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布罗讨厌矮人。
矮人固执、粗鲁、嗓门大、爱吹牛,喝醉了酒还喜欢搂着人唱歌,简直是他见过最烦人的种族之一。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矮人刚才救了他。
如果不是他及时打开那道石门,他现在可能已经被那条巨蛇吞进肚子里了,正在被胃酸慢慢消化。
所以斯卡布罗决定暂时压下对矮人的厌恶,至少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本王没有爸爸妈妈。”
矮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噢,对不起,那个,你是孤儿?”
“本王不是孤儿!本王是龙!龙!不是人类那种需要父母抚养的脆弱生物!本王从蛋里孵出来就能自己捕食了!”
“难怪我刚才看到你有翅膀,我还以为你是变异的鸟人。”
“……鸟人?”
“就是鹰身女妖的远亲,我还以为你是它们的幼崽。”
斯卡布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矮人一般见识。
他悄悄环顾了一下这个洞穴。
这个洞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散发出淡蓝色的荧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侧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木桌上有几个陶罐,里面有许多混杂在一起的食物,看着就不像是人吃的。
但是要说简陋吧,墙壁上还挂着不止一种魔物或者动物的皮毛与标本。
都有闲情搞这种东西了,就根本不是“落难者”啊?
斯卡布罗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矮人。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矮人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数:“唔……应该过去了……一个月吧。”
“一个月!?你那些标本是一个月之内搞出来的?”
“应该是。”
“……”
说的也是,在地下城里,要是没有时钟和时时刻刻做日历,根本就不知道天数和日历,更别说是矮人了。
“那你是在这个地下城关闭前进来的?”斯卡布罗换了个话题问。
“地下城关闭?这个地下城关闭过吗?”
果然。
这个矮人是在地下城封闭之前就进来了,然后被困在了这里,一直没能出去。
斯卡布罗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一方面,他对矮人的同情心约等于零,谁让他自己乱跑的?
另一方面,这个矮人确实救了他,而且他在这里活了这么久,肯定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说不定能帮他找到更好的酿酒原料。
忽然,矮人朝斯卡布罗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我叫托比,你叫什么?”
斯卡布罗翻了个白眼,靠在洞壁上,双手抱胸,没有和托比握手的意思。
“本王叫斯卡布罗。”
“斯卡布罗,喔,有点像我养的一只羊的名字……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对,被一群触手怪逼到绝路,炸穿了地板,然后就掉到这里来了。”
斯卡布罗简短地概括了一下自己的遭遇,然后直截了当地问。
“我要出去,你知道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托比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我一直没找到出去的路。”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居然连出去的路都没找到?!”
“嗯。”
“果然,矮人就是没用的东西。”
托比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旁,从一个陶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掰下一半,递到斯卡布罗面前。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斯卡布罗毫不犹豫地拒绝。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托比举着那块黑面包,盯着斯卡布罗,沉默了两秒。
斯卡布罗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他强作镇定,别过头去:“……本王说了不要。”
托比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举着面包,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斯卡布罗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恼羞成怒地吼道:“本王说了不要!你听不懂吗?!”
托比依旧不为所动。
“可是你的肚子在叫。”
“那是……那是本王在消化!龙族的消化系统比较复杂,会发出各种声音,很正常!”
“你应该还在长身体的阶段,还是吃点吧。”
什么叫长身体?他估计比他祖父活得还久!
“本王没有——!”
托比没等他说完,把面包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身,走到洞穴深处的一面岩壁前,抬起手,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短暂的沉寂后,岩壁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斯卡布罗警觉地后退一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柄:“什么东西?”
托比退后半步,让出空间。
只见洞穴深处的一条通道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蠕动而出。
它的身体呈灰褐色,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两侧都长着一对粗壮的步足,步足的末端长着锋利的钩爪,头部有一对巨大的颚齿,不断地开合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是……
掘地虫。
一种生活在深层地下的大型虫类魔物,以岩石和矿物为食,擅长挖掘隧道,它们的甲壳坚硬如铁,性格凶猛,领地意识极强。
然而,这只掘地虫在看到托比之后,非但没有发起攻击,反而低下脑袋,用头顶的两根触须轻轻碰了碰托比的手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这是我的朋友,叫洞洞。”托比拍了拍掘地虫的脑袋,转头对斯卡布罗说。
斯卡布罗盯着那只庞然大物,嘴角抽了抽:
“……本王知道这是掘地虫,不用你介绍。你是怎么驯服它的?”
