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夏天,草木疯长。
一条小蛇从石缝里挣出来,身上还挂着半透明的旧皮。
它太虚弱了。
刚刚化龙成功,最后那点力气全用在从旧壳里爬出来这件事上。
鳞片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着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莹白色。
是那种还不配被称作“白”的白,灰蒙蒙的,像沾了尘的初雪。
它趴在草丛里,连抬头都费劲。
但鼻子还能动。
空气里有一股温热、蓬松、毛茸茸、香喷喷的气味。
兔子。
小蛇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还没有长出猩红、只是浅粉色的可爱幼瞳。
它盯着十几步外那只浑然不觉、正低头啃草尖的肥兔子,尾巴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口水流了下来。
它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肚子已经不会叫了,只是扁扁地贴着脊骨,像一只空了的袋。
它必须吃到那只兔子。
小蛇开始爬。
每挪一寸,新生的鳞片就蹭过沙砾,疼得它想缩成一团。
但它没有退缩。
它盯着那只兔子,眼里只有那团灰褐色的、圆滚滚的、正在嚼嚼嚼的影子。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它把身体压得更低,尾巴尖蓄起最后一丝力气。
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
它僵在原地,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发现脖子已经僵硬得动不了。
要死了。
它想。
但那只手没有落向它。
手从它头顶越过,轻轻地、稳稳地,抱起了那只兔子。
小蛇愣住了。
兔子也愣住了,蹬了两下腿,发现挣不脱,遂放弃,继续嚼嘴里那半根草尖。
然后那个人站起身。
小蛇这才从草叶的缝隙里,看到他的背影,很稚嫩,也许是人类十岁左右的样子。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烫成一道金边。
他抱着兔子,往林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小蛇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那个人没有回头,微风把几个模糊的音节吹过来。
“嗯,我叫许宣,以后长大了记得回来找我报恩哦。”
小蛇趴在草丛里。
它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到底是对谁说的。
只记得他抢走了它的食物,日后再见面一定要咬死他。
没了小兔子。
它只能拖着空空的肚子继续寻找食物。
或许是幸运眷顾,不远处的草丛边,竟莫名多了一块还带着微温的猪肉。
香气一下子裹住了它。
小蛇愣住了。
是谁放在这儿的?
那个少年吗?
哼~
抢兔子的坏家伙,肯定没这么好心!
它警惕地张望四周,山林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管了。
它拖着猪肉赶紧艰难地往洞穴爬,生怕再被可恶的人类抢走。
回到洞穴美美饱餐一顿过后。
在黑暗里蜷成一团,身体很冷,鳞片很疼,肚子却暖暖的。
脑子里也在想。
那个背影,那道金边,还有那几句被风吹散的话。
它把这些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嚼。
嚼到第三天夜里,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它终于干透的、莹白色的鳞片上。
它忽然想。
他长什么样子?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记不记得夺走了她的小兔子?
这些问题嚼了很多年。
月光照在莹白色的鳞片上,照过春夏,照过秋冬,照过十八个寒暑。
直到某一夜,月光照进洞府时,它已经大到盘满了整根石柱。
它睁开眼。
那双曾经浅粉色的幼瞳,如今已是一片森冷的猩红。
“猿长老。”
莹白巨蟒口吐人言,声音雌雄莫辨,低沉如远山闷雷。
“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猿长老点头,毛茸茸的长臂从背后拿出一件与他格格不入的物件介绍道。
“帝君,此物被人类称作电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只要在他们说的那个DN什么库中作对比,便能找到那人的踪迹。”
“我动用了些手段,跟官府的人达成交易,终不负所托……”
莹白巨蟒盘绕的石柱瞬间裂出几道碎痕,似乎随时会崩塌。
“十八年了。”
它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怒是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猿长老手里捧着电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洞府里的夜明珠都暗了一暗。
然后巨蟒动了。
它没有炸碎石柱,只是缓缓垂下头颅,凑近那团微弱的光。
蛇信吞吐,几乎要碰到屏幕。
“他在何处,干什么的?”
