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多云天气。没了太阳直晒，温度降了不少。不过仍然不是令人舒适的区间——大家在操场空地上练转体，一个个汗流浃背。
至于我，当然还是远远坐在树下观摩。我已经有了「非必要情况绝不归队」的自觉。
虽说如此，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按顾秣里昨天的反应来看，在高中没有朋友似乎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那之后还是得交几个朋友吧。
只是在这方面我的经验……就是没有经验。就算硬要说有，也只有从某些轻小说里学到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初中生都知道，现实里绝对不管用。
（理论经验丰富，实战经验为零。）
还是请教顾秣里吧。
……算了。如果我能做到主动请教别人，我的前半生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不过学一下她是怎么做的应该也行吧……呃，没有顾秣里的性别优势和颜值保障，我这么做会被当成怪人吧？
在排除了绝大多数方法后，最终我选择了放弃。还是看昨天没看完的书吧。又不是什么非办不可的大事。
「喂，那边的。那个……樊什么来着？」
「嗯？」
突如其来的呼喊让我有点意外。我侧脸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清爽男生正站在跑道边朝我这边挥手。看来他是在找某个同学。但四下看去，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喂，你倒是回个话呀！」
「我以为你在找别人。」
直到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肩膀，我才确定他找的人是我。
「你这身边哪还有什么人？」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在打量什么珍稀动物。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遇到不认识的人叫你，正常人不都是这个反应吗？难道回话后发现不是叫你才对吗？不过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我不太想说。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嘛～也没什么大事，等等——你真不认识我？」
我回以无声的点头。我十分确定我没有和任何一个阳光型男打过交道。
「你不军训的吗？呃……你好像真没参加。算了，我叫陈燚，咱七班体委。你真不知道？」
的确是个熟悉的名字，好像听某人提起过。不过远没有到「认识」的程度。
「有点印象。我是樊晋岚，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手中的书。我下意识用手遮挡。
「《辣宅》？」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班上的辣妹只喜欢烦我》——在读者圈子里的确被简称为《辣宅》。
「居然是《辣宅》的实体书，真有品味！这个系列画师的画工好到爆炸。我只读过电子版的，这么看还是实体书更有感觉。下次借我看看！」
「……喔。」
「还有还有，你买到第几本了——」
他似乎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我根本插不上嘴。不过现在可以初步确定——陈同学是个看轻小说的阿宅。但他和我印象里的这种人又不太一样。阳光、外向、还是体委。阿宅界的叛徒吗。
「那个，你不是有什么事吗？」我找准时机打断他。
「啊，抱歉抱歉，看到书有点太兴奋了。」
他挠了挠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有点麻烦。」
说着他在树下的运动包里一阵翻找，取出了一摞复印纸。
「这个是？」
「军训活动工作记录表，还有出勤表。超麻烦的你知道吗，每天要在这上面写起码四百字心得体会，别人请假还要写情况说明。学校干的是人事吗，把体委这么整。」
陈燚愤愤地拿着复印纸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填表格之类的？」
「Bingo！想不到樊晋岚还蛮机灵的嘛。」
他双手合十。
「我早就注意到你天天在树底下看书了，琢磨着你应该有空……就是帮忙做一份就行，剩下的我来，拜托拜托！」
面对陈燚的请求，我没什么理由拒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还算有时间，交给我吧。」
「咦？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真是*優しさ呐。好了，我得回去听扑克脸教官发令了。你想写哪个自己拿！」
他把那摞复印纸塞到我手里，转身跑回队列。跑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记得借我书！」
*（優しさ：日语「温柔」。在恋爱题材动漫中，常被调侃为男主角对他人有求必应的「温柔」属性，读作 yasashisa。）
看着手中厚厚一摞打印纸，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被他盯上也算缘分吧。
我学着陈燚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扇着风，眺望着操场上的军训队伍。
◆◆◆
被陈燚找上大约半小时后，第二节课下课铃响了。
解散休息时间。也是中午唯一能走出操场去小卖铺买水的机会。虽然老班强烈建议大家带上水杯，但显然还是小卖铺的冰水更有说服力。
所以再过几分钟，小卖铺绝对会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只是我见不到罢了。
作为操场上离大门最近的学生，我的优势无可比拟。没有人能比我更快到达那里，绝对没有。
我不紧不慢合上书，如往常一样走出操场大门。
「樊晋岚，帮我带水——」
一个清冽的声音盖过了操场上的喧闹，让我猛然一颤。
不会吧……
我鼓起勇气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下，顾秣里正一边对我挥手一边大喊。
「拿两瓶，要冰一点的……柠柠你捂我嘴干嘛——」
