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斩妖师!不带剑,我怎么——"
"你如今的修为,连只小猫妖都打不过。"白烬瑶淡淡打断他,"带着剑,只会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温崇策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她说的"不该有的心思"是什么。
"你若乖乖的,按时回来,娘兴许高兴了,会让你摸一摸那柄剑。"白烬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这个动作在她还是小狐娘时做惯了,如今对着成年男子的形貌,她做得自然得很,"若敢逾期不归,或敢动什么歪念头——"
她的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一点,一股寒气顺着喉咙直钻心肺。
"你妹妹,可没有幻术护身。"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狐妖。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眉眼精致,唇角带笑,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温柔。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两个时辰,我按时回来。"
"真乖。"白烬瑶笑了,踮起脚,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去吧。让娘看看,变回温崇策的你,能撑多久。"
温崇策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堂屋,冲出了院门,冲到那块大青石旁,才猛地停住脚步。
日光刺眼。他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手掌、熟悉的青色短打、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剑。
他如今手无寸铁,修为被锁,顶着一张"温崇策"的脸,身体里却流着白狐族的血,脖子上套着契约的枷锁,揣着两个时辰的期限,和一个远在城东的、随时可能被用来威胁他的妹妹。
这算什么自由?
可即便如此,当他迈出篱笆院,踩上那条通往城门的土路时,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的空气,胸腔里那颗心,不争气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街上的一切都还在。
酒肆的幌子,摊贩的吆喝,孩子追着野狗跑,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守城的兵丁见了他,笑着拱手:"温师父,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用那把熟悉的、爽朗的声音回答:"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梨涡深陷,笑意如常。
他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张掌柜的酒肆,走过孙家的豆腐摊,走过他斩黄鼠狼精的那条巷子。一切如常,世界没有因为他变成了冰糖而有半分改变,太阳照常升起,百姓照常生活,妖物照常昼伏夜出。
路过城东米铺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铺子里,温合月正踮着脚,把一袋米放上货架。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襦裙,双丫髻上系着绒绳,鬓边别着一朵半干的野菊,侧脸被日光照着,清秀而安宁。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妹妹喉咙发紧。
四天了......他失踪了四天,月儿一定急坏了。他想走过去,想像从前一样揉她的头发,喊她一声"傻丫头",告诉她哥没事。
可他不敢,更不敢说些什么。
两个时辰的期限,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利了,他如今这副模样,装得再像,也难保不被她看出破绽。
他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直到温合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合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哥?!"
她扔下手里的米袋,从铺子里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去城西找了你三回,门锁着,喊也没人应,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哭腔。
温崇策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他本能地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揉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如今是妖。
是一只被另一只狐狸占有的、穿着裙子睡在九尾里的、连剑都握不住的小狐娘。他有什么资格,再做她的哥哥?
"……出了趟远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远门?什么远门能连个信都不留?!"温合月瞪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
她忽然顿住,皱起眉头,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
温崇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温合月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狐疑,"你怎么……矮了点?"
幻术重塑的形貌,终究不是原版。他如今的身高比真正的温崇策矮了寸许,不明显,可温合月从小看到大,一眼就觉出了不对。
"……你看错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许是这些日子没吃好,瘦了,显得矮。"
温合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疑色未消。她又吸了吸鼻子,忽然道:"你身上什么味儿?"
温崇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白烬瑶身上那股新雪寒梅似的气息,这四天里早已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件衣裳,哪怕幻术重塑了形貌,那股味道也没能完全遮住。
"哪有什么味儿。"他干笑两声,"许是路上沾的草木气。"
温合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狐疑越来越浓。就在这时,温崇策的手腕,毫无征兆地一烫。
狐纹在幻术之下看不见,可那股灼烫感,却清晰无比地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是提醒。
两个时辰,快到了。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月儿,"他后退一步,语速快起来,"哥还有事,得走了。你自己小心,夜里关好门,别往城西跑。过两天我再——"
"哥!"温合月伸手想拉他,"你等等!你到底——"
他没敢让她拉住,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妹妹带着哭腔的喊声,他咬着牙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妹妹的眼睛,自己就会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说出来。
一路狂奔回城西小楼,冲进篱笆院时,他的身形已经开始闪烁——银白的长发从深棕里透出,狐耳在头顶若隐若现,身上的青色短打边缘,正在化作蓝白色的裙料。
他撞开堂屋的门。
白烬瑶就坐在桌边,仿佛从他离开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没动。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其中一只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门口那个半男半女、正在幻术崩解边缘的身影,挑了挑眉。
"差三息。"她慢悠悠地说,"再晚三息,你就要在城东的大街上,变回我的小冰糖了,哈哈哈哈哈~"
幻术已经彻底散去,冰糖跌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银白的长发垂落满地,狐耳惊魂未定地抖着,身后的大尾巴蓬松地炸开。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白烬瑶,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心。
白烬瑶迎着她的目光笑出了声。
她起身走过去,在门槛前蹲下,像捡一只跑累了的小猫一样,把冰糖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九条尾巴顺势缠上来,层层叠叠,把她裹了个严实。
"欢迎回家。"她在冰糖耳边轻声说,吻了吻那只覆满白绒的狐耳,"娘的小冰糖。"
她把脸埋在白烬瑶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成一摊泥。两个时辰的"温崇策",像一场短暂的、偷来的梦。梦里她是城里受人敬仰的除妖师,是妹妹的哥哥;梦醒了,她还是冰糖,是一只被九尾裹住的哪儿也去不了的小狐娘。
"为什么……"她闷在白烬瑶肩头,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让我出去?"
