深秋,雨后。
无穷无尽的潮湿袭夺了缄默的空气,死死地扼住人的喉咙,锁住了呼吸的间隙。
啪嗒———
阴暗中,突然出现金属碰撞的脆响,敲碎了死寂。
紧接着,火钻了出来。
橙红色的火焰划亮了一部分漆黑,昏黄的光拖曳着缓慢又沉重的气流,波浪般一圈一圈地往外头徐徐推开,渐渐地,渐渐地,它微微描摹出了一张棕褐色的嘴唇,随后,是没怎么剃干净的胡渣,最终,映射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部轮廓。
他嘴里叼了一根利群,微微低头,凑近那金属打火机燃烟。
半空中逐渐出现了赤红的火星子,白烟冉冉升起,像个醉鬼,沉溺在这无暇的湿气中。火光糊晕了男人的脸庞,只能依稀地看见嘴角旁的那颗黑痣。
“货处理得怎么样了?”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慵懒地朝空气吐了个烟圈。
“张总理,还有部分藏在帕洛蒂酒店。”黑暗中一个男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什么?!”
啪咔!!
窗外突然迸发出一道闪电的轰鸣,与男人尖锐的嗓音杂在一起。
下一瞬,他青筋暴起,抓起身后那名男子的头发,猛地将他甩到水泥墙上。
“啊!!!”后者吃痛地惨叫一声。
男人满脸阴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往那人身上用力地“吭吭”踢了两脚。大片大片的老旧的墙灰散落,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尽数扑在了被打的人脸上。
弥漫的灰尘夹杂着窒息,不断萦绕着这间老旧的仓库,冷漠地看着这段插曲。
“十分钟后,我要去帕洛蒂酒店。”他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空荡荡的仓库。
“我要亲眼看着那批货在我眼前消失。”
……
帕洛蒂酒店。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空中,折射出璀璨的光彩,照亮了整个大厅。皮鞋,高跟鞋的踩踏声与人声混在一起,攀谈的话题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人群间。
酒店前台斜睨了一眼大厅,百无聊赖地继续刷着短视频。
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汩蝉顶顶大名的张尚律师准备把律师事务所搬到中央去,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机遇和钱财。声势浩大地包场了整个五星酒店的第八层楼,到底请了哪些业内名士呢?
叩叩叩....
木制柜台出现几声敲击。她抬眼望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柜台前站了一个少年。
她微微一愣。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得很直,似乎看着有些呆板。但他那张脸,简直不能单单靠一个帅字来形容。
他的鼻梁,如同远山黛柏,高挺翘首。眉骨,似一轮皎月,游丝折刃。额前黑色的碎发轻轻地掩住了那双红色玛瑙般的上挑眼,浅浅扬起的微笑唇如画中点墨,在玉般洁白无瑕的脸上慢慢晕染出了点点温柔,使他无时无刻不透露着难以言喻的英俊。
那种气质和感觉,仿佛是冰山上随处可见的雪松,随和安宁,淡然自若。但同时,它又让人心生敬畏,傲雪凌霜。
前台不自觉地膛目结舌。
“请问,中间那个电梯是能够直通八楼大厅的吗?”於郇微笑道。
“是的。”女人下意识答道。
“谢谢。”少年很有礼貌地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终于从愣神中缓了过来,“未成年人是要监护人的,请报一下你的监护人身份!”
少年回头,想了一下,回答:“钱云岫,赵钱孙李的钱,云无心以出岫的云和岫。”
钱云岫。
女人敲下最后一个按键,果然查到了来人,她松了一口气,冲於郇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眼见得少年离开,她确实看不到未来的大帅哥了,于是饶有趣味地翻看他的监护人。
电脑屏幕白光一闪,女人在看到信息的那一刻瞬间晴天霹雳———
居然是她?!
......
“恭喜恭喜,现在张律师的名气可是传到中央了!”
“哪里哪里!什么名气啊,不及钱老板半根手指啊。”张尚笑呵呵地,举着红酒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八楼大厅裹挟着不知名的古典音乐,犹如一位优雅的女子舞动着曼妙的身姿,雀跃着愈来愈多的兴奋热潮。
钱云岫卷着一头大波浪,时不时地用自己崭新的美甲将头发别在耳后,莞尔道:“各位先生们看看,汩蝉的律师原来都是这么会藏的么?”
