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 晚上21:36
好贵啊……
躺在日暮里站外的一家商务酒店的床上看着即将归零的余额，发自内心地感到心疼。所幸家里特地给我打了一笔钱，才让我住得起这家接受未成年人的商务酒店。
「哎呀，我们小骏终于还是来到了那一天呀～」
「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您二老别瞎猜了，我只是明早有重要的事情要起早才留宿的。」
「你都不肯告诉我们是什么事，肯定就是那件事啦。」
「算了算了孩子他妈，你就别逗他了，总之，夜晚独自留宿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处理完事情可不要翘课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拜拜。」
和父母的电话内容还在耳边回响，他们肯定想不到我是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性命吧？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倒。
酒店的天花板很干净，空调的暖风烘着狭小的房间，窗外偶尔传来末班车和回送列车驶过的声音。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无处可藏。
于是我开始整理那些杂乱的东西：
第一，星野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于日暮里站9号站台，被京滨东北线的电车撞死，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实。
第二，她的死亡或许不是单纯的自杀。在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里，她给我的印象完全就是一个热爱一切，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女孩子。虽然也有听过“越是开朗，越是自闭。”这样的话，但她今天跟我说的话让我有理由相信她不会自杀，如果是这样，极大可能是遭遇了别的情况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第三，根据高崎的讲述，星野和田中美咲之间有什么过节，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严重程度也许超过我的想象，这样的话就不排除他杀的可能，看来明天需要注意一下她身边是否有其他熟面孔出现。
第四，星野的家庭情况，这也是最难以猜测的一点。关于她们母女，我知道的太少了，只有一件事大概可以确定，我猜测星野由纪对自己的女儿的感情投入并不多。如果要说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开朗的女孩自杀的话，我想只有身边至亲的人了。
可惜的是，我并不知道星野的家庭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没办法亲自去一探究竟。
说不定，此时此刻，她家里就正在发生着什么。
越这样想，不安的心情就越是强烈。
「但如果是你的话。」
「或许真的能改变她的一切。」
高崎的话出现在我的脑中，星野让人印象深刻的笑脸也紧接着浮现在眼前。
是啊……我是这场既定结局里唯一的变量，既然我可以改变时间线的走向，那么我肯定也可以重新锚定结局。
我就是变数，所以没关系的，只要我出现在她面前，即便不能及时出现在她面前，我也可以在那一瞬间拉住她。这都是昨天早上就决定好的事情，没关系的，一定可以的。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绝对绝对不可以害怕。
这时，天下起了小雨，空气里弥漫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空调暖风的味道。
在窗外的嘀嗒声的帮助下，我的心绪终于稍微被安抚下来。
“星野……明天见……”
11月16日 早上7:02
距离星野的死亡时间还有41分钟。
我站在日暮里站第9号站台上。
此站台一共有三个楼梯，我需要集中精力同时注意这三个楼梯下来的人。从而提前找到星野，以及其他有可能出现的人。
对于即将来到的早高峰，这可真不是个简单的任务。
我选了站台正中央的位置。从这里到三个楼梯口的距离都差不多，无论星野从哪个方向来，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此时手机显示7:13。
还有半个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清晨的冷风从轨道尽头灌过来，带着一点铁锈和露水的味道。
真是让人不愉快的气味。
站台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一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人从第二个楼梯口走下来，我心跳加快，定睛一看，是D班的一个男生，打过照面，叫不上名字。他站在站台边，戴上耳机，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把视线挪回三个楼梯口。
同时开始在脑子里过醒来后计划好的几种方案。
方案一：如果我能顺利提前看见星野从某个楼梯口出现，那么我就在她走到站台之前截住她，直接把她留在楼梯口或带到二楼大厅，从途径上阻止她。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方案二：前提也是要先一步确定她的位置，因为不确定她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为了不刺激她或者潜在的凶手，我不能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在快要到点的时候把她从站台边缘拉回来。这个方案就考验我的反应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了，容错太低，如果失手，一切都白费了。
方案三：如果没能提前发现星野，甚至到最后都没找到，这样的话就只能大喊她的名字，让她注意到我。这是最坏的情况才考虑的方案，因为本质上还是把结局的决定权交给了别人，如果……她本人或者是可能存在的凶手根本不理会我的声音，那么也是白费。
这个时候，我的背后响起了带着意外的声音。
“你真的在这里啊。”
高崎萌绘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穿着制服，书包单肩挎着。双眼直直地盯着我。
晨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真的在这里？
“抱歉高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这里，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请你不要打扰我。”
“我平时就坐这趟车上学，能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和昨天一样平淡。
“没什么，你去等你的车吧……”
烦死了，为什么偏偏是她在这里？
星野，你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7:34。
突然的变故让我稍微丢了阵脚。
距离星野的死亡时间还有九分钟。
所幸，终于在第三个楼梯口。我找到她了。
人流中，扎着低马尾的星野出现了。
她站在楼梯口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这次她没有穿冬季制服，只是在校供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外套，裙子下穿了一条白色的裤袜，这样让她在人群中显眼不少。
她正整理着自己的围巾。然后，她看见了我。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表情变了。先是吃惊，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手机显示7:36。
还有七分钟。
我迈步朝她走去。
“佐仓。”
高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理会她。
“佐仓骏！”
她小跑到我身前，伸出一只手臂挡住我。
她刘海下的左眼漏了出来，有着强烈穿透力的眼睛盯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
“佐仓骏，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事，但是无论什么事你肯定有想过退缩吧？那么，你现在可以放弃你要做的……”
“我没想过。”
