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在火堆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斯卡布罗站在临时搭起的烤架前，认真地翻转着串在木签上的猪肉。
他的小脸上沾了一点炭灰，蝴蝶结也因为之前的翻滚歪到了一边，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火候。
“喂，那个谁……食人魔，你把那块肉切成巴掌大小的块状，厚度要均匀！”斯卡布头也不回地指挥道。
“哦、哦……”
食人魔笨拙地拿起一把斯卡布罗从包里翻出来的小刀，开始切割猪肉。
它的手法很粗糙，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不对不对！那块太厚了！你那样烤不熟的！还有那边那块，切得太小了，一烤就干了！”
食人魔委屈地嘟囔了一声，但还是按照斯卡布罗的指示重新切了起来。
莱娜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小孩在指挥一个食人魔切肉。
这画面要是被外面的冒险者看到，大概会以为是自己中了什么幻觉魔法吧。
希望食人魔别出尔反尔。
她收回视线，转向旁边那具正靠在墙上，用指骨轻轻敲打自己肋骨，似乎在打着节拍的骷髅。
“你叫克里，对吗？”
骷髅停下敲打的动作，眼眶转向莱娜：“是的，莱娜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哦，我本想眨眨眼睛，但是我根本没有眼睛，哦吼吼吼。”
“你知道这座地牢的历史吗？”
莱娜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地牢在地表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个裂缝。
而这个裂缝，则在东方大路半岛的“迷幻之森”。
她当时就是在迷幻之森里，受雇佣采集三十个“雾隐菇”，就是可以制作成烟雾弹的蘑菇，然后意外深入地牢探索了。
当她回到镇上时，一番询问后才发现，居然没有人知道这个地牢的存在。
“哦！说到这个，那可就话长了！”
克里的灵魂之火兴奋地跳跃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开始一场盛大的演说。
“首先，这里，我们脚下，曾经不是一个地牢，而是一个王国的一部分——一个建造在地下的、辉煌的古代王国！”
克里继续用他那带着吟唱腔调的嗓音说：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因为地面发生了可怕的天灾，某个古代王国的子民在一位睿智君王的带领下，开始向地下深处迁徙，扩张。
他们花了大概两百年，在地下建立了宏伟的城市、宫殿、农场，甚至模拟了天空的光源。那是一个伟大的工程！”
莱娜听得入神。
一座地下城市。
用魔法模拟出天空和阳光。
数万人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却过着和地面无异的生活。
这是何等宏伟的工程。
“但是，”克里话锋一转，“再伟大的光荣，也抵不过君王的昏庸。”
“末代君王继位后，不满足于现有的繁荣。他想要更多……更多的财富，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力量，于是他下令：「我的子民们呐，继续往下挖掘吧！那里有着无尽的宝藏，想要就去拿吧！大自然把它们全部放在了下面！」。”
真是热血的发言啊。
该不会就此开始了什么“大挖掘时代”吧？
“他们挖到了什么？”莱娜决定还是老老实实问。
“魔力原石，纯度极高的魔力原石矿脉，那是每个魔法师做梦都想得到的珍宝，是驱动大型魔法阵的核心能源，是锻造传说级武器的必备材料。”
“当时的王室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无尽的能源。他们加大了开采力度，日夜不停地挖掘。”
“然后呢？”
“然后，灾难降临了。”
克里的声音低沉下来。
“过度开采破坏了地层的稳定结构，魔力原石中的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泄露。起初只是一些小规模的魔力波动，偶尔有工人报告说看到奇怪的闪光或者听到诡异的声音。但没有人放在心上，大家都被财富冲昏了头脑。”
“直到有一天——「砰」！王国完蛋了。建筑坍塌，生态剧变，大部分脆弱的生灵直接在过量的魔力中畸变或消亡，地牢的建筑坍塌，魔法阵失控，模拟天空的幻术崩溃，无数的市民在睡梦中被魔力吞噬……”
“整个王国，毁于一旦。”
“……所以，这里就变成了后来的古代地牢遗迹？”莱娜大概是明白了。
“魔力浓度过高导致的毁灭……确实，普通人难以承受。那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听你口气，你似乎不是那个王国的居民？”
这个话题讲的很深入。
除了等着吃饭的食人魔以外，斯卡布罗和莱娜都在认真听着。
“我？我当然不是！我活跃的年代，比那王国覆灭要晚得多，大概两百年前，那时候，这个地牢的入口不知怎么又被发现了，里面残存的古代遗物、稀有矿产，还有因为高魔力环境催生出的奇异生物，吸引了无数冒险者蜂拥而至。
那段时间，可是被称为「地牢热」呢！我呢，那时候还是个活蹦乱跳，心怀梦想的吟游诗人……”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怀念和淡淡的伤感，手按在胸口。
莱娜不知道这个家伙戏为什么这么多。
“为了给我生重病的哥哥筹集药费，我跟着一支冒险者小队下来了。结果如你们所见，诗人成了骷髅，梦想埋在了地下，我的队友们也都没能回去。
再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地牢的入口似乎因为地质变动彻底封闭，掩埋或者迷失了，当时留在地牢的冒险者们也没活多久。”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
“作为活了这么多年的恶龙，你居然不知道这么有名的事件？”
“搞笑，本王在两百年前早已沉睡，如果没有你，本王估计还在睡觉呢。”