“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围在张尚旁的众人全都笑了,纷纷开始调侃起了张尚。
张尚讪讪而笑,嘴角的黑痣连带着他的皮肉一起扯着往外带。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刮了胡子,整个人都跟先前的儒雅一般无二。
似乎感觉背后有股灼热的目光,钱云岫往外瞥了一眼,发现於郇正站在电梯口看她。
她悄悄地退出人群,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笑着轻声说:“小外甥,你有点慢啊,再晚一点可就吃不上晚饭了。”
“它有点饿。而且,它不能在大厅里面吃。”於郇有些无奈,指了指自己的护腕。
钱云岫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少年轻轻地拉了拉钱云岫的衣袖,说道:“小姨,我感觉周围有人看着我们。”
……
钱云岫突然不说话了。
於郇狐疑地看着她:“有问题?”
女人神秘兮兮地道:“小郇,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看着我们吗?”
对面的人挑了根眉毛,洗耳恭听。
“因为我,很装很有钱。而你,很帅。”钱云岫笑嘻嘻地补完了最后一句。
於郇看了眼她那超级巨无霸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能看到的超大号闪亮大克拉耳环,再想了想楼下那辆停着的全车上下只有功能靠谱但其他地方全骚的红色保时捷。
他由衷地在心底感慨了一句。
嗯,确实很装很有钱。
“女士们先生们!请入座就席,一会儿就要上菜了。”
大厅内服务生正在一遍遍地通知大家,示意大家进房间用餐。
钱云岫拍了拍於郇,先行抬脚往房间走去。
少年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口,赤色的眼眸闪烁。
其实刚才,真的有人看了他一眼。
“小郇?”
思绪随着叫声被牵回。
他看见钱云岫正在向他招手,还带着一点疑惑。他微微叹了口气,走过去说:“小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怎么样了?”钱云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又耍什么花招。
“你以前不会在我身上装目光跟踪器。”於郇淡淡道。
钱云岫感觉胸口有团火,一直要烧到她的三丈。
说话期间,他们已经进入了房间,谈话内容恰巧被坐在饭桌上的张尚听到了。
“小孩子嘛,好奇这个酒店很正常,别往心里去啊,钱老板。”张尚劝道。
旁边的大姐附和说:“对啊对啊,你家这小孩儿,长得多俊啊……”话说完,她还往她老公那边凑凑,指了指於郇。
“哈哈哈....这么大个酒店,放心丢不了。”坐在张尚旁边的中年男人胡子拉渣,大大咧咧地笑道。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钱云岫决定回家再收拾这个臭小子,于是心平气和地回复:“我能有什么事呢,在各位看来,我的脾气很暴躁?”
此话一出,於郇正在倒橙汁的手蓦地抖了一下。
空隙间,服务生已经进房间送菜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服务生是个少年。
“我有个问题。”坐在於郇旁边的钱云岫有点绷不住,悄咪咪地凑到他耳朵旁问道:“雇佣未成年人做工判几年?”
然而,於郇好像没听到似的,他的瞳孔骤然扩张,望着来人,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同样一直盯着那个少年的是张尚。他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瞳孔涣散了,那是藏不住的兴奋导致的。但过程实在太短,因此无人察觉。
手拿一盘糖醋排骨的少年并没有在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盘子放在了玻璃转盘的中间位置。随后走人关门,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
这反倒让大家有些不好意思了。
终于有人如梦初醒般缓缓道了一句:“我见过他,刚才就在我们大厅。可能是酒店老板想让儿子来帮忙?”
又有人说:“也许就是酒店的一个亲戚来帮忙吧?看孩子也挺愿意的。”
非常合理。
在场的各位顿时卸下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地开始了闲聊。
钱云岫给於郇夹了三个糖醋排骨,担心地问他:“小郇,你刚才怎么了?没事吧?”
