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女贞路,就像是被一口扣住一样,让人燥热难耐。
哈利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写信。他给罗妮的写了两张,给赫敏的写了半张,还有其他空白的纸张都摊着,墨水在燥热的空气里干得飞快。海德薇在笼子里发脾气,她已经被关了一个星期,因为弗农姨父说,“那东西再飞出去一次,你就别想再看见它”。
楼下传来达力练习问候语的声音。今晚有客人,是梅森夫妇,佩妮姨妈从三天前就开始排练这场晚宴,大家紧张的像是要登台表演话剧。
哈利的任务只有一个:待在小房间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不在乎,因为他习惯了。他正低头给罗妮补一句“你最近下棋是否赢过了弗雷德”,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家养小精灵坐在他的床上,大耳朵,网球大的眼睛,身上套着一只印着德思礼家徽的旧枕套。
“哈利·波特!”小精灵尖声说,声音抖得像一片天空中飘落的叶子,“多比终于见到您了——多比必须告诉您,您不能回霍格沃茨去!”
后来的半小时一片混乱,多比不肯说谁要害他,只反复说“有一个阴谋”。
哈利当然不肯答应不回学校,学校里面有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一个金发的——
哈利不敢继续想了。
之后,多比用悬停咒把佩妮姨妈的招牌布丁举到了厨房天花板上,然后松了手。再然后,魔法部的猫头鹰来了,弗农姨父的脸变成了一种哈利从未见过的紫色。
姨父简直被气疯了。
“小子,”他听见姨父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还怎么回你那个怪物学校。”
第二天,窗户上装了铁栏杆。
哈利只感觉一阵绝望,自己难道不能和罗妮、赫敏再见面了嘛?她们俩肯定会很伤心吧。马尔福也会伤心吗?不,她应该只会高兴才对。
可是,栏杆装好后的第三天夜里,哈利被一阵发动机声吵醒。
起初他以为是做梦,那声音不该出现在女贞路的上空,声音太低,太旧,像一台哮喘的吸尘器。然后一线车灯扫过天花板,一辆青绿色的福特安格里亚悬停在他的窗外,车灯在夜里一明一暗。
车窗里探出三颗红头发的脑袋。
“哈利!”弗雷德压着嗓子喊。
“上车,哈利!”罗妮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亮得吓人,“还愣着干什么!”
“栏杆——”哈利指指窗户。
“看见了。”乔治探出头,端详了两秒,“弗农姨父的手笔?品位不错。”
最后,铁栏杆是被整扇拽下来的。安格里亚的车头挂上了绳子,弗雷德一脚油门,整面墙皮发出垂死的呻吟,栏杆连同一圈砖屑飞出去,砸在楼下花坛里。哈利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海德薇的笼子塞进后座,罗妮一把将他连人带箱还有猫头鹰拽进车窗。
身后,弗农姨父在最后一秒将房门撞开,他的吼声追着车灯冲上夜空。
“没有,没抓住!”乔治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说,“他只抓住了哈利的袜子。”
车子钻进云层,女贞路的灯光在黑夜中缩成一小片橘子皮。
哈利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当然不是怕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你们怎么——”他开口。
“我给你写了十二封信,你都没回信。”罗妮打断他。她坐在他身边,膝盖上还摊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赫敏说你从放假就没音信,但是你从来都不是不回信的人。所以我们猜,要么你出事了,要么你姨父出事了。”她顿了顿,“看样子两个都出了。”
“你家里人知道你半夜把车开出来吗?”
罗妮、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个问题。”弗雷德说。
车飞过云层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哈利靠在车窗上,看着第一缕光从云底下漫上来。罗妮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哈利肩膀睡着了,饼干渣掉在他袖子上。弗雷德在前座吹口哨,吹的是跑调的《怪妹温德林》。
哈利一动不敢动。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暑假里天天想的那种东西。不是想某一个人,是想这样一种感觉:车窗外的风,肩膀上的重量,和一车不管不顾来接他的人。
他把这种感觉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放得很小心。
他分不清自己喜欢的是这个家,还是这个家里的某个人。
他也没敢分清。
陋居的早晨是从一声巨响开始的。
“你们——三个——!”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震得阁楼的食尸鬼直敲管子,“偷车!半夜!横穿半个英国!”