我一把推开高崎的手臂。她呆在原地，我继续向星野走去。
在这几分钟里，我绝对要阻止她的死亡发生。
我挤入人群朝她走过去。
“星野。”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那双漂亮的粽眼睛睁大了。
“佐仓……同学？”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
“我想见你。”
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
远处传来微弱的铁轨震动声。电车，就要进站了。
“星野同学，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嗯……昨晚没睡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铁轨。
大概十多米的地方传来了站台工作人员的喇叭声。“那边很危险！那两位乘客！请退至安全线！”
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身侧，把她和站台边缘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臂之内。
“星野。”
“嗯？”
“昨天你说过，你对未来有很多期待对吧。”
她的眼睫颤了下。
“你说你不喜欢正冈子规那种道别的方式。你说如果是你，就算道别也会笑着说‘明天见’。”
铁轨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站台上的广播响起：“9号站台，大宫方向的列车即将到达本站，请退至黄色安全线内。”
星野没有动。
“星野。”
我把手伸向她。
“请退后一点，列车进站的风会很大。”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痛苦？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清楚。
“佐仓。”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嘀——嘀——！”
电车短促刺耳的电笛声很近很近。
“因为这么漂亮的秋景，我不想一个人看。”
我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向后发力，把她往后拽。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被我一拉，整个人踉跄着朝我这边倒过来，肩膀撞上我的胸口。
虽然重心还没有稳住，但我们已经回到了安全线以内。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感觉没持续太久，我想要抬头看她的状态。
而这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东西炸开了。
似曾相识的恶心感充斥在脑中。
好想吐……
「你不该在这里。」
又来了。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不该在这里。」
……
奇怪的话语在这一瞬间像增殖的细菌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生长，一句叠一句，一层叠一层，层层堆叠，快要把颅腔撑破。我现在想把自己的头挤爆。
星野明明在我面前，我却听不到声音。
她好像在喊什么。
诶？
什么时候？
回过神来。
我的脚底已经空了。
我把头偏了偏。
电车车灯闪了眼睛一下，
随即司机惊恐的表情甚至都清晰可见。
“佐仓！！！”
是星野的声音。
……
这样啊……
我好像明白了我现在的处境。
我好像要死了。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
“佐仓骏！！！”
在很短的时间里，一股强大的力把我向站台方向拉去，然后熟悉的香味在我身边掠过。
我倒在站台边缘，电车呼啸而过以及难听的刹车声大到可以震碎耳膜。
电车掀起的狂风裹住全身。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瞬间，所有声响彻底消失。
只有耳鸣填满头颅，视野也裂成白茫茫一片。分明我倒在地上，但我感觉有一股压倒性的力量从我正面袭来。
和那股力量撞上后，我意识一沉，仿佛坠入无边黑暗。
可很快，我便恢复了，快到刚刚的感觉就像一瞬的幻觉。
“星，星野……星野？”
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头寻找星野。
可哪个方向投来的都只有陌生人害怕的目光。
有人摆出恐惧的姿态，有人在打电话，有母亲遮住了小孩的眼睛，有不认识的人掏出了手机对着我这边，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们也一个个跑过来。
喂……别拍了啊……
我想支撑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每动一下，撕裂的痛感就顺着脊椎炸裂。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腿。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啊！
可是，我现在仅仅只是呼吸都能感觉到肋骨的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逃过一劫的心情现在早就被恐惧感所淹没。
高崎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
在印象里她那无比尖锐的目光此刻也只有恐惧，和在场的所有人别无二致。
为什么大家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所有人都没事吗？
突然，我乱作一团的脑子里闪过刚刚那一瞬间进入我鼻腔的香气。
有一个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想法出现在了脑子里面。
星野在哪？
我艰难地把身子正对电车，电车车头停在了几米远的地方，看样子司机也已经尽力了。
不过。
为什么？
为什么工作人员一个个向轨道跳下去。
我忍着疼痛，缓缓向车头爬去。
一双纤细的腿出现在了尽头。
雪白色的连裤袜被染成了一片片红色，暗红色的血从膝盖蔓延到脚踝。
鞋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继续往前爬，脑子在拒绝，眼睛却还在看着。
工作人员围住她，开始为她盖上黄色的布。
星野……？
好恶心，我的胃翻腾着，明明没吃早餐，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却我感觉我整个腹腔里的器官都像冲到了喉管里一样恶心。
我撑着地面张开嘴，透明、黏稠、像胆汁一样苦的液体从食管倒灌出来，滴在站台的地面上，随之一起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同时脑海也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去的画面。
「昨天的校外学习和你一组的那个C班女生，早上的人身事故就是她。」
……
「隔壁C班的星野明日同学，于今天上午七点四十三分，在日暮里站发生的人身事故中不幸身亡。」
……
「因为这么美丽的秋景，我不想一个人看。」
……
「前路远行的我，原地驻足的你，从此各有一秋。」
……
「至于今天，就把它忘掉吧。
人总要向前走。我也是这样想的。」
“呕——”
喉管在抽搐，胃壁在痉挛，疼痛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刚才更清晰。这种感觉让我生不如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等死的鱼。
没有持续太久，疼痛又突然开始消退。
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指尖、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离开我的身体。
取而代之的是虚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冰冷、沉重的虚空。
我的视线在变暗。站台的灯，人群的脸。所有东西都在变暗，在渐渐远去，被一层接一层地蒙上黑纱。
…啊…我这是……
要死了？
高崎的脸出现在我头顶，很近。
她的嘴唇在动。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那双眼睛好像在破碎。是在恐惧吗？不，似乎比恐惧更复杂。是愧疚？是困惑？
但我现在已经没力气想这些了，因为我连支撑自己意识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脸。
然后所有画面都彻底消失。
我闭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