於郇太阳穴狂跳,他嘴皮子抽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没事。”
没事个屁!帕洛蒂酒店中央电梯直通八楼大厅,电梯门开的那个时候,他余光就瞥向四周寻找钱云岫。结果,不知道要不要感叹一句这个酒店该死的安保系统做这么好,安排两个服务生就这样站在电梯两旁,他就这样不慎被人看了一眼。
因为平时经常有人看他,他早就习惯那些视线了。虽然那里面欣赏和感叹的眼神居多,但抛开一切不谈,谁是刻意看他的,他一眼便知。
而始作俑者刚才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端着盘子进来,又若无其事地无视所有人走了出去。
即使是这样,於郇竟然完全生不起气。
他很少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同龄的男生。
那个服务生,他不仅有着长长的睫毛,细软的洋红色的头发,还有两只美丽的桃花眼,自带了一层薄薄的秋水,澄澈无比。右眼下角有一颗微小的泪痣,犹如花丛点叶,流连忘返。最吸引人的是他的唇,中厚流线型,玫瑰红点缀着两瓣,水润光泽。
虽然他们只是匆匆对视了一眼,但那一眼饱含着的甚至说充满浓烈爱意的求偶信号,一下子就当场让他僵在了原地。哪怕是那一瞬间之后,对方敛起了一个非常官方的服务微笑,他的心依旧荡漾着,浮起段段涟漪。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於郇说不上来。
这样想着,他随意地夹了个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品尝着它的酸甜咸。
吱呀———
那扇门又开了,来者依旧是那个少年,他这次端的是鸭汤。张尚似乎认为他可能拿不动,帮他接过。
真奇怪。
看到这么热心的场景,於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他感到莫名烦躁,明明这个举动很平常,但他就是有些不舒服。
这之后,他见他又进来了好几次,餐桌上多了很多菜,红烧鲫鱼,烤全羊,碳烤牛肉。
於郇拿着筷子的手缓缓垂下,周围一切的讲话都销声匿迹了。无形中,似乎有跟线将所有的碎片串联在一起。
终于,他看出了端倪。那个嘴角带黑痣的中年男律师张尚,在似有似无地摸那个端菜少年的手。
极其地细微,细微到所有人都不在意。极其地刻意,刻意到每次都摸不同地方,有时候是手心,有时候是手背,有时候是手指。
……
无数的恶心感如同密密麻麻的蠕虫不断地在他的血液里蠕动,疯狂地腐蚀他的躯壳。他的指尖开始轻微颤抖,当即噌地一下放掉了手中的筷子。
啪嗒!筷子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桌上畅聊的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他。
端菜的少年也停止了动作。
活跃的气氛瞬间凝滞住了。
下一秒,於郇笑了。他很自然地接过了服务生的那盘菜,莞尔道:“这一盘就放我这儿吧,张律师怎么一直把菜往那边放,这叫我们怎么吃?”
声音不轻不重,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尚。
张尚闻言,脸蓦地拉了下来,喉咙里有千言万语,但是回看於郇的目光,他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分明是猛禽捕猎的讯号。
张尚瞬间脊背发凉———那种犀利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他咳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会呢?这些菜我都是放四周的,大家都可以吃到啊。”
服务生有些意外这次接菜的是於郇,手慢慢收了回来,微笑道:“有什么需要的吗?”
於郇看了眼餐桌上的一片狼藉,礼貌地回以笑容:“一包纸巾,谢谢。”
......
哗啦啦......水流声传遍了整个洗手间。
深秋的闷热并没有减退,即使在这么高的楼层,江鸩依然觉得很窒息。
他顺着水流,非常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手的每个部位。
在用了半瓶洗手液之后,他终于停止了洗手这个行为。
“呼———”他无声地出了口气。
随意地解开了顶头的扣子,他看着镜面折射出来的倒影,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张尚那张丑陋无比的嘴脸和那颗豆大的黑痣。
真恶心。
……
酒席结束。
黄昏如约而至。火烧云滋滋地要烧掉整片天,无数无数纤细的橙色赤色金色交相辉映,镶嵌着广袤的天空。
这顿饭比想象中的要快。
张尚站在洗手间门口,脸上泛着焦黄和不正常的红通。他望着退去的人群,右手随意地从盒子里拿了一根烟出来将它点燃。淡淡的白烟熏陶着流滞的空气,迷人的尼古丁贪婪地攀上了他的黑色西装,缠着他不放。
江鸩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了张尚,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先生?您貌似是醉了,酒店前台有醒酒的药。”
张尚愉悦地开口:“可以扶我去我的房间吗?我感觉有些走不动,我房间有醒酒药。”
江鸩和颜悦色地回答:“当然。”
张尚又笑了,他用力地把香烟在厕所旁的烟灰缸垃圾桶上捻了捻,熄灭了它。
江鸩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很有礼貌地扶上了他的手臂,就这样搀扶着他缓慢地走向了前廊。
大约两分钟后,张尚用指纹开了房间门,迎面扑来了浓烈的香水味,江鸩不受控制地皱了下眉头。
“真是非常感谢。前面就是沙发了,你跟我来坐坐吧。”张尚面上没什么改变,熟练得脱掉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后,他悄悄地锁了房间门,强行拉住了江鸩的右手将他带到沙发旁。
一套操作毫不拖泥带水,生龙活虎,哪有什么醉酒的样子。
江鸩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应声坐下。。
就在张尚准备靠过来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张律师,你的文件呢?”
