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落有一个机器人女友。 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穷落有一个机器人女友，那是一台十年前的最新型号，但现在已经是最老款了。
穷落有一个机器人女友，大家都知道，但没人知道她的名字，穷落也从未对外提起。他只唤她“粒子”，但他说“粒子”不是名字。
大家都知道，穷落有一个用了十年的机器人女友，为此，他成了镇上修理厂的常客，修理店的每个人，早就熟记了这个总带着旧机器人来维修的男人。
穷落不穷，他在小镇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收入足够支撑平淡的生活。但穷落偶尔也穷，因为“粒子”需要维修，老旧机器人的损耗，像年迈老人缠身的顽疾，细碎、频繁、无从根治，也最耗人、最耗钱。
“你的机器人机体撑不了多久了，真不考虑换台新的？”
修理厂的小哥从维修间走出来，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站在一旁沉默的穷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手指关节神经老化受损，灵活度大幅下降；视觉模块磨损严重，色彩识别正常，但夜间视物严重模糊；仿生蒙皮大面积氧化粗糙，想要修复只能整块更换，还有内部线路……”
“我知道。”
穷落轻声打断了他冗长的故障汇报，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小哥望着他一成不变的模样，无奈叹气，拿起纸笔快速核算维修账单。
“说实话，现在迭代这么快，新款机器人颜值高、性能强、通用配件遍地都是，修起来省心又便宜。为什么不……算了，我不劝你了。”
他将打印好的维修单递过去：“这次的费用。”
“谢谢。”
穷落接过单据，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身后忽然传来小哥的提醒：“对了，这次不只是硬件磨损，核心系统也出现了异常征兆，如果系统出现了问题我这小地方不一定能修，你多注意点。”
穷落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依旧缓步往前走。
小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挠头，转身走回了维修间。
缴费窗口后，一台L2型新款仿生机器人扬起标准的营业微笑，温柔的电子音毫无瑕疵：“您好，请问办理缴费业务吗？”
穷落沉默递出单据与银行卡。
机器人拿起单据和银行卡，仿生眼下的摄像头一扫，快速播报出明细：“本次维修费用共计632.46元，确认银行卡支付。感谢惠顾，维修机体将在24小时内送达您的居住地，请收好您的小票和银行卡，祝您生活愉快。”
干净、标准、毫无情绪的机械语调，是新时代机器人统一的模样。
穷落收好银行卡，走出了修理厂。
傍晚的小镇褪去白日的喧闹，迎来下班的人流。沥青铺就的街道不算平整，街边商铺灯牌次第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影交织，满眼灯红酒绿。
这是这座小镇最鲜活热闹的时刻。
往来行人的身侧，街边商铺的前台，路上的清扫工具，皆是崭新锃亮的机器人机体，线条流畅、外观精致，是时代迭代出的完美产物。
穷落低着头，街上的一切仿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只是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公寓。
咔哒一声，玄关灯光亮起。
屋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却空旷得过分。空旷的像一间独居室，整间屋子都透着刺骨的安静，安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穷落换好鞋，缓缓坐到柔软的沙发上。沙发很软，像是要将人整个人陷进温柔的牢笼里。穷落躺了下来，柔软的沙发将他包裹，他没力气换衣服，没力气起身关灯，连睁眼都觉得疲惫。 绵长的倦意席卷全身。最终，穷落陷入了安静的梦乡。
“叮咚——”
门铃声骤然响起，把穷落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他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沙发看着柔软，但蜷卧一整晚之后，身体传来一阵酸痛。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接二连三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咔轻响。
“叮咚——”
门铃声再度响起，穷落走到门边，旋开把手。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您好，顺丰机器人快递，为您服务。”男人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穷落先生，您送修的机器人已经维修完成，请查收。”
说话间他往侧边退开一步。身后一台平台托运机器缓缓滑上前，驮着一只硕大的包装箱。
效率还很高。穷落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侧身把大门让开。托运机器驶入玄关，将箱体竖直稳稳搁在地面。
快递员在门口探出身子，递过来一张签收单据。
“麻烦在这里签个字。需要开箱检查一下吗？都是老客户了啊穷落先生。”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他并非是机器人，所以那份并非机器预设出来的程式笑容里面，隐隐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戏谑。
穷落没有接话，默默接过单据和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再将单子递还回去。男人又轻笑一声，跟着托运机器一同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
他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五。距离上班还有一小段空余时间。
穷落转身取来一把裁纸刀，沿着封箱胶带划开。一层层厚厚的泡沫裹在里面，他俯身，伸手将粒子从箱子里抱出来。
十年前的制造工艺并不追求轻量化，机体本身颇有分量。才将她挪到沙发上，穷落就已经耗去大半力气。
他把粒子轻轻放平在沙发上，自己顺势坐到地板上歇气，抬眼望向沙发上正处于休眠状态的她。她完全陷入深度待机模式，整个人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一丝机械运转的杂音，仿佛沉睡着的真人。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缝合拢得严丝合缝，看不见任何机器的冷光。那双长而柔软的仿生睫毛自然垂落，弧度温柔，落在微微下陷的眼窝处，投出浅浅的一层阴影。
她的仿生面庞很白，却不再是新机时那种细腻温润的仿真肤质。长年氧化磨损，仿生皮肤变得粗糙，失去了人类肌肤的通透感。
她的四肢自然舒展，松弛搭在沙发软垫上。指尖微微蜷缩，因为关节神经轻微受损，哪怕修理过，也落下了一些瑕疵，导致休眠状态下也没法完全伸直，维持着一点浅浅的、习惯性的蜷曲弧度。
穷落休息了一会儿，起身走进房间拿来了充电线，插头稳稳接在机体侧面的充电接口。新一代机器人休眠时，会有呼吸、胸膛起伏，逼真温暖。但她什么都没有。老旧型号没有多余的装饰特效，只有彻底的沉寂。身侧的充电插口上那一点微弱的、不停闪烁的灯光——那是她仅剩的、证明她还在运转的信号。
穷落为她插上电源，确认正在正常充电后，顺手又看了一眼时间，该去上班了。
穷落叹了一口气，走向玄关。关门的前一刻，他回过头，望向静静躺在沙发上充电、沉在休眠之中的粒子，声音压得很轻。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