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埃尔德隆的手记

作者:鱼臣 更新时间:2026/11/5 20:31:47 字数:10609

吾名埃尔德隆·光影,纯血精灵,生于精灵王国艾尔文森林的辉光之城。

自幼年起,我便展现出超越同龄人的魔法天赋。

七岁掌握三级火系魔法,十二岁便能独立构建五级防护法阵,十五岁时,我已将精灵族传承千年的魔法典籍通读殆尽,并开始着手修改其中的谬误与冗余。

族中的长老们称我为“千年一遇的天才”。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精灵长老总说:“作为天才,就是要推动时代的进步!”

我对此嗤之以鼻。

别道德绑架我好吗?老头子们?

◇◇◇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长身人女子。

她叫玛莎,是一名旅行商人,途经辉光之城时遭遇了山体滑坡,被困在了城外。

我恰巧路过,用魔法清理了道路,将她救了出来。

她不像我见过的任何精灵。

她笑起来很大声,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吃东西时会砸吧砸吧嘴。

她不优雅,不矜持,不完美,但她胜在真实。

我爱上了她。

很快,我们就结婚了。

一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她是一个半精灵——因为我是精灵,而她的母亲是人类,我们夫妻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半精灵。

我给她取名艾琳。

艾琳从小就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聪慧。

三岁时,她已经能背诵我书房里的大部分魔法基础理论;五岁时,她开始提出一些连我都需要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

我为她感到骄傲。

玛莎也为她感到骄傲。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辉光城郊外的一座小屋里,日子平静又幸福。

某天,我正在书房里研究一个新的魔法阵结构。

艾琳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继承了玛莎的栗色头发和我的翠绿色眼睛。

“爸爸,你听说了吗?”她笑嘻嘻地坐到我对面,双手撑着下巴。

“听说什么?”

“隔壁村的莉莉和汤姆在一起了。”

“哦?”我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他们两个都是半精灵耶!两个半精灵在一起,不是很好笑吗?”

“好笑在哪里?”我问。

“因为他们根本生不出孩子啊!”艾琳理所当然地说,“生不出孩子还谈恋爱,不是很好笑吗?就像马和驴生出来的骡子不能繁衍一样,这不是常识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艾琳,不准笑。”

我和艾琳同时转头。

玛莎站在门口。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人了。

精灵和人类的寿命差距,在我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依然保持着青年的容貌,而玛莎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背也微微佝偻了。

不过,在我的眼里,她还是那个美丽的女子。

在她的一个又一个的生日,我都会买来蛋糕,上面插上和她年岁相同的蜡烛,当然,鲜花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每天都会接吻,只不过不再做了,因为我得为她的身体考虑。

“你自己都是半精灵,为什么要嘲笑半精灵?而且,人家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要嘲笑他们的感情?”

艾琳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顺从玛莎,而是继续反驳:

“我没有嘲讽他们的感情啊,我只是在笑他们笨而已!孩子都生不出来,为什么还要谈恋爱?”

“谈恋爱又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来自两个人之间灵魂的吸引,就像我和你爸爸——”

艾琳连忙打住玛莎的说教。

“够了够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狗粮故事我早就听腻了。”

玛莎被艾琳的话弄得很生气。

“什么叫讲故事?我是在纠正你错误的思想!”

“纠正我错误的思想?”艾琳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去纠正别人对半精灵歧视的思想?”

“……”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我和玛莎。

我和玛莎一直在掩盖一个事实。

大概在五十年前,北方大陆莫名其妙掀起一股“歧视半精灵”的风气,为了保护艾琳的三观与生活,我特意和玛莎商量过,尽量不要让艾琳知道这件事。

但是没有办法,生活在社会之中,就要接受社会的审视与批判。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嗯?是不知道怎么反驳吧?”

“艾琳,我们从不后悔生下你……”

“爸爸,我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们必须生下我吧?”

艾琳冷笑一声:“生下我是你们擅自决定的事情,你们自己也说了,谈恋爱结婚又不是生孩子,那为什么又要把我生下?要我承受这种无端的痛苦?”

“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我在学校里每天都在被欺负,他们叫我「杂种」,叫我「混血怪物」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其他精灵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长大——”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说完,她站起身来,跑出了书房。

大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要和玛莎有一个孩子,一起看着她成长,这有错吗?