“早知道我就不出生了。”
听到这莱娜和斯卡布罗的声音，克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慌张起来：
“等等，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对吧？也就是说，地牢的入口，重新开启了？”
“呃，应该是吧。”莱娜点点头，“我们是沿着通道一路下来的，入口确实开着。”
“那、那岂不是说……很快就会有大批冒险者涌进来了？！”
它随即看向还在埋头切肉的食人魔。
“喂！食人魔家伙！你听到了吗！入口开了！我们会不会被那些冒险者当成垃圾刷了啊？！”
食人魔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然后憨憨地回答：“没关系，俺们躲起来就好。”
“躲起来？！那可是冒险者！他们会搜遍每一个角落！会把我们这些「怪物」统统消灭！我可不想被人把我的头骨当球踢啊！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曾经就是冒险者！”
莱娜看着这具焦急得团团转的骷髅，忍不住笑了一声。
“放心吧，目前只有我们发现了这个地牢，这座地牢很深，而且越往下越危险，一般的冒险者不会贸然深入到这个层次的。”
克里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如果真的有人要来刷你们，我会帮你跟他们说说话的，当然，前提是你们不能伤人！”
“那就多谢莱娜小姐了，哦吼吼我懂这个词，叫作「靠山」。”
莱娜摆了摆手，然后转向另一个问题。
“对了，食人魔他们是怎么来的？我是说，他们原本就是这个地牢的原住民吗？”
“哦，大块头它们不一样，巨魔，还有食人魔，独眼巨人这些大个子，据说当年就是那个古代王国雇佣的「劳力」或者「守卫」。
它们天生魔力抗性高，生命力顽强，王国覆灭时，它们虽然也损失惨重，但有一部分幸运儿活了下来，适应了地底的新环境，在这里繁衍——或者说，苟活了下来，它们的脑子嘛……你们也看到了。”
紧接着，克里补充道：“还有矮人，王国当年也雇佣了不少矮人工匠，他们建造了最坚固的部分，也许在更深，更隐蔽的熔岩层或者矿道里，还有矮人后裔或者他们的造物存在。”
斯卡布罗听到有“矮人”这两个字，马上就应激。
“哦，竟然是我们最不喜欢喝酒，最有素质的矮人朋友……他们一定是因为太矮，而魔力飘在空中，所以才没有受到伤害。”
“哦吼吼，英俊的小小哥真有独到的见解，不过我介意不要在矮人面前说这种话比较好，虽然有可能是真相。”
“说得有道理，毕竟它们都是一群暴怒的蠢货，克里朋友，我们相见恨晚啊。”
“相见恨晚！哦吼吼吼吼！”
要不是斯卡布罗在烤肉，这一人一骷髅马上就要相拥一起跳舞了吧！？
请问矮人是偷了你什么财宝吗？恶龙先生？
莱娜对矮人大多是正面印象，虽然他们长得又丑又矮，喜欢喝酒又没什么边界感，但好歹人家也是在讨伐恶龙的时候出力又出钱呐。
哦好吧，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莱娜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时，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
“好了！可以吃了！”斯卡布罗发出了完工信号。
食人魔第一个冲了过去，抓起一串烤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莱娜也走过去，拿起一串烤猪肉，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多汁，表皮微微焦脆，虽然没有多少调味料，但蘑菇野猪肉本身的鲜美已经足够令人满足了。
“唉，勇者莱辛，本王发现你的毅力实在不一般呐。”
斯卡布罗一开口，莱娜就知道他没什么好屁要放。
“吃到本王做的如此美味的食物，居然能忍住不称赞，一定憋苦你了吧？不用强忍，赶紧赞美本王吧！哈哈哈哈哈！”
“你是被那个骷髅传染了吗？”
莱娜无语地白她一眼。
“马马虎虎吧，火候控制得还行，肉质处理得也过得去，勉强能达到一般小镇烤肉铺的水平。主要是食材本身不错，蘑菇猪的肉确实鲜嫩。”
“味蕾被酒精泡坏的人以后不准吃饭。”
“谁理你啊。”
莱娜继续割下一串肉，把它交给口腔。
克里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些羡慕地凑了过来。
“那个……能不能也给我一串？虽然我没有嘴巴肠道……哦吼吼吼。”
斯卡布罗随手递了一串给它：“喏。”
克里接过肉串，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肉串往嘴里塞。
然后，那块肉直接穿过它的下颌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
克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烤肉，尬笑：“呃，我说了我吃不了的。”
食人魔看到肉掉在地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它放下手中的烤肉，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你——糟蹋——食物——”
“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试……”
食人魔没有听完它的解释。
它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克里的头骨，轻轻一提。
“咔哒。”
头骨和颈椎分离。
然后食人魔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克里的头骨往远处一抛。
“咚……咕噜咕噜咕噜……”
头骨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
远处的阴影里，传来克里的声音：
“我的身体……谁来帮我把身体搬过来……我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