“什么文件?我的文件都在律师事务所里。”张尚根本不在意这些,急切地摸上少年的侧腰。
他的余光开始乱瞟,少年顶头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露出半截锁骨,简直好看地过分。
“不是的。”
江鸩盯着他,认真地补充道:“是你贩卖人口的信息表,最近一个月以来在这家酒店所做的所有交易。”
张尚霎时脸色剧变,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都冻结了,冷汗一齐冒出,在他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锥刺。脸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褶皱浮起,连带着那颗黑痣都在肉眼可见地抖动,他喉咙干涩,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
“还不懂吗?”
恶魔的低语再次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耳畔响起———
“我说张尚......你贩卖人口的人物信息表藏哪儿了?”
啪嗒!
“呃啊!”
求生的本能让张尚想要逃离,结果整个人从沙发上摔了下来,狼狈不堪,吃痛一技。
但他还不忘嘀嘀咕咕:“你是条子?!怎么可能?你不是………?”
江鸩艳粉色的眼眸含笑,闻言慢慢蹲下,凑近他说:“我不是......还对你抛过媚眼吗?”
张尚不寒而栗,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就是警察来钓他的。
他心下了然,咬了咬牙,掌心瞬间拖出了一团异能邪火,要朝江鸩拍去———
“噗呲———”
一瞬间,火被熄灭了,张尚登时口喷鲜血,紧接着,耳鼻也跟着流血,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爬向他的皮肤,他的衣领……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火焰为什么消失了?!他为什么突然七窍流血了???
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拼命蹬腿往后退了好几步,想要逃离这个少年。
上一秒还在笑意嫣然的少年,下一秒直接双手掐住了中年男人的脖子。
清冷的嗓音瞬时响起。
“我劝你还是快点说,我可没有什么耐心。”
……
“打电话?”
钱云岫斜昵了一眼於郇。
於郇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他点头示意,面上无光。
遇到恋童癖,打110是最明智的选择。
酒席结束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四处打听了张尚的个人情报。
最开始对他的了解只是一位有名的律师。钱云岫向来来者不拒,有人请她吃饭,她当然乐意。可是一顿晚餐之后,他们彻底对这位出色的律师改观。
也许是因为那个摸手的行为太肮脏,也许是因为他的情史太龌龊,但或许更多的,是心疼一个少年就这样被潜规则,被无情地侵犯。
嘟嘟嘟……
电话没响几声对面迅速就接通了。
“您好,遇到了什么困难?”
“您好,我们这边———”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像一阵迅猛的疾风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刹那间,火光四起,熊熊烈火不知从何处烧起,开始向周围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啊啊啊!着火了着火了!!”
八楼大厅不知谁喊了一声,慌乱的氛围迅速传播开来,所有的人都开始逃窜。然而,浓浓的烟雾几乎是顷刻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烧焦的令人刺鼻的气味贯穿大厅的各个角落,巨大的火势是一只饕餮,下一秒就要将众人吞入腹中。酒店天花板的自动喷水系统根本毫无用处,空气中袭卷着一股股湿热的气息,这对身处牢笼的人们来说简直是地狱的洗礼。
“咳咳!是异能火!”於郇艰难地朝旁边的钱云岫吼了一句。
钱云岫感觉天旋地转,她看不见於郇,扯着嗓子喊道:“小郇!你在哪儿?”
浓雾中,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突然抓住了她,她猛的回头,才看清少年,顿时松了口气。
“我刚才已经通知警察,说八楼着火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钱云岫补充道。
没等她缓多久,於郇手上的黑色护腕竟然化作了一团黑影,变成了一只羽翼丰满的乌鸦。
钱云岫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它就是?”
没时间耗下去了,於郇匆匆点了头,他回望乌鸦,这只玄色的鸟儿根本不惧嚣张的火焰,立马从一只变成了数百只乌鸦,开始自由穿梭在火海里救人。
不一会儿,八楼大厅内的人全部被它们用锋利的爪子抓住。於郇左手一挥,空中又出现了数十只乌鸦,它们一齐冲向落地窗,玻璃立即碎成了一个大窟窿。滚滚浓烟被其中一只大乌鸦挥舞的风力拍散,尽数从窟窿那逃逸出去。
很快,背后的一群乌鸦抓着众人连同钱云岫一齐飞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於郇就已经将所有人安全地带离了八楼大厅。
但这仍然不够,异能火蔓延地很快,很有可能已经走向了楼下或者楼上。
刚刚的紧急救援,他并没有看到张尚和那个服务生。
他脚底下的阴影处还在不断生出新的乌鸦,开始大面积地地毯式搜索各个楼层。
“咳咳咳.....”