“蓉城。”
猿长老赶紧道。
“就在蓉城里头,是一个小郎中,离此处不远,只是……”
他面露苦笑。
“帝君,外面的时代已经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而且咱们跟人族那位也有约定,妖族无事不得踏足人类社会。”
“即使踏足人类社会,也得填表通过相关部门层层审核才行……”
莹白巨蟒沉默片刻,红眸闪烁。
“你说的那个表在哪里,本座……填上一填,也未尝不可。”
猿长老见自家帝君没有发怒,松口气的同时恭敬地举起手中电脑。
“帝君,表就在这个电脑上面,属下这就为你打开……”
莹白巨蟒点头,看着猿长老的手不停在这物件上噼里啪啦。
它原本以为,那“电脑”是什么神兵利器、仙家法宝。
此刻看去,不过是一块会发光的薄板,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人类的玩意儿,倒是越做越精巧了。
好半天,一张名为《关于妖族入境与人族深度友好交流提案》的文件出现。
莹白巨蟒被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弄的眼花缭乱,懒得看。
它吐着粉色的蛇信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猿长老。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表格呢?”
猿长老哪敢墨迹,手里握着一个像老鼠的东西边操作边道。
“帝君别着急,官府的人说你只要点一下这个‘已同意全部协议’,表格就会出现。”
莹白巨蟒点头依言照做,妖族申请入境表果然弹了出来。
它随便填了填。
姓名:白肃
性别:雄
年龄:1799岁
种族:龙
……
紧接着又照着指示提交申请,接下来一个圈圈在屏幕上转动。
莹白巨蟒露出期待的目光。
心里又在想,见到那人,该怎么收拾他?
就在这时,圈圈停止转动,一道红色的提示框出现。
[很抱歉,经过我部仔细研究,您的情况暂不符合入境要求。]
“猿长老,这是何意?”
莹白巨蟒盯着红框框,不明白为什么审核没有通过。
“帝君勿急,我这就打个电话,问一问官府什么情况。”
猿长老不知从哪又摸出个奇怪的长方块,一顿操作。
“好。”
莹白巨蟒盯着猿长老安静等待,发现他刚开始好好的。
不知因为什么表情微变,浑身颤抖,额头滴下冷汗。
直到当他把那个长方块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
“猿长老,怎么了?”
莹白巨蟒语气低沉地问。
如果人类那边不知好歹,有意刁难,它也不介意水漫川渝。
“官……官府的人……说……说……”
猿长老支支吾吾的。
“说下去,本王恕你无罪。”
莹白巨蟒压抑着不快。
“帝……帝君……官府那边说……暂时不接收雄性妖族入世。”
猿长老无奈,只得将原话转告。
“他们还说了什么?”
莹白巨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们还说……为了社会稳定性,入世妖族必须佩戴官府提供的妖力监测仪……”
猿长老越说声音越小。
洞府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转动的声音。
“人族,好大的胆子!”
声音从莹白巨蟒喉咙深处压出来,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
可它转念一想,曾经白姐姐也是化作女性在人间行走。
它的怒气渐渐平复。
“人类……可还有别的要求?”
猿长老低下头,没让帝君看见自己的表情,恭敬地道。
“回帝君……那倒没有,人族那边对帝君非常尊敬,表示欢迎。”
“官府不仅贴心为您准备了化形指导,让您更好融入人类社会。”
“还表示帝君行走人间,衣食住行一切花销皆由他们负责。”
莹白巨蟒眯满意的眯起眼,心里已经接受,嘴上却哼道。
“哼,算他们识相,把那个表再调出来吧。”
猿长老松了一口气,默默地调出了新的审核表。
姓名:白素素
性别:女
年龄:18岁
种族:龙
……
提交。
这一次几乎是刚点下去,一个绿色的框框就弹了出来。
“尊敬的妖王大人,您的审核已通过,祝您在人间玩得愉快。”
白素素盯着那个绿框框,变成了官府的化型指南。
上面详细提供了人类女子的资料,身高体重之类的。
她照着做了。
盘在石柱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缩,不是受伤的缩,是另一种缩。
像是被什么力量温柔地揉捏,把五千年的道行揉进一具小小的躯壳里。
鳞片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活了一千年才长出第一片完整的鳞,又用了四千年让它们长满全身。
每一片鳞都认识她,她也认识每一片鳞。
现在它们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光滑的、柔软的触感。
风从皮肤上滑过,不是从鳞片上滑过,是从肌肤上。
然后她感觉到重心变了。
以前她有尾巴,可以盘着,可以缠着,可以稳稳地把自己固定在石柱上。
现在尾巴没了。
她发现自己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不是悬,是站着?
可是站着怎么会这么不稳?
她试着动了动。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下面伸出来,细细的,长长的,两支。
这是什么?
她试着让其中一支往前迈一步。
“咚!”
