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和若羽学姐相处时,使我感到暴躁的界线在哪里。
这是若羽学姐第三次对我发出请求,她现在正枕在我的大腿上,从红润的嘴唇间发出平稳而甜美的呼吸声。像是大哭一场后力竭的婴儿,进入了温柔的糖果构成的梦乡。
若羽学姐绝对算得上是美人,无论从外表上还是气质上看都是。金色玫瑰般秀丽的长发,保养很好的光滑而雪嫩的皮肤,加上待人接物时大和抚子般的温柔气质,这样的若羽学姐,很难不被人喜欢上。
至于若海,外表上虽算是美人但内核就有些遗憾了。
尽管我答应她膝枕10分钟,但其实已超出时间了。不过能看到若羽学姐少见的平和而美丽的睡颜,我也不忍心打搅她便是。
若海说,如果痛苦的话还是停止这段关系会比较好。
但事实上,只是单纯地与若羽学姐聊天或者像这样为她膝枕,我并不会感到痛苦。我摸不清楚其中的区别在哪里。
我并不如若海所想的那样,只要提到姐姐的事情就会伤心。在葬礼后的一两个月里的确是,但现在已经差不多能闻到夏天的味道了。虽然我很喜欢姐姐,但时间确实抚慰了很多我本以为永远不会释怀的感伤,也让我习惯了一个人孤单的生活。
而我眼前的若海学姐并没有释怀。她依旧在追寻着姐姐的影子,哪怕是用有悖伦理道德的方式。
若羽学姐微微睁开了眼睛,蓝宝石的瞳孔依旧半埋在眼眶之中。
「现在是……几点了?」
「下午四点半,若羽学姐,您的膝枕服务已超时5分钟」
「啊,抱歉汐……美音酱」
「这次算了,下次就要贴罚单了」
若羽学姐虽然平时表现得稳重,但偶尔也会露出慌慌张张的一面。再加上她没什么学姐架子,所以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这样的学姐,为什么会让我感到烦躁?这一次与前两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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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羽学姐说她打算直接回家,但最后还是被我劝到了餐桌上来。
「抱歉,还留在你家吃饭」
「没事,食物还有多,而且妈妈说今天不回来了」
「这样啊」
自从姐姐去世之后,妈妈总是在工作。她大概也是沉溺在悲痛之中无法清醒过来,只能借由工作之名暂时逃避。于是只有我一人在家的周末也并不罕见。
不知道妈妈还记不记得家里还有她的另一个女儿……
这样看来,我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血。我是不是也和大家一样继续沉浸在姐姐去世的悲伤之中会比较好呢?
我一面想着不切实际的事情,一面做着猪排咖喱——虽然无论是猪排还是咖喱都是用冷冻包的。微波炉里加热,再浇上料理包就算完成了。
把猪排咖喱端给若羽学姐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明明能在家里吃到更丰富的食物,结果却在鄙舍吃寒食,真是招待不周啊。若海亲,加油把你姐姐的那份也吃掉吧。
「啊,看上去真好吃呢」
「如果觉得没什么好夸的不用硬夸……」
「但这咖喱和猪排的味道确实很好耶」
……浅井家真的有人会做饭吗?说起来之前看到若海的便当盒里也经常是相当凄惨的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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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若海说的那些话……虽然不能全盘否认,因为我确实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痛苦,而这种痛苦毫无疑问是来自于姐姐的。但倘若将两者的关系总结为「因为想起姐姐而痛苦」,那便并非我的真心。
我真正的痛苦来源埋藏在更深的地方,可能是我心中某块不敢触碰的禁忌。
如果现在就向若羽学姐提出断绝这段关系的话,就不会再受到那种痛苦的折磨了。
但是你看啊若海,其实并不是每次都会这么痛苦的,像这次就不是。今天若羽学姐提出膝枕的请求,我答应了,而且没感到一点痛苦……这不就证明你的说法存在漏洞吗?