我们给了她优渥的物质条件,给她我能给到的所有的爱,我有错吗?

可玛莎有错吗?正如玛莎所言,她一出生,一呼吸,就被社会所嫌弃厌恶,她也什么也没做错。

错的,只是这个社会罢了。

玛莎缓缓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

“她还小,她会想明白的。”

◇◇◇

玛莎走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用魔法减轻她的痛苦,延长她的寿命。

但人类的寿命终究有限。

她走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秋日。

窗外的枫叶如火般艳丽,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只是像在睡觉。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谢谢你,”她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谢谢你给了我一段幸福的时光。”

马上,她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她的墓前,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艾琳也在我的身边哭泣。

我从未后悔遇见过她,我相信玛莎也同样如此,同样的,我也感到幸运——幸运的是,我比玛莎要长寿。

如果我和玛莎的种族倒换过来,躺在墓地里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如果是我躺在墓地里,那么,这种离别之苦,相思之痛,将一直由她承受……她其实是一个爱哭的人,看到感动的故事会哭,听到悲伤温馨的音乐也会哭,甚至被我逗逗也会哭,这么爱哭的她,在离开了我之后,会不会终日以泪水洗脸呢?

我个人以为,我比玛莎要坚强些许。

就让我在这个世界思念着你吧,玛莎。

“哟,这不是那个杂种吗?”

“怎么,来给你的人类妈妈上坟啊?也是,反正你妈也活不了几年——”

耳边传来两道声音。

起初我并不认为他们是在说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惹过任何人。

但是……他们说话真难听啊。

“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快滚啊!”

我听到了艾琳的声音,我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不是我,是艾琳。

那你们就没有必要活着了吧。

我体内的魔力在那一瞬间暴涌。

我不想吟唱咒语,一个巨大的火球就已经在我掌中凝聚成形。

如果这颗火球砸到他们身上,首先会产生爆炸,其次,火焰会不停地折磨他们,直到生命结束。

忽然,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一个身影从我身旁冲出。

一个男性半精灵冲到那两个精灵面前,一拳砸在其中一人的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腹部。

那两个精灵猝不及防,被打得连连后退,最后狼狈地逃走了。

年轻半精灵转过身来,气喘吁吁地走到艾琳面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艾琳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年轻半精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担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看着他们的互动,忽然明白了。

艾琳之前说的那个“笑话”,那个关于莉莉和汤姆的笑话——其实是她自己的故事。

她是在试探我,害怕我会反对她和那个半精灵在一起。

我捏散手中的火球,走到他们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年轻半精灵。

他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回答:“我叫凯恩,先生。”

我点了点头。

“有空来家里吃顿饭吧。”

◇◇◇

我开始研究起延长长身人寿命的方法。

我翻阅了精灵族所有的古籍,研究了人类、矮人、甚至是龙族的寿命机制。

我尝试了各种魔法药剂,生命法阵,灵魂嫁接术——

全部失败了。

人类的肉体太过脆弱,无法承载长时间的魔力灌注;而灵魂层面的改造又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人格崩溃。

我陷入了瓶颈。

◇◇◇

精灵和矮人的战争爆发了。

战火迅速蔓延,所有适龄的半精灵男性都被征召入伍。

注意,是“所有的半精灵男性”。

一些普通的精灵男性不在此列。

我不明白,半精灵和精灵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不就是耳朵短了点,模样不同一点吗?

为什么要对他们有什么滤镜呢?

他们又不像兽人那样,给他们好处就跳脸,抢劫,强j,犯罪,无恶不作。

艾琳来找我,说她想要在凯恩上前线之前和他结婚。

“爸爸,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怕……我怕他回不来,我想在他走之前,正式成为他的妻子。”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艾琳和凯恩相爱多年,我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是一个父亲……更何况,在有生之年,我还想看见艾琳结婚的样子。

婚礼在我家举行,我们没有邀请嘉宾,司仪,这里只有一对新人和一个父亲。

我看着艾琳和凯恩交换誓言,看着他们亲吻彼此,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与脸上展露的笑容。