哈利缩在罗妮的床上,听着楼下莫丽一个人吼出了整个管弦乐队。罗妮躺在他旁边的行军床上,用被子蒙着头,闷声说:“放心,吼完这顿就有早饭了。我妈的规矩,骂完了就给饭吃。”
果然,半小时后,煎蛋、熏肉、烤面包和浓得化不开的番茄酱堆满了桌子,莫丽给哈利添了三次菜,每添一次就瞪儿子们一眼,添到第三次,眼眶红了,一把把哈利按进怀里。
“瘦成什么样了。”她说,“那家人到底给不给你饭吃。”
哈利把脸埋在她的围裙里,闻到肥皂、面粉和太阳晒过的棉布味,那是温暖家庭的味道。他含糊地说给,给的。罗妮在旁边嗤了一声,被莫丽拍了一下后脑勺。
在陋居的两个星期,哈利过了一段他后来才知道叫“家庭”的日子。
白天除地精,韦斯莱家的花园里地精成灾,除法是全家一字排开,抓住地精的脚踝抡圆了甩出去,看谁甩得远。罗妮是全家甩得最远的,她甩地精的姿势和她下棋一样,狠,准,不犹豫,甩完还拍拍手,冲着精飞走的方向喊:“别回来了!”
晚上吃饭是哈利最紧张的环节,他总怕自己吃多了。
在女贞路,多拿一块面包都会被记在心里,年底一起结账算支出。所以在陋居的第一顿晚饭,哈利只盛了半碗炖菜,莫丽看见了,二话不说给他添满,添完又压了压,压得严严实实。
“在我家,”罗妮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客气就是看不起我妈。”
哈利把碗端起来,老老实实吃完了。
亚瑟下班回来,听说哈利在,公文包一扔就坐到他旁边,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叠在一起:“跟我说说,麻瓜那个——电梯,是怎么回事?人在里面,绳子在外面?”
哈利讲了电梯。
亚瑟又问了自动扶梯、红绿灯、还有“那种能把声音装进小盒子的机器”。哈利讲了收音机。亚瑟听得直拍桌子:“天才!不用魔法的天才!”
“吃饭时别谈工作。”珀西板着脸说。没有人理他。
弗雷德和乔治表演了新发明的“地精口味果冻”,被莫丽没收了。金妮不在,她去朋友家住了,要开学前才回来,罗妮于是成了饭桌上唯一的女儿,负责在哥哥们闹得太过分的时候翻白眼,她翻得很专业。
饭后莫丽端出自家做的太妃糖布丁,给每个人都挖了一大勺。哈利的那份比别人的都大。
“我吃不下——”
“在我家,”罗妮头也不抬地重复,“客气就是看不起我妈。”
哈利把布丁吃完了。那天晚上他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食尸鬼敲管子,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他想,原来“吃饱”这个词,还能有家的味道。
“罗妮从小就这样。”弗雷德蹲在哈利旁边,语气像介绍一件家传宝,“六岁那年把查理推下了苹果树。查理那年十四。”
“我听见了!”罗妮头也不回。
“就是说给你听的!”
晚上下棋,阁楼的食尸鬼每隔一小时敲一次管子,楼下莫丽织毛衣的针声哒哒地响,哈利和罗妮把棋盘支在窗台上,一局能下两个小时。罗妮下棋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哈利就也不说话,听着她的棋子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
有一晚他输了第七局,趴在棋盘边上装死。
“哈利。”罗妮忽然说。
“嗯。”
“你假期里,”她一边收棋子一边说,眼睛不看棋盘也不看他,“有没有……算了,没事。”
“什么?”
“没事。”她把最后一颗棋子丢进盒子里,“睡觉。”
哈利当时没多想。他后来想起这半句话,想起她收棋子收得比平时快,想起那天晚上阁楼的食尸鬼敲得特别轻。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八月中旬,赫敏的信到了,约好在对角巷碰头买新学期的书。罗妮把信读了两遍,皱着眉头说她的书单上有一整排吉德罗·洛哈特。
“整整七本,”她把信纸抖得哗哗响,“洛哈特要我们拿他的自传当教材。七本!我妈得为此多织一个月毛衣。”
哈利数了数自己藏在地板底下的钱袋,没说话。
他在陋居学会了另一件事:韦斯莱家的人从不为钱道歉,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罗妮的书是二手的,袍子是查理换下来的,魔杖是哥哥用过的。她说起这些的时候从来不看哈利,而哈利学会了在这个时候不看她。
只有一样东西,是全新的,是只从她开始的。
那天夜里下棋下到一半,哈利问她,棋盒里为什么单有一只象用绒布包着。
罗妮把绒布打开,一枚白象,象牙白的底色,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赠罗妮——她会赢。爷爷。”
“我爷爷留下的。”她说,“他做的棋。全家就这一副是他亲手做的,做完了,他说,这副棋给谁好呢——给了我。因为我五个哥哥下棋,全赢不了他。”
“你不是?”