於郇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虽然浓雾散去了大半,但依旧没有排尽,眩晕,恶心,窒息,缕缕烟丝像一条扭曲的毒蛇,缠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生命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於郇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数只乌鸦飞回到他的影子里面,但无论哪一只,都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全部楼层都已经查完了,领头的那种乌鸦飞回到他的肩膀上,担忧地看着他。
於郇摇摇头,他抬手轻抚那玄色的羽毛,轻声说:“谢谢,你已经做的很棒了。”
难道……他真的已经离开酒店了吗?
假如他还在酒店,不在楼层,他还会在……
一个可怕猜想在於郇脑海中浮现———天台。
肩膀上的乌鸦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两脚抓住他的肩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从窟窿那里飞去直接到天台是不可能的,异能火已经覆盖了整层大楼,天台也不例外,火外围了一圈,於郇最终的结果将会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从内部他才能看清,速度要快!
他当机立断转至逃生楼梯口,乌鸦狭长的翅膀带他直线从楼梯口飞了上去,快如长空箭矢,一路助他飞上了天台口。
光明和熟悉的身影同时夺眶,在一堆人群中於郇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个服务生。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时间似长虹般在那一瞬间被无限地拉长———那个少年,在那一群人的围堵下,双脚脱离地面,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径自跳了楼!
那可是十五层的高楼!於郇刹那瞳孔皱缩,脚却在下一刻立马踏了出去,身体的机能,大脑的下意识反应都在疯狂地向他输送“救他”的信号!
快……还要再快一点!不能犹豫,不能逃避!手臂上的乌鸦一下子就了解了他的意愿,顺着他的影子爬上背部,居然化作一对黑色长羽翅膀,与此同时,数百只乌鸦骤然出现,紧随其后,一部分扑倒了那群天台上不怀好意之人,另一部分迅速俯冲,从空中滑翔下去,先一步去救人。
於郇也跳了下去。
一秒。
无数只乌鸦尽力拖住空中的少年,极大下降了他的坠落速度。
两秒。
於郇与少年的距离越来越近,凛冽的寒风不断刮蹭着他的两颊,巨大失重感和压强全部闯进了他的胸腔,心口的血液和全身的神经扯住他的头皮,让他无法思考,脑子里只叫嚣着一句话——救他!
三秒。
江鸩还在往下坠,他感觉自己溺在水里,风压鼓动着他的耳膜,什么走马灯,他根本来不及想.....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啪嗒。
他似乎被一层阴影蒙住了。他看不见刺眼的阳光,听不到呼啸的疾风,五感全部丧失,唯有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胸腔,感受到了同频共振的心跳。
局促不安,拼命输血的是他左边顽强的心脏。而他右边的胸膛,正传来一颗持续迸发的陌生的心脏。那是鸟类于无垠蔚蓝下自由翱翔振翅才拥有的心跳。那是广袤无际的原野上绿意盎然的野草上才拥有的心跳。那陌生的心跳,一下一下,强有力地鼓动着生命的节拍,是那样如此地清晰,如此地沉稳,如此地安心,直击他的灵魂,强行被人按回了躯壳。
一切的痛苦都被这几声强大的心跳给震碎了。
于是,他陷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耳畔响起了轻柔的低语:“别怕。”
九秒。
空中,无数只乌鸦聚在一起,汇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比他们先一步在地面聚拢,温柔地地托住了他们。
十秒。
他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乌鸦全部消散。终于回到了地面。
“咳咳咳!”江鸩口鼻出血,他感觉自己趴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直到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线黑发。
於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沙哑道:“抱歉,我没有止血的异能。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好吗?”
江鸩看着他,有些呆滞。
於郇……这个只跟他见过一面的人居然傻瓜似得从那么高的楼跳下来救他?
真是......傻瓜啊。
一股无名的恼火与悔恨交织在一起,盘旋在他的心头。要是万一没救成他,他要赔一条人命,他几辈子都赔不起。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慌乱地触摸黑发少年通红的脸颊说道:“你.....你有没有受伤?”
於郇一头雾水。因为刚刚的空中俯冲,他的耳朵有点听不清,但是第一次被人摸脸的触感,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耳朵噌地一下红了遍,惊慌失措道:“你……你干嘛?”
江鸩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全身,发现黑发少年没事,刚要开口解释,远处传来了连续不断的脚步声。
踏踏踏……
是警察。
江鸩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低头,贴着於郇的一只耳朵柔声说道:“谢谢。”
很好听的声音。
这一次,於郇听到了。
下一瞬,这个美丽的少年就童话般地消失了。
……
於郇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空气,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炽热的脸颊,默默道了一句:“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