◇◇◇

婚礼结束后,凯恩在第三天就被征召入伍,随军开赴前线。

艾琳站在村口,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曾在麒麟国读过这么一段小诗:

「一缕薄雾萦绕着孤零零的柳树,绵长柳枝垂至地面,长久随风轻轻摇曳。」

「美丽女子抬手想要折柳,心中却生出怜惜,终究不忍折断;她满怀惆怅地望着柳树,收回了纤细的手。」

站在那的她,既是那位佳人,也是那一株柳。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

我试着给她做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蜂蜜松饼,她似乎是理解我的用意,礼貌地把所有松饼全部吃完。

我给她讲新研究的魔法理论,她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发呆。

我甚至把我年轻时冒险收集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摆在她面前:会唱歌的海螺、永远盛开的水晶花……她也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爸爸”,然后就没了下文。

艾琳,我想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银币,那是凯恩临走前留给她的,说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让她拿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为什么灾难来临前,总是会存在“等我回来,我会……”这种句式的话呢?

大概是为了让等候的人有个念想吧。

我把牛奶递给艾琳。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打算主动出击。

“艾琳,你在想什么?”

沉默良久,艾琳才缓缓开口。

“爸爸,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半精灵不能生育,凯恩是孤儿,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从小在救济院长大,我想要和他一起组建一个家庭,就像我们三个人一样……我想要把自己的血脉,还有他的血脉延续下去,可是……”

“半精灵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着:“爸爸,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种族就像一株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的树,长在那里,占据着一片土地,却什么都留不下来。”

半精灵,似乎就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不被自然允许,不被社会所容。

如果有神明,请告诉我,为什么?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会想办法的。”

艾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会突破半精灵无法生育的血脉难题。”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爸爸……”

“真的。”

艾琳知道我是认真的,就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根试管。

里面是凯恩冷冻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

不,请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因为,我也想过自己试着突破半精灵的血脉难题……就擅自把凯恩的……咳咳,冷冻起来,没想到爸爸你也有这个想法。”

“哦哦,毕竟我们可是父女啊。”

太好了,事情没有太糟糕。

◇◇◇

继延长长身人寿命研究之后,我又开始了另一项不可能有发现的研究:突破半精灵生育限制。

我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血脉魔法的文献。

精灵族的古籍、矮人族的符文典籍、甚至是人类炼金术士的手稿——只要是和“血脉”“遗传”“繁衍”有关的资料,我都找来研读。

一开始,我用小白鼠做实验对象,我给它们注入不同的魔法配方,观察它们的生育能力是否受到影响。

大多数实验都以失败告终:有的小白鼠失去了生育能力,有的生出了畸形幼崽,有的干脆直接死亡。

我记录下每一个失败的数据,然后调整配方,重新开始。

后来,我开始用更大的实验对象,兔子,狐狸,甚至是小型魔物,结果都是大同小异。

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常常一连一个月都不出门,饿了就啃几口干面包,困了就趴在桌上打个盹。

我的头发开始变白,眼角出现了皱纹,对于一个精灵来说,这是衰老加速的征兆。

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因为我每次回家,看到艾琳那双期盼的眼睛,我就会想起我许下的承诺。

我必须做到。

战争持续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几乎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

血脉魔法太过复杂,涉及到生命本源的核心奥秘,以我现有的知识储备,根本无法触及那个层面。

突然间,噩耗传来。

前方宣布,所有半精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艾琳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哭不喊的,跟一尊雕塑似的。

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生怕她想不开。

第四天清晨,我实在太困了,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她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最后在玛莎的墓前找到了她。

她跪在墓碑前,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刀刃已经抵在了手腕上。

我冲上去夺下那把刀,紧紧地抱住她。

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我好痛……我真的好痛……让我去找妈妈和凯恩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抱着她,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行。”我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爱的人都不在了……”

“因为你还有我。”我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我,“而且,我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

“……”

“我说过,我会突破半精灵无法生育的血脉难题。”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承诺,我还没有兑现。在我兑现之前,你不准放弃。”

那天,我把我所有的研究成果和想法都告诉了她。

虽然实验屡屡失败,但我渐渐摸索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血脉魔法的本质,是信息的传递和表达。

半精灵无法生育,是因为在血脉的信息链条上,存在一个“断路”。

传统的思路是修复这个断路……但是太难了,就像要在断裂的绳索两端重新接上纤维,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和对血脉魔法的深刻理解,以我当时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但如果……我不去修复它,而是绕过它呢?

