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声机械音已经消散在黑暗里，仿佛刚才那声“管理员”只是他的幻觉。可他左眼角的画面还在微微发烫，提醒他刚才确实发生了点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喂？
没人应。
姜也在旁边看着他，警惕地问：你怎么了？脸那么白。
顾临摸了下左眼，摇头：没什么。我们得先搞懂这栋楼到底怎么出去。
他说着，又蹲回那块写着“起点”的砖边。这一次，他没有去碰它，而是让视野里的调试视图静静地在砖面上扫描。渐渐地，那行“起点”下面，浮出一段更细的、像日志一样的字：
——运行记录—— ——第 1314 次循环：入口重置—— ——第 1315 次循环：入口重置—— ——第 1316 次循环：入口重置——
顾临的心一沉。循环，很多很多次的循环。这栋电梯，显然不止困住了他和姜也两个人——它是某种一直在重复运行的进程，每一遍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重置、重置、再重置。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刚才那个“哭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梯井深处传来的一种规律性的、近乎机械的脚步声——像有人在一遍遍爬着同一段楼梯，永远爬不完。
姜也也听见了，她的脸又白了一分：那是什么？
顾临没答，而是重新调出那片黑里的数据。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他看见那些“像数据流一样的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地、顺着一个方向流动，像一张在播放的、循环的胶片。而黑里，那几个被注释遗忘的标记，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深层副本：未开放—— ——此层出口：待触发—— ——可行动对象：2——
对象，只有两个。他和姜也。顾临心里一动，忽然回头看向姜也。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这块砖是源文件？
姜也点了下头：嗯。
顾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呢？你是什么？
姜也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你什么意思？
顾临不接话，而是用那支调试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遍姜也。视野里，姜也身上浮出一行极淡的标记：
——对象：姜也—— ——类型：真人（唤醒者）—— ——状态：存活——
真人。顾临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这个一起被困的医生，是个大活人，不是这块“代码”造出来的假东西。他压下心里的不适，没把刚才那行字告诉姜也，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没事，我怕你是假的。
姜也翻了个白眼：你才假的。
他正要开口，那声机械提示又在他脑海里冒出来，这一次带着点审阅公文式的冷淡：提醒，副本内存在两名存活样本，请尽快完成首次判定，否则将触发强制压缩。顾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那段刚才醒来的“管理员”在跟他说话。
他压低声音，只让姜也听见：电梯在逼我们往前走。我们往里面走，先别回头。
姜也：你知道往哪走？
顾临：不确定，但我知道往哪走不是“回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栋楼，是拿来“困”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姜也正要说什么，电梯门忽然发出清脆的机械声，缓缓合拢，又缓缓打开。门外，不再是那片黑，而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有些乱，一手提着个皱巴巴的布袋，另一手攥着张泛黄的纸条。她没有看顾临，也没有看姜也，只是低着头，反复地、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
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有人看见我儿子了吗……
姜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半步——那是医生的本能，想安抚一个慌乱的家属。可她刚抬脚，就被顾临一把拉住了。
顾临压低声音：别动。
姜也：她需要帮助。
顾临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很轻：你看她，是不是像在……反复做同一件事？
姜也一怔，仔细看去，那女人确实像是在原地打转，握着纸条，一会儿低头念，一会儿抬头张望，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段录好的影带。她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白了下去：她……是那东西吗？
顾临没回答，而是蹲下来，用那支调试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扫过。那行数据浮出来时，他手指一凉：
——对象：未命名（身份代码：XH-047）—— ——类型：样本—— ——循环次数：9999—— ——状态：寻人（子循环）——
循环次数，9999。
顾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自己用几乎发颤的声音问那女人：大姐，你找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点光，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你……你见过我儿子？他叫……他叫……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条，那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顾临低头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那纸条上写着的是：小顾。
顾临的心跳漏了一拍。小顾。这个称呼，只有他母亲一个人用过。他妈妈从来没叫过他全名，从小到大都是小顾小顾地喊。他手里的纸条，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攥着捏过几千遍，字迹却清楚，是他母亲的笔迹。
他抬头，重新看那个女人。她的脸很陌生，不是他母亲的脸，可那笔迹、那句称呼、那股找不到孩子的疯劲……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一句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那声机械提示，又在他脑子里冷冷地补了一句：样本记忆与宿主记忆存在重合，疑似共源性污染，建议宿主尽快脱离接触。
顾临猛地回神，抬手按住左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那支调试的目光，重新、更快地去扫那个女人的数据。这一次他没有看那行“循环次数”，而是去读更底层的字段——他在这行数据里，看到了一个极细小的、反复闪烁的标记，藏在“状态”字段后面，像是被人为注释掉、又没删干净的旧代码：
——状态：寻人（子循环）—— ——异常：循环锚点（MOTHER_BOND）—— ——注：此样本曾与宿主建立强关联，已强制解除——
强制解除。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很久，他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等我？
那女人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滑下一滴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那句卡了很久的话：我找不到他……我一直找不到他……
顾临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正要开口，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那个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远处，就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正朝他走来。
姜也厉声喊：顾临，快跑！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松开那只被攥着的手腕，往后退。可就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那女人的眼睛里，那一点光，一点点地，熄了下去。她缓缓低下头，又开始念那句重复的话：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
像一台被重置的机器。
顾临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回头，却看见电梯门缝里，那个没有脸、白得发光的女人轮廓，正伸出手，无声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顾临的脑子里，那个冷幽默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恭喜，你触发了支线——寻人。奖励：别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