她摔了。
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蛋壳里。
蛋壳。
官府指南上说,化形会先变成一颗蛋,然后再破壳而出。
她现在就在一颗蛋里。
蛋壳内壁很光滑,她的脸贴在壳上,凉凉的,很舒服。
好丢人。
五千年了,没摔过这么狠,她趴在蛋壳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那两支细细长长的东西,指南上说叫“腿”,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以前她只有一根身体,想往哪去,扭一下就行了。
现在有两根。
两根还得配合。
人类的构造,怎么这么麻烦?
她试了好几次。
第一次,她试着用其中一支撑地,另一支往前迈,结果两支一起往前,又摔了。
第二次,她试着两支一起用力,结果直接站了起来。
但没站稳,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蛋壳上,有点疼。
第三次。
……
不知道第几次,白素素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蛋壳里面很暗。
她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但能感觉胸前有两团陌生的隆起。
软软的,沉沉的,随着她轻柔的呼吸不停地微微晃动。
她愣了一下。
她试着动了肩膀。
那两团东西也跟着晃了晃。
这就是化形指南里女孩子所说的胸吧,好像是”C”罩杯来着。
她低头想看看,但蛋壳里面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
先出去再说。
她伸出手,手也是陌生的东西,五根细细的、粉白的指头。
当蜷起来的时候会有肉粉色的小窝,推了推蛋壳。
蛋壳裂了一道缝。
光透了进来。
她眯起眼睛。
然后用力一推。
蛋壳碎了。
光先涌了出来。
不是刺目的光,是月华那种柔和的莹白,将整座洞府染成一片朦胧。
光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一只脚。
它从碎裂的蛋壳里试探性探出来,轻轻点在地面上。
那动作极轻,轻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落下了。
因为她还在适应这具身体,每一步都在重新学习“走路”这件事。
脚掌小巧玲珑,只手可握。
肌肤莹白通透,不是苍白,是暖玉的那种白,润的,温的。
还泛着极淡的晶莹荧光,像裹了一层薄薄的月华。
脚趾圆润,趾甲是极浅的粉色,如桃花瓣刚剥出来的颜色。
每一根脚趾都纤巧分明,微微蜷曲时,趾腹泛起若有若无的肉粉色。
足弓优雅弯起,弧度柔和得像山涧溪流划过青石留下的痕迹。
月光从洞府的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这只脚上。
那一瞬间,整只脚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然后另一只脚也落了下来。
她站定了。
原来这就是站着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趾微微动了动,她在试着感受这五根小东西怎么用。
月光照在脚背上,白得发光。
她试着抬起一只脚,脚掌离地,月光从脚底流过,照亮足弓最深邃的那道弧线。
她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
原来人类的脚,是这样的。
五千年来第一次知道。
她向前迈出一步。
很慢。
很小心。
脚掌落地时,她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触感,凉的,硬的,有一点点粗糙。
以前她的身上有鳞片,感觉不到这么细的东西。
她又迈了一步。
这一次稳了一点。
她继续走,走向洞府深处的水潭。
每一步都在重新学习,每一步都在重新认识自己这具身体。
走到潭边时,她已经能走稳了。
她俯下身。
水面里映出一张脸。
肤若凝脂,白如玉雪。
一双眼睛含着盈盈秋水,清澈见底。
鼻梁翘挺,唇如桃花瓣,微微开启,露出一条小缝儿,隐约可看到里面粉色的小舌。
及臀长发如墨缎倾泻,垂在肩侧,垂在胸前,垂在那两团软软的东西上。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我?
她眨了眨眼。
水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软的。
和以前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是雄的。
活了五千年,一直是雄的。
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两团柔软,又看了看水里那张脸。
又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腰、长长的腿、小小的脚丫。
呵~
变成雌的了。
她站起来,对着水潭转了个圈。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具莹白的身体照得发亮。
白素素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抢她兔子的人。
那个叫许宣的人。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只趴在草丛里的小蛇?
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你长大了要记得来找我?
不对。
这话是对那只死兔子说的,不过它永远不会找你了。
哼。
不管他记不记得,反正她记得。
十八年了。
该算账了。
她对着水潭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浅,像蛇信刚刚探出。
但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像是在想怎么去“复仇”的人。
她转身,走向洞府入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坠着个金色的精致小铃铛。
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官府的人说的那个“妖力监测器”。
哼。
麻烦的东西。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铃铛一直响着,叮叮当当,跟着她走出洞府,走进月光里,走进那个人间的方向。
洞府深处,猿长老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喊道。
“帝君,你悠着点儿,官府那边的底线是不能搞出人命!”
白素素脚步未停,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了回来。
“放心,本座心里有数,顶多咬得他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