就像两条路,一条断路,与其费力修建桥梁,不如把另一条路补到这一条路上,让人们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通畅的道路。

也就是说,把“无法繁衍”这个血脉难题,替换成另一个更容易解决的问题。

艾琳听完我的想法后,决定帮助我,攻破这个世纪难题。

从那天起,艾琳成了我的助手。

她帮我整理实验数据,照看实验动物,调配药剂。

她学得很快,几个月后就能独立完成一些基础的实验操作。

我们的研究进展开始加速。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我们的研究需要大量的魔力资源和实验设备,而我个人的积蓄已经快要耗尽了。

就在我为此发愁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

我们研究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精灵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我们的研究。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在矮人和精灵的战争中,半精灵出了相当一部分力,风评正在慢慢逆转。

刚好,精灵王国也不知道怎么去顺应这个“半精灵风评”变好的风口。

我的实验,就这么被推崇起来。

那些支持者中,有半精灵的父母,有和半精灵通婚的纯血精灵,也有纯粹出于学术兴趣的学者。他们给我寄来了资助金、实验材料和鼓励的信件。

其中一封来自东方大陆某个地下王国的邀请函尤为引人注目。

那封信的署名是王国的宫廷大法师,信中写道:

「听闻阁下正在从事一项关乎半精灵未来的伟大研究,吾等深感敬佩。若阁下不弃,我王国愿为阁下提供充足的经费、设备和研究环境,助阁下一臂之力。」

我和艾琳商量后,接受了邀请。

我们收拾行装,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辉光之城,来到了这座地下王国。

王国为我们提供了远超预期的研究条件——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充足的研究经费,以及一支由多名学者组成的辅助团队。

我从未在如此优越的环境中工作过。

我们的研究进度一日千里。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我们终于取得了突破,我们成功构建了一个能够影响半精灵生育能力的魔法公式。

但这个公式目前还停留在理论层面,需要进行实际验证。

我打算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艾琳却不答应。

“爸爸,如果出事了,你是最后的底牌,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让我来吧。”

我想要反对,但她比我更固执。

最终,我妥协了。

我们在穹顶林海的一座石塔里进行了第一次人体实验。

我按照公式构建好魔法阵,将四个水晶容器放置在四角,连接好魔力导管,让艾琳躺在石台上后,我便启动了法阵。

魔力沿着导管流入她的体内,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紧张地注视着监测水晶中的数据变化,生怕出现任何异常。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缕魔力稳定地融入她的血脉后,我关闭了法阵。

艾琳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爸爸……我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各项指标都正常。

没有排斥反应,没有魔力紊乱,没有器官衰竭。

实验非常成功。

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和艾琳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没有排斥反应,并不代表实验成功,只有让半精灵重新拥有生育功能,我才能放下心来。

很快,再观察了一个星期左右,艾琳的身体并无大碍,王国里的女性医者为艾琳进行了人工受孕。

很快,艾琳成功怀孕。

当她拿着检测结果站在我面前时,我看到她脸上绽放出了这百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结果一切向好,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通俗点来说……还是用之前那个比喻,我发现半精灵的血脉之中,存在“两条路”。

一条是生育繁衍之路,一条是力量与寿命之路……请原谅我命名的敷衍。

而自古以来,“断路”就断在生育繁衍之路中,我的实验就是把力量与寿命之路的部分,补足到生育繁衍之路上,让半精灵拥有生育的能力。

而产生的副作用就是,半精灵会在某个时间点逐渐丧失力量与寿命。

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目标就是简化施法过程与痛苦程度,我花了快一年时间,成功把它简化成一个魔法阵。

我把这份魔法阵递交给了精灵王廷,王廷相当满意。

我做到了。

我攻破了世纪难题!

我真的做到了!

那天晚上,地下王国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大法师亲自向我敬酒,王国的贵族们纷纷前来祝贺,那些曾经对我抱有怀疑态度的学者们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恭恭敬敬地称呼我为“大师”。

我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得很开心。

但我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艾琳。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实验室旁边的住所,推开门,看到艾琳正坐在窗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孙子今天乖不乖?”