“动物也有最基本的善恶观念,尽管它们更受生物本能驱使,但只要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我给它治过伤,给它找过吃的,它就把我当朋友了。”
斯卡布罗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向来信奉力量至上。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是这个世界最朴素的法则。
至于和没有智慧的魔物建立友谊这种事……他从来没想过,也不屑于去想。
但这个矮人,居然用这种方式和一只凶猛的掘地虫成了朋友?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厨房。”托比说着,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抓住斯卡布罗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喂!本王自己会走!放本王下来!”
这个矮人怎么和莱娜一样不讲道理!?
托比没有理他,把他往掘地虫背上一放,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坐在斯卡布罗身后,拍了拍掘地虫的甲壳:
“洞洞,走了。”
掘地虫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迈动步足,沿着通道向前爬去。
斯卡布罗坐在虫背上,感受着从甲壳传来的冰冷触感,浑身不自在。
掘地虫的背部并不平坦,甲壳的接缝处硌得他屁股疼,而且虫子的行进方式带着一种规律的左右摇摆,让他有种晕船的感觉。
“你平时就骑这个出行?”
“嗯,很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绕路。”
“那你为什么不骑着它直接挖到地面上去?”
“挖过。”托比说,“挖了三天三夜,挖穿了十几层岩层,最后还是回到了地下城的范围里。这个地下城好像被某种力量包围着,无论往哪个方向挖,最终都会绕回来。”
斯卡布罗皱起眉头。
能够扭曲空间的力量……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结界魔法能做到的。
建造这座地下城的家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掘地虫沿着通道爬行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几道天然形成的岩洞,最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托比翻身下了虫背,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左右的石室。
石室里的陈设就非常简单了,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旁边堆着几捆干柴。
墙壁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放着一些陶罐和瓦碗。
正中央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上摆着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和一块磨刀石。
“这就是你的厨房?”
“嗯。”
托比走到灶台前,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几勺水倒进锅里,然后点燃了灶台下的柴火。
“简陋是简陋了点。”
他等水烧开,从另一个陶罐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肉干,扔进锅里,又从角落里掰了半块不知名的根茎,切成块丢了进去。
煮了一会儿,他舀出一碗,端到斯卡布罗面前。
“吃吧,小孩子要吃多点。”
斯卡布罗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汤色浑浊,漂浮着几块黑褐色的肉块和白色的根茎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毒药。
完全是毒药。
汤一入口,斯卡布罗就感觉自己的舌头受到侵害,咸得发苦,带着一股铁锈味,肉块硬得像石头,根本嚼不动,根茎倒是煮烂了,但入口即化成一团淀粉糊,寡淡无味。
他强忍着咽下第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呸!呸呸呸!这什么东西?!”
托比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问:“不好吃吗?”
“不好吃?!”斯卡布罗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本王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你这汤里的盐放了多少?你是想把本王齁死吗?还有这肉,煮了多久?硬得跟石头一样!这根茎更是毫无味道!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托比被他一连串的质问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煮的那碗汤,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会。”
斯卡布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个矮人在这个鬼地方独自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不能对他的厨艺抱有任何期待。
“让开。”
他一把推开托比,走到灶台前。
他先检查了一下现有的食材——陶罐里有粗盐,有一小罐动物油脂,有几块风干的肉,角落里还有一堆看起来像是野生薯类的根茎,以及几丛干枯的香草。
斯卡布罗把那几丛干枯的香草拿起来闻了闻……这居然是一种类似于百里香的野生香草。
“你这里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放进去?”
“这个能吃?我以为这是杂草。”
斯卡布罗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
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他把干肉切成薄片,用清水浸泡了一会儿,去除多余的盐分,然后把根茎去皮,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灶台上的黑铁锅被他用清水涮了两遍,重新加水烧开。
水开后,他先将肉片放入锅中焯了一下,捞出浮沫,然后将根茎块放入,煮到半熟,再将肉片回锅,加入撕碎的香草和少许油脂。
他没有再加盐,因为肉干本身的咸味已经足够了。
大约一刻钟后,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便做好了。
汤色清澈,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肉片在汤中舒展,香草的清香加上肉香,在狭小的石室中弥漫开来。
斯卡布罗舀了一碗,递给托比:
“尝尝本王的手艺吧。”
托比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大大方方往嘴巴里灌。
当肉汤进入托比嘴巴里的那一刻,托比就知道,他曾经做的饭菜是如此的丑陋。
完全和他喂的那些魔物没什么两样!
“太好吃了。”
斯卡布罗哼了一声,自己也舀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