……纯粹的漂亮话,毫无重量的反驳,我自己明明白白,就算今天没有痛苦,不能保证明天没有、后天没有、未来都没有。只要与学姐交往下去,总会出现痛苦的日子的,因为……
答案呼之欲出,跳动的心脏内某样东西正要喷发。我紧紧按住胸口,不让它突破心壁。
即便无法再见到若羽学姐的笑容,即便若羽学姐又要回到那忧郁的状态,但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你该负责的事情,这是时间的责任。而你,只不过是若羽学姐「恋人的妹妹」,满打满算也只是「朋友」而已。从现在开始断绝关系的话,对你也毫无损失。你为什么偏要多管闲事呢?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并不只是……
「美音酱,身体不舒服吗」
若羽学姐放下了筷子。
我以为是热气模糊了她的身影,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
「没有,我没事」
「你在冒汗哦」
「只是稍微有点热」
她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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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音酱,果然还是会感到痛苦吗?」
诶?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也要说「痛苦」这个词?
「我们还是结束这段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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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大脑空白。耳鸣。
美音,这不是好事情吗?甚至都不用你自己提出。
不对,不要结束……
「美音的话要不还是算了吧,不擅长的事情就不要做了」
「没关系的,美音,这种成绩妈妈也不会责怪你的,毕竟有的人天生不适合学习,这种事交给你姐姐就可以了」
「美音,妈妈只希望你能活得开心,所以不会给你压力的,不用勉强自己了」
「不必坚持,不必努力,痛苦的话放弃也可以,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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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音就是个没用的孩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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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模糊,眼前之人的轮廓像烛火般摇曳。
「其实我多少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关系……大概……并不正常吧。非常抱歉,美音酱」
痛苦,前两次的痛苦究竟是为什么呢?你明明就心知肚明。
不就是因为你意识到了,你所向往的和若羽学姐的关系,只是靠着假借姐姐的身份,不费吹灰之力就构建出来的虚假联系吗。
关系的小偷,没用的孩子,连姐姐死后都只能依靠她的价值存活的食腐虫。
诈骗犯,定刑,无期徒刑。
「果然,汐音就是汐音,美音酱就是美音酱,是不一样的人」
痛苦,痛苦,痛苦。
不要揭穿我,不要盯着全身赤裸的我。
不要,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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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就不能替代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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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拳头砸向桌子,愤怒来自于不可理喻的无能。
停留在额头上的手震颤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不要,不要放弃这段关系,求求你了,我会听你的,不会再抱怨了!」
泪水砸向衣服,鼻涕横挂在脸上。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
「求你了,我能成为姐姐的,我会和她一模一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没用的蛆虫,我是关系的小偷,是人渣,但求求你,请不要再说『结束关系』这种话……」
究竟是怎样恶心的无能者,才能厚着脸皮说出这段话呢?
我已经看不清我眼前女孩的模样了,泪珠的折射让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不真实的模糊。什么尊严也好,自矜也罢,都已经被我丑陋的真面目覆盖过去。
就算在此刻,无能的盗贼心中所系的,都不是向在天国的姐姐道歉,不是向信任自己、关心自己的青梅竹马道歉,不是向眼前偷走了其重要东西的女孩儿道歉,而是试图在错误的道路上挣扎着匍匐前进,像没壳的鼻涕虫,沿着井壁向上攀爬——因为那里有着它所向往的天空。但事实上,它只是一只没有人在意的软体生物,连腰都无法再挺直起来。
若羽学姐抱住了我,温暖的手,温暖的身体,给我冰冷的身躯带来了一点温度。为什么,即便是对我这样的鼻涕虫。
「对不起,美音酱,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不,美音酱,是你温暖了我的身体,所以至少请先让我把温度还回来」
她抚摸着我的脑袋,从头顶到发梢,像母亲很久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还有,请不要像那样说自己,美音酱……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不是……才不是什么好孩子。
这般令人作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