“乖得很,就是踢了我几脚。”艾琳笑着说,“爸爸,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只要健康就好。”

艾琳低下头,抚摸着肚子:“我想给她取名叫莉莉安。”

“莉莉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如果是男孩呢?”

“那就叫凯恩。”

我沉默了。

艾琳也沉默了。

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算了,我觉得是女孩,我有预感。”

“那就女孩。”

我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女儿,终于又笑了。

◇◇◇

第二天清晨,我独自一人来到了穹顶林海的一处僻静角落。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墓,墓碑上刻着玛莎的名字。

是我专门叫人,把一整块土运到这里来。

虽然很叨扰,但我想让玛莎陪我们父女俩更久一点,我相信她也乐意的。

我蹲在墓前,伸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尘土。

“玛莎,我来看你了。”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的回应。

“我做到了,玛莎,我突破了半精灵无法生育的血脉难题,艾琳怀孕了,你要当外婆了。”

“你一定想不到,这个过程有多艰难。我失败了无数次,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但一想到艾琳那双眼睛,我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你知道吗,玛莎,艾琳她长大了,变得坚强了,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没有被打倒。她比我还要勇敢。”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骄傲吧。”

“我们的女儿,要当妈妈了。”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趴在墓碑上,任由泪水流淌。

“玛莎……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缓缓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一只白色的信鸽落在附近的树枝上,脚上绑着一封短信。

我认出那是精灵王廷的信鸽。

我伸手取下信件,展开阅读。

「埃尔德隆大师,恭喜您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王廷已决定,将您的血脉魔法推广至所有新生精灵婴儿,以确保精灵族的血脉纯净与延续。此项决议已获长老会全票通过,即日起生效。」

等等……

他们说什么?

什么叫“推广至所有新生精灵婴儿”?

不。

不对。

这个魔法……它不是这么用的!

这个魔法是我为了帮助半精灵解决生育问题而设计的!

它不应该被用在所有精灵婴儿身上!

我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另:王廷魔法师把您的魔法稍微改造了一下,使其具有血脉感染性——即,经过魔法改造的半精灵,其后代将自动继承该魔法效果,无需再次施法,因此,将此魔法推广至所有新生精灵婴儿,是最为高效且彻底的解决方案。望您理解。」

理解?

理解什么?!

虽然纯血精灵不会被这个魔法影响,但是那些“不打算生育”的半精灵又该怎么办呢!?

我瘫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我本来想的是,让有意愿生育的半精灵接受这个魔法阵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让所有精灵婴儿都接受这个魔法?!

这样一来,我的魔法不就成了另一种“血脉断路”了吗?

和无法生育又有什么区别?!

让所有精灵都拥有这个“魔法”,王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挣扎着站起身,想要冲回王宫,想要去找宫廷大法师,想要去阻止这项决议。

但当我走到石塔门口时,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拦住了我。

“埃尔德隆大师,长老会有令,请您在石塔内暂住一段时间,以确保研究资料的完整性和安全性。”

“让我去见长老会!这项决议是错误的!我必须阻止它!”

“抱歉,大师,这是命令。”

他们把我关回了石塔。

我成了自己研究成果的囚徒。

地下王国,居然和精灵王廷是一伙的。

◇◇◇

我被软禁了。

每天都有卫兵把守塔门,不允许我外出。

我的实验室被封锁,所有研究资料都被没收。我只被允许保留一些私人物品,包括这本手记。

我知道,精灵王廷不会让我去破坏他们的计划。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计划,但我知道,事情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

我必须想办法破解这个诅咒。

我必须研发出解药。

艾琳快要临产了,不能再让她沾染这些东西。

没有实验设备,我就用简陋的工具代替;没有实验材料,我就用身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替代;没有助手,我就自己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解药的研发中。

我将其命名为——“幽光陈酿”。

◇◇◇

七天后,我终于研制出了幽光陈酿的配方。

配方并不复杂,但所需的材料相当罕见:

地脉冷凝水、深眠花、被地衣包裹的古老颅骨、石像鬼的唾液和石屑、普通浆果。

我刚刚把配方誊抄完毕,还没来得及让我的朋友将配方传播出去——

灾难就降临了。

那一天,我正在石塔的地下室里整理配方,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上方传来。

整个石塔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我冲出地下室,来到石塔的一楼,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走廊尽头的黄金大门,中央破开了一个大洞。

狂暴的魔力从洞中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空间。

那些魔力呈现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所过之处,墙壁龟裂,地面崩塌,空气都在剧烈震荡。

我听到远处传来人们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该死,是魔力泄露了。

我转身冲上楼梯,来到艾琳的房间。

她正抱着肚子,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

“艾琳!”