“我下棋,就是为了赢。”罗妮把白象放回绒布里,包好,动作轻得像在包一只鸟,“我是他唯一的对手,后来他没了。就没人跟我好好下了。”
哈利看着她,阁楼的灯很暗,她的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小片影子。
“我陪你下。”他说。
罗妮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你棋太臭。”她说,“不过——”
她把白象放进了黑方的阵营里,推到他手边。
“借你。”她说,“借了要还的。”
哈利握着那枚象,木头被人摩挲了很多年,温润得像一块玉。
他后来才知道,那枚象她谁都不借。弗雷德碰过一次,被她追杀了三层楼。
有时候哈利觉得,他和罗妮之间最熟稔的,就是这种互相信任。
陋居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块被踩秃了的草场,是韦斯莱家孩子们的魁地奇球场。扫帚只有四把,两把是好的,一把慢得像一头老牛,还有一把会在半空中打喷嚏——飞到一半,扫帚头一抖,把你往下颠三寸。
“那是查理的旧横扫。”罗妮把那把会打喷嚏的扫帚扔给哈利,“它打喷嚏你就抱紧,别问为什么。”
“它会把我甩下去吗?”
“看它心情。”
比赛是三对三,一只烂苹果充数当鬼飞球。弗雷德和乔治一队,罗妮和哈利一队,珀西拒绝参加,站在场边记分,记出来的分数永远是双胞胎输。
“这不公平!”弗雷德第五次抗议。
“很公平。”珀西推了推眼镜,“你们犯规太多。”
“犯规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那输也是。”
罗妮笑得从扫帚上滑下来半截,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雀斑在太阳底下跳。哈利看着她笑,自己也笑,手里的旧苹果都忘了传。
“波特!球!”乔治从侧面撞过来。
那场球打到太阳落山,谁也没赢。最后莫丽在门口喊吃饭,四个人从天上栽下来,浑身是草、泥和汗。罗妮跑在最前面,红头发在夕阳里像一蓬烧着的草。
哈利跑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踩秃的草场,忽然觉得这地方教他的东西,霍格沃茨教不了。
那天夜里,他和罗妮在阁楼下棋。食尸鬼敲管子,莫丽的毛衣针哒哒响,一切照旧。
“哈利。”罗妮下完一步棋,忽然说。
“嗯。”
“你今天跑得比平时快。”
“有吗?”
“有。”她低着头摆棋子,“你在我家,比在学校跑得快。”
哈利没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来,这不是抱怨。
“学校里有密室,有蛇怪,有墙上的字。”罗妮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好,抬起头来,“我家只有地精和一把会打喷嚏的扫帚。”
“我喜欢地精。”哈利说。
“骗人。”
“我喜欢那把扫帚。”
罗妮笑了。笑完她低头看棋盘,耳朵尖有点红。
“那就好。”她说,“那你就多来,每年都来。”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
“拉钩。”
哈利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巫师不拉钩,这是他从达力的同学那儿看来的麻瓜规矩,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她的手很暖。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他说。
同一个夏天,威尔特郡,马尔福庄园。
德拉科娜的暑假是按小时切的:上午魔文,下午礼仪,晚饭后陪母亲在长廊散步,听母亲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口吻谈论各家的联姻、破产和丑闻。
父亲的书房她进不去。书房的锁去年换过,黄铜的,蛇形,见生人会发出很轻的嘶声。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她端着茶走过长廊,这是母亲允许的、唯一的“进不去的进法”: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父亲在收拾公文包。她把茶盘停在门缝的角度,用眼角看。
父亲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公文包最里层。
一本书。很旧,黑色封皮,小,薄,边角磨得发白。父亲放它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像拈着什么烫的东西,又像拈着什么脏的东西。
“父亲。”她敲了敲门框。
卢修斯抬起头。
“那是什么?”
书房里静了一秒。蛇形锁在她身后的墙上轻轻嘶了一声。
“不该问的,”卢修斯把公文包合上,铜扣咔哒一声,“不要问。”
“是。”
她端着茶走了。走廊很长,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比人还长。走到第三个窗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个画面重新放了一遍:公文包的黑色封皮,咔哒一声响。
笔记本上,她给这个东西立了一个新条目:“父亲的包,黑色旧书,禁问。”
条目旁边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备注:“多比最近总在受罚。”
家养小精灵多比这两个月不对劲。它做的汤是咸的,烫的熨斗是凉的,它还总往门厅跑,朝着东南方向张望。上周它打碎了母亲最爱的那套茶杯,把自己吊在吊灯上要自我惩罚,被母亲呵斥下来。前天,它不见了。
德拉科娜问总管小精灵,总管小精灵的眼神躲躲闪闪,说多比“办事去了”。
办事,家养小精灵办什么事,要办得连影子都没有?
她在条目底下补了第三行,笔尖很慢:“两件事在同一周发生,故暂记为有关。”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圈了起来。
窗外,庄园的白孔雀在草坪上踱步,影子拖在草地上,像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