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甬道里，莱娜的心情十分之好。
要不是她五音不全，她也想像刚刚的那位骷髅一样高歌一曲。
她怀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金币袋，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把，感受着金币触感和悦耳的碰撞声……
精灵们的弦乐，吟游诗人们的管乐，兽人们的打击乐，无论哪一种，在此刻莱娜的耳朵里，都不如这个。
跟在她身后的斯卡布罗，状态则截然相反。
他耷拉着脑袋，快要睡着了。
“哈啊——喂，附近真的有城镇吗？本王飞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周围全是树林，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有啊，附近最近的城镇叫阿卡伦镇，因为靠海的地理位置，是王国东部边境线上排得上号的繁华城镇，虽然不是王都那种级别，但在这一带已经算是第一梯队了。”
“阿卡伦……”斯卡布罗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皱起眉头，“那我们要怎么过去？本王现在可飞不动了。”
“走过去啊，顶多花个两小时就到了。”。
“两小时？！”
“对啊，两小时，不算远。”
“你管两小时叫「不算远」？！”斯卡布罗被气笑了，“本王今天又是飞越大洋又是探索地下城，还被追杀，现在你告诉本王还要走两个小时的路。”
“那不然呢？你又飞不动，我又不会传送魔法。”
“本王不管！本王要休息！”
斯卡布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
太任性了！
莱娜停下脚步，叹气道：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先苦后甜嘛。”
“苦？本王今天还不够苦？！”
“你想想啊，”她蹲下身，试图用她有限的耐心说服他，“就像一个人在吃饭前把自己弄饿，那么那顿饭就会吃得相当有味道。同理，我们现在走两个小时的路，到了镇上之后，洗澡会更舒服，床会更柔软，饭菜会更香——这不是很划算吗？”
“确实很划算……那要不这样吧？我们干脆一辈子也不去，就待在这里老死，成了骷髅之后再去享受，不是更爽？”
“小龙，你在强词夺理。”
“因为你的逻辑本身就有误。”
两人对视了片刻。
斯卡布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就是觉得一个人走路很无聊，让本王陪你受苦吧？”
“我应该不是那种人。”
“你是。”
莱娜无言以对。
她确实是。
“软的不行，你要我来硬的是吧？作为手下败将，就乖乖听我调遣啊混蛋！”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陪这只恶龙胡闹了！美食，美酒，床铺，热水，干净的衣服……一切一切，人类诞生迄今为止所有为舒适度上升而发明的东西，都在等待着她。
“我可是赢了你啊恶龙，我赢了你，你总得有东西输给我吧？现在就是你为我服务的时候。”
不得不说，成王败寇，胜者为王，的确是斯卡布罗内心的信条。
“切……切！那本王就勉强陪你走吧！你既然在享受本王给予你的「战利品」，你就应该答应与本王的战斗邀请才是。”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斯卡布罗不情不愿地继续起身，陪莱娜走剩下的路。
莱娜当然不会那么傻傻答应这种会送命的决斗。
他之前是说了“力量恢复至巅峰时”再决斗吧？那只要她一直不在巅峰，那等她老死，这个所谓的决斗也都不作数了。
她就不信斯卡布罗能把她从冥河捞出来复活。
小孩是真好骗。
哈哈哈哈哈哈！
莱娜越想越开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甬道渐渐变窄……因为这里已经是第五层了，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如果是下地下城的话，则会慢慢变宽吧。
忽然间，斯卡布罗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哟！”
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回头一看——
地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东西……”斯卡布罗皱起眉头，走过去踢了一脚，“敢绊本王，唔？”
那一脚踢上去的触感，怎么是软的？
哈？
莱娜也停下脚步，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正窝在道路一旁。
他的黑袍破旧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花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嘴唇干裂发白，双眼紧闭。
难道是第三个不小心下来的人？
“喂……你没事吧？”
莱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气息。
老人嘶哑着呢喃：
“水……水……”
没过多犹豫，莱娜便说。
“斯卡布罗，水球菇。”
“喂，你干嘛？”斯卡布罗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皱着眉头，“万一是什么坏人呢？”
“他都这样了，能坏到哪去？”
“那可不一定。本王当年见过不少装死的刺客。”
“没事的，我可以反杀他。”
斯卡布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该说这就是勇者的心善又自信？
现在的你连食人魔都打不过，哪里来的自信能反杀一个刺客呢？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还是从怀里掏出自己上次采集的水球菇，丢给莱娜。
“喏。”
反正她要是真被刺杀了，他绝对不会出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掉！
莱娜接住水球菇。
“谢谢。”
“少废话！你就等着被刺杀吧！”
莱娜笑了一声，抬起老人的下巴，用力挤压水球菇。
她手里的水球菇立刻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不停地往下漏水。
过了一会，老人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活过来了……”
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二位……老夫还以为这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客气。”莱娜把水球菇丢在一旁，站起身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老人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然后用一种带着古老的语调说道：
“老夫名为梅林，如你们所见，是一名暗黑魔法师，在一百多年前就呆在这里了。”
一百多年前！？
那也正好是克里所说的“地下城入口开放”期间。
难怪他的口音在莱娜听来如此奇怪。
这种老东西最难搞了。
不行，得先溜了。
“梅林？哦，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继续赶路：“那你保重，我们先走了。”
梅林一愣，然后连忙叫住她们：“等等，两位请留步！”
莱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什么事吗？”
梅林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然后清了清嗓子，严谨说道：
“老夫方才虽然昏迷，但意识尚有残留。隐约听到二位说起，要去很远的地方？”