我冲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魔力泄露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扶着她站起身,想要带她往外走。

但就在这时,那股狂暴的魔力浪潮已经涌到了石塔外。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门外袭来,将整个石塔都笼罩其中。

我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穿透了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我从内到外焚烧殆尽。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起一个防护结界,将艾琳护在身后。

但那股魔力太过强大,我的结界在坚持了短短几秒后就开始碎裂。

“爸爸……我……我好痛……”

我回头看去,艾琳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中透出淡淡的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溢出。

她,正在被那股狂暴的魔力撕裂。

“不……不!!”

我扑到她身边,想要用魔力修补她的身体,但我的手刚一碰到她,她身上的裂纹就扩大了几分。

“爸爸……”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的孙女……”

“别说话!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啊,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爸爸……我好冷……”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看到她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不要……艾琳!!”

我拼命想要抓住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她看着我,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爸爸……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幸福的一生……”

紧接着,她就消失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跪在地上,双手空空地伸向前方,什么也抓不住。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时,那股狂暴的魔力已经平息了。

因为我个人的体质原因,我对魔力泄露的抗性比较高……但我也活不了多久。

石塔的一半已经坍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全死了。

人全死了。

我的研究成果,让我的女儿连遗体也没有留下。

我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刚刚誊抄好的幽光陈酿配方。

我的手在颤抖。

我看了看配方上的材料清单:

地脉冷凝水,就是地下深处的地下水罢了。

深眠花,生长在魔力浓度高的地方,这座地下城的深处应该有。

被地衣包裹的古老颅骨,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可以用我自己。

石像鬼的唾液和石屑,这个并不难找。

普通浆果,随处可得。

“……”

我将配方折叠好,放入怀中。

石塔已经半毁,但地下实验室还基本完好。

我走下楼梯,来到那间我曾经和艾琳一起工作的实验室。

那四只水晶容器还立在四角,其中一只已经在魔力冲击中碎裂,其余三只也布满了裂纹。

我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那是我偷偷挖出来的,连卫兵都不知道。

里面存放着几颗高品质的魔力水晶,一些野外生存工具,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地图。

我取出地图,摊开在石台上。

这是我此前利用进出实验室的机会,一点一点测绘完成的王国测绘地图。

在旧训练营的最深处,常年有地下河的水汽渗透,墙壁上长满了各种苔藓和地衣。

我收起地图,将魔力水晶和工具打包好,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实验室。

百余年。

我在这座地牢里工作了百余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学者,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自由,现在连我毕生的研究成果也被扭曲成了诅咒。

但我还没有失去一切。

我还有这副躯壳。

我转身,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向旧训练营区域走去。

沿途的墙壁上,到处都是魔力冲击留下的裂纹和焦痕。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两侧,有卫兵的,有学者的,也有仆役的。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惊恐,有的痛苦,有的茫然,但无一例外,都已经没有了生机。

我绕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行。

旧训练营区域的入口大门敞开着,铁锁早已在魔力冲击中崩裂。

我推开木门,继续向深处走去,大约走了十分钟,终于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前方,就是古代王国的旧监狱。

旧监狱的隔壁,就是那条地下水脉。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我站在旧监狱最里面的牢房中央,将手掌按在墙壁上,调动体内残余的魔力,在牢房的顶部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魔法阵。

这是一个永续的照明法阵,会持续散发出温和的阳光。

当法阵完成的那一刻,一束温暖的光芒从天花板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我退后两步,看着那束阳光,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玛莎……艾琳……我来找你们了。”

我闭上眼,调动魔力,震碎了自己的心脏。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

那阳光,就像多年前,辉光之城郊外小屋里的午后阳光一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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