让她尝过自由的滋味,再把她塞回笼子里,不是比一直关着,更残忍么?
白烬瑶抱着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娘要你自己看清楚。"她的声音很轻,贴着冰糖的耳廓,一字一句地飘进来。
"看清什么?"
"看清你已经回不去了。"
冰糖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今日走在街上,看见的每一个人,经过的每一条巷子,都还是从前的样子。"白烬瑶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银发,慢悠悠地说,"可你站在他们中间,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我和他们一样',还是'我和他们不一样了'?"
白烬瑶说中了。她走在那条街上,走在那些熟悉的人群里,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从来不是"我回来了",而是——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身体里流着狐狸的血,不知道我睡在九尾里,不知道我被摸耳朵会呼噜,不知道我喊一只妖'娘'。"
"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她最得意的两个时辰里,一直盘在她心口,挥之不去。
"你妹妹看出来了,是么?"白烬瑶忽然问。
冰糖的睫毛颤了颤。
"……她问我是不是矮了。"
"嗯。"白烬瑶似乎并不意外,"她还会再问的。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
她托起冰糖的脸,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目光深处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冰糖,娘放你出去,不是心软。娘是要你明白——人间那座城,你迟早是回不去的。你的剑,娘收了;你的妹妹,迟早会认出你不是她的哥哥。"
"到了那一天,你能去的地方,只有娘这里。"
冰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会",想说"我一定能找到解契的法子"。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白烬瑶说的或许是对的。
"好了,不哭。"白烬瑶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像方才那些残忍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今日表现不错,娘给你做了桂花糕,在灶上温着。晚上想吃什么?鱼汤好不好?"
冰糖吸了吸鼻子,别过脸不说话。
白烬瑶也不恼,抱着她站起身,尾巴托着她的腿弯。冰糖已经没力气挣扎了,任由她抱着,脑袋靠在她肩窝,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晚膳是鲫鱼汤、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冰糖被白烬瑶抱在膝头,一勺一勺喂着喝汤。她起初还别扭,可这几日下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或者说,麻木了。鱼汤很鲜,桂花糕很甜,她一口一口地吃,像一只被养熟的、暂时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入夜。白烬瑶替她沐浴,换了一身柔软的月白中衣,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冰糖蜷缩在被褥里,看着白烬瑶解下外衫,散开发髻,一头雪白长发如瀑布般铺了满枕。
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像九床最厚最软的雪被,从四面八方盖下来,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最里面的一条垫在冰糖颈下,充当枕头;中间的几条缠着她的腰、背、腿,松松的,却密不透风;最外面的两条压在被角,连一丝夜风都漏不进来。
白烬瑶从身后贴上来,手臂横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抱得很紧。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冰糖睁着眼,在九尾围成的黑暗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狐毛。
真的很暖和,比她从前一个人睡时,暖和一万倍。她从小就怕冷,冬天里总是裹着两床被子还手脚冰凉,师父在世时笑她是"小火炉投错了胎"。可自从被九尾裹住,她再也没有冷过。
那九条尾巴像有自己的体温和心思,她哪里凉,尾巴便往哪里盖;她翻个身,尾巴便跟着调整姿势;她半夜踢被子,尾巴便替她重新掖好。
在这九条尾巴底下,没有妖物,没有百姓,没有斩妖师。只有白烬瑶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中衣,一下一下沉稳地传过来。
可也正是这份暖和让冰糖害怕。怕自己有一天,会觉得这九条尾巴是理所当然的;怕自己穿上裙子不再别扭,喊出"娘"字不再心痛;怕自己再走在那条街上时,心里想的不再是"我要回去",而是"娘还在等我吃饭"。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睡不着?"身后传来白烬瑶慵懒的声音。
"……嗯。"
"在想什么?"
冰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在想你说的话。"
"哪一句?"
"你说我回不去了。"
九尾微微收紧了一些,白烬瑶的手臂也搂得更紧,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娘还说过一句。"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冰糖耳朵里。
"哪句?"
"你回不去人间,没关系。"
"娘这里,就是你的家。"
冰糖闭上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下来,没入雪白的狐毛里,转瞬即逝。
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在九尾围成的、温暖而密不透风的雪白牢笼里,缓缓地、极轻极轻地往身后那个怀抱里缩了一寸。
虽然只有一寸,但白烬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一条尾巴,温柔地,覆上了她的肩头。
窗外,月亮穿过云层,把清辉洒在静谧的小院里。院门边的大青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窗内,九尾如雪,裹着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而冰糖不知道的是——城东米铺的阁楼里,温合月正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今日冲出门时,从"哥哥"衣袖上,无意间扯下来的一根毛。
一根雪白雪白的、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的狐毛......
少女攥着那根毛,望着城西的方向,一夜未眠。
“哥哥...你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