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零顺着法寻澈给出的那个方向走。
一路上边走边思考了很多。
他觉得,其实法寻澈这一路也不容易。
父母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妹妹拉扯大。艾零家当年一直在帮衬,可帮衬终究是帮衬,撑着那个家的还是法寻澈自己。
法露西到现在还能这么天真、这么无忧无虑,也是因为法寻澈把她保护得很好。
法露西没走远。
才走了几步,艾零就看见她了。
她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这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在哭。
艾零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尽量不惊动法露西。
因为他怕法露西也在生自己的气,看到自己就又跑走了,不给自己安慰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法露西本来跑得就快,现在又在生气,艾零还真不一定追得上她。
他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颗糖。
这颗糖是艾希诺暂存在自己这里的,她总是会嫌太麻烦就把东西全部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以往艾零对这件事一直嗤之以鼻,但是这次却起到了关键作用。
艾零走到法露西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脸颊凑近她的侧脸,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把糖直接推进了她嘴里。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法露西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她确实哭了,哭得还不轻。
眼泪流了一脸,鼻尖通红。
“还用问。”她哀怨的眼神看着艾零。
艾零绕到她面前蹲下,明知故问:“怎么哭了?刚刚不是还气势汹汹地要揍人吗?”
法露西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还不是因为那个偷腥猫,还有哥哥,还有艾零!你们都太讨厌了。”
“真是的,也不是小孩子了,偶尔也要成熟一点嘛。和我说说呗,到底为什么这么伤心。”艾零伸手帮她擦眼泪,引导她说出自己的苦恼。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她自己开口说出来才会更好受。
艾零的手刚碰到她的脸,法露西就把他的手打开了。
她用的力道不小,打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用力过头了。
她盯着艾零,很认真地问:“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在你这里没存在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是真的吗?”
艾零叹了口气,觉得法露西还真是喜欢胡乱猜测,“如果你对我来说真的无关紧要,我干嘛还要专门跑过来安慰你。”
法露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不到放心的程度。
她追问:“那你和露明妮……应该真的没什么吧?”
“我和她认识才一个星期。能有什么。不过是刚好一起被干将莫邪认可了。我可不想让一把剑决定我喜欢谁,剑是我的武器,应该由我来控制它,不是它来左右我。”这句话是艾零的真心话。
他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这辈子最烦的东西,就是胡乱替他做决定的东西。
法露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挪了挪,给石头上空出一块地方,示意艾零坐下。
艾零屁股刚挨到石头上,她就顺势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
“我反应之所以会那么大,是因为妈妈说过,干将莫邪的继承者,大概率会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艾零哑然失笑。
“露明妮当然是重要的搭档,可你也是重要的亲人,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再说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多了去了,希诺、妈妈、你哥。你觉得我会因为觉得他们重要,就不喜欢你了吗?”
法露西抬起头:“真的?所以我不是像那个偷腥猫说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当然是真的。”艾零回答得干脆,“你出来不是我不在意的人,你是非常重要的家人。”
这句话的效果相当显著。
法露西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恢复了大半。
“我就知道。”她抱着艾零胳膊嘟囔,“那个小偷腥猫说的都不是真的,她都是在挑拨离间。我才不是路边没人要的小石头。”
“你当然不是路边的小石头。那些都是露明妮的气话。”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了几分:“不过法露西,你一口一个偷腥猫的叫露明妮,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问题他从始至终就一直憋在心里。
“偷腥猫”这个词似乎不应该从单纯的法露西口中出现。
他心里没有底,只好猜测法露西嘴上这样骂,实际上只是害怕失去家人。
不过还好现在他总算是有机会问出来了。
法露西愤愤不平:“就是抢走我东西的意思啊。那家伙把我的东西抢走了,就是小偷、偷腥猫。”
“艾零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天天说自己很聪明。”她得意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知道了一些艾零不知道的东西。
艾零哭笑不得。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词为什么会出现在法露西口中。
原来这丫头压根没搞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都是在按自己的理解一通乱用。
但他并没有告诉法露西这个词的真正意思。
有些真相,让她知道了反而会让两个人都更加尴尬,所以还是让法露西保持这份纯真比较好。
“亏你还老仗着比我大几个月,就老是自称姐姐。”他摇摇头,“现在看来,你还真是傻得可爱。”
法露西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我才不傻。”她骄傲的扬起下巴,“但是我确实很可爱,这一点你说的倒是没错。”
艾零看着法露西这一副没头脑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怀念。
怀念之前那段还没有发生事变的和平时光。
那时候他们还小,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十六岁就会踏入战争。
那时候的法露西家和自己隔了一个村,她每天都会在吃完饭后兴致勃勃拉着法寻澈过来玩。
经常一住就是几天,即便家就在附近也不会去。
至于法寻澈,从小他就对法露西很包容。
父母走得早,他不太会笑,但总是把好的东西留给妹妹,无论是心情还是物质。
后来哥布林变强,变强的那一天被称为地巢事变,从那以后人类就再也没有一天安稳的好日子了。
虽然法露西没心没肺的性格倒一点没变,但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喂。”法露西用胳膊肘捅他,“你发什么呆呢?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没什么。”艾零回过神,“好好好,你最可爱了。”
“这才像话嘛。”法露西得意,“看在你夸我的份上,刚才发呆不理我的事就不追究了。”
“哦对了,”艾零竖起一根手指,“有个附加条件忘记说了,除了希诺以外。”
“没错没错,希诺才是最可爱的女孩。”法露西不仅没有生气,还感慨了起来。
“想不到啊。几年不见,希诺长大了竟然还变得更可爱了。以前只会撒娇卖萌的小希诺现在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是啊。”艾零站起身,“长大得比我预想的还快。快到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没保护好她,把她的童年压得太短了。”
法露西仰头看他,“不会吧?艾零这么爱希诺,肯定把她保护得很好。”
艾零伸出手,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走吧,该回去了。法寻澈肯定一直在等你。你和你哥赌了这么大的气,也该回去道个歉了吧?”
“道歉?”法露西不太愉悦,“为什么是他把我拎走的,还要我道歉?”
“他还不是为了保护你。”艾零说,“说起来也多亏了他。你们当时那个架势,再吵下去我都拿不准你们会不会打起来。如果真的打起来了,我这个夹在中间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法露西撇着嘴不说话。
“再说,”艾零放缓了语气,“你要是今天真和露明妮撕破脸了,明天冷静下来,你反而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后悔。”
“会的。”艾零很笃定地看着法露西,“因为你终究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做了过分的事,后面是一定会难受的。与其到时候难受,有个人给你递了一个强硬的台阶,让你走下去,不是更好吗?”
法露西被他看得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踢来踢去。
好半天,她才开口:“……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啦。我回去会给哥哥道歉的,不用你提醒。”
“这才是好孩子嘛。不要让哥哥伤心哦。”艾零摸摸她的脑袋。
法露西对艾零的安慰很受用,只不过嘴上还是说:“少用长辈的口吻和我讲话,明明我才是姐姐。”
两人并肩往营地走。
快到营地的时候,法露西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她扭扭捏捏地搓着手指,“我去和哥哥说对不起了,就先走了啊。”
“快去吧。”艾零挥挥手,“你哥哥也很担心你的。”
“才不会。”法露西嘴硬着,脚步却快了起来。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艾零。”
“嗯?”
“那个……谢谢你。”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和你聊过之后我好多了,真的。至于露明妮,我会想办法和她好好相处的。但是不保证哦?我现在还是不太喜欢她。”
说完她不等艾零回答,一溜烟就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