莱娜和斯卡布罗对视一眼。
“是的，”莱娜点点头，“我们要去北方大陆。”
“北方大陆？”梅林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那可真是遥远啊。不过，老夫虽然做不到直接将二位送到北方大陆，但如果只是附近的城镇的话，老夫倒是可以效劳。”
果然还是被他听见了。
“附近的城镇？你是说……”
“阿卡伦镇，老夫方才听到你们提到了这个名字。如果你们想去那里，老夫可以用黑魔法将你们传送过去。”
“呃……这个……”
莱娜有点犹豫。
她听说过不少关于黑魔法的传闻，什么召唤恶魔啊，诅咒村庄啊，把活人变成僵尸啊之类的。
虽然她知道这些传闻大多夸大其词，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我们还是自己走吧……”莱娜讪笑着摆了摆手。
“等等。”
斯卡布罗却突然开口了。
他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梅林，对他很感兴趣。
“你说你是暗黑魔法师？那你对黑魔法中的空间转移领域有多少研究？”
梅林微微一怔。
“哦？难道这位小友居然对黑魔法有所了解？”
“略知一二。”
斯卡布罗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本王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普通魔法中的空间转移，理论上是通过撕裂空间壁垒，在两个坐标点之间建立临时通道。”
“而在黑魔法当中，则需要通过「献祭」物品来「说服」空间，让空间心甘情愿地为你服务，不过可控性和普通魔法相比更差，但是从难度上来讲也是比普通魔法要低的。”
梅林的眼睛越来越亮。
“妙哉！妙哉！”他抚须笑道，“没想到在这地下城深处，居然能遇到一位对黑魔法有如此深刻见解的小友！你说得完全正确，老夫钻研此道已有数十年，自认为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造诣的，深知需要用什么才能「说服」空间。”
“那你说说该用什么？”
“用鸡蛇的血与鳞片，影猫的断尾，食人花的花蜜，还有哥布林的指甲盖等东西榨制成的药水，再用这个药水绘成魔法阵，再念其咒语，就可以实现传送。”
莱娜觉得很神奇。
她从来只接触过普通魔法。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需要用人类来献祭。
说得倒是可怕。
斯卡布罗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向莱娜小声说：
“感觉不是骗子。”
“你确定？”
“本王确定。本王对黑魔法也有涉猎，看得出来他是不是在说谎，啧，你刚才的自信善良又去哪里了？本王以为你很信任他呢。”
看他这个小眼神，莱娜也有点心虚。
“一码归一码，我刚才是基于我对自己的自信身上，我现在又对黑魔法不熟，那不是得靠你吗？”
莱娜搭在斯卡布罗肩膀上耳语。
“我敢发誓，目前，从这十年以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真的？”斯卡布罗有些狐疑。
“真的。”
“哼，那你就放心交给本王吧。”
“必须的。”莱娜偷偷朝斯卡布罗竖个大拇指后，正过身子面对梅林。
“那就麻烦你了，梅林先生。”
“不麻烦不麻烦。”梅林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老夫能否请教一下二位的来历？毕竟，在这地下城第七层遇到活人，本就是一件稀罕事。遇到一位对黑魔法有如此见解的小友，更是稀罕中的稀罕。”
莱娜和斯卡布罗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就是普通的冒险者，下来探索地下城，结果遇到了点麻烦，准备回去休整一下。”
“普通的冒险者……”梅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没有追问，“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夫也不便多问。”
他转身走向通道一侧较为开阔的空地，然后从长袍内侧取出几样东西。
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一小罐黏稠的胶状物、一小包粉末状的草药，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
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
“斯卡布罗。”
“这些东西确实没错，也确实可以绘制法阵。”
“小友好眼力。”梅林赞了一声，然后蹲下身，开始在地面上绘制法阵。
他用手指蘸着调和好的药水，在石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然后在图案内部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
他的动作十分从容，犹如一个大书法家一般，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接着，他在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摆放好蜡烛，又在蜡烛周围撒上研磨好的果浆粉末。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刻钟。
完成后，梅林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二位请站到法阵中央，手牵手。”
莱娜看着地上那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法阵，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手牵手？”
“对。传送过程中，二位需要保持接触，否则可能会被分散到不同的地点。”
莱娜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斯卡布罗的小手。
斯卡布罗的手很小，也很温暖。
呃，龙的手也会这样？
他现在算龙还是算人？
“别怕。”斯卡布罗捏紧她的手，低声说，“本王会黑魔法，看得出来他想干什么。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帮我们。”
“你个小孩还安慰上我了？”
“那你去死吧。”
两人并肩站在法阵中央，手牵着手。
“老夫就在地下城第二十层，只要你们往入口的东北方向走千余步，自然就能看见老夫的住所，当然，要请老夫帮忙的话……咳咳。”
说罢，梅林站在法阵外围，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吟唱起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的音节十分古老，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在甬道中回荡。
法阵上的蜡烛开始自动燃烧起来，火焰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
符文也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光芒，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莱娜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消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还有梅林最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祝二位好运……”
下一秒——
光芒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