趁着大家的目光还停留在正在拉扯的顾秣里和苏柠柠身上，我一边默念「不认识她」一边加快脚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不过水还是要带的。
……这家伙之前是这个性格吗？昨天那点精明劲跑到哪边去了？
走出小卖铺，我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躲过迎面走来的两个男生，贴着墙根往操场走。
顾秣里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之前虽然也自来熟，但至少还知道点分寸。今天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我买水——这跟当众宣布「我们很熟」有什么区别？
总不会是因为昨天推理挑战赢了她，她怀恨在心，想让我社会性死亡吧？
……也不是没可能。
回到操场，临近大门口的树荫下，学生们正随意瘫坐在地上休整。至于顾秣里——她正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护栏边，一边对着前面的苏柠柠和其他女生丢着女贞树的绿果子，一边有说有笑地聊天。
这种情况下我应不应该过去搭话呢？
正在我犹豫之时，顾秣里与我对上了视线。
「哎呀，已经买回来啦！真是帮了大忙了，好冰——」
她笑嘻嘻地上前，从我手中接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猛灌几口。
「好爽！柠柠、小顺要喝吗？」
「小秣自己喝吧。」
「不，我有水。」
苏柠柠说「不」字的时候咬字极重，而且还狠狠瞪了我一眼。怨气十足。
这又是怎么了？我招她惹她了？
「对了，给你钱……咦？没零钱了？」
顾秣里在口袋里一阵翻找，最后掏出一张青绿的钞票。
「樊同学，五十块你找得开吗？」
「找不开……明天再给吧。」
「小秣我正好要去买水，要不我到小卖部帮你换一下？」
那个叫小顺的微胖女生拍了拍顾秣里。
「嗯～好主意，那我们一起去吧。柠柠要去吗？」
「我不想去，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动。」
「那也没办法。樊晋岚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嗯……」
我默默看着顾秣里拖着那名女生一溜烟跑出操场。总觉得今天顾秣里有点怪。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喂，病号。」
「说我吗？」
顾秣里刚消失在围栏转角，坐在一旁的苏柠柠就莫名其妙地开了口，让我摸不着头脑。
「就是你，别装傻。你下面最好如实招来。」
「如实招来什么……」
「你早上对顾秣里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这什么意思？」
「充什么楞，你早上是不是捉弄她了！」
……在她眼里，我难道是一个喜欢捉弄女生的下头男吗？
「……呃，从我的角度来看，并没有。」
「怎么可能，她都和我说了，这是『早上的回礼』。你不捉弄她她会这么回礼？」
苏柠柠环抱双手，头上的辫子随着她说话起起伏伏。
「早上的回礼」……？顾秣里说的？所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我买水，是为了「回礼」？回什么礼？我早上干什么了？
等等，早上……推理挑战？我赢了她三个雪花酥，所以她用「当众喊我买水让我社会性死亡」来回礼？
……这女的心眼也太小了吧！
不过——
「确实是奇怪的回礼，不过我真的没有捉弄她，真的。」
「真的？」
面对她的不信任，我强撑着微笑。为了真相做出一点牺牲，我觉得是有必要的。
「顾秣里不是有时也会做一些让人理解不透的行为吗？这次也一样吧。」
「嗯……」
对于我的随口解释，没想到苏柠柠同意般地点了点头。顾秣里在她这群朋友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所以说就是这样。」
「……这样啊。」
她小声喃喃道，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起头。
「喂喂，你是男生哎！」
……是我长得很像女生吗？
「嗯，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里了！顾秣里平时对男生都超正经的。撞到别人会一直道歉的那种。」
十分正经的顾秣里吗？大概是第一印象的作用，这样的她我似乎很难想象出来。
「应该是你还没完全了解她吧，毕竟这才开学几天，也有这种可能吧。」
「才不会，第二天的时候我就跟她很熟了。」
嗯嗯，那你还真是有效率呢。相较我而言。
「那就是特例吧。生活中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吧，有些不符合常规规律的事情。」
「你的意思你是特例？」她反问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听了我的回答，她又重复了两遍「特例」这个词。随后她突然脸色大变。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停……停下，你别过来！」
她一面后退，一面伸出两只手示意我停下。
嗯？她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能正常交流。
「我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嗯……当然有！病号你别太得意！」
留下谜一样的话后，苏柠柠就逃走了。没给我留下任何询问的机会。只有我愣愣地留在原地。
虽然没有人明确说明，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她似乎误会了我说的话。误会了什么呢？「特例」……吗？
我说的特例，指的是「顾秣里对我比较自来熟」这件事是特例而已。她该不会理解成了别的什么——
……等等。不会吧。
该不会，她理解成了「我对顾秣里来说是特别的」那种意思？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才认识两天。而且从各方面来看，都只是她单方面觉得我「有趣」「神秘」而已吧？
不不不，肯定是我想多了。苏柠柠只是单纯的脑子有点脱线而已。就像顾秣里说的，神人。
看着她远去的娇小背影，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她和顾秣里都给我一种很相近的感觉。
感觉她们离神很近，离人很远。
这大概就是人们平时说的「神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