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眨眼就过。出发当日天刚蒙蒙亮，季常卿就把自己收拾妥当，清心玉佩贴身藏在里衣最深处，又在外层套了两件衣服，确认从外面摸不出轮廓，才长长松了口气。这几天他连睡觉都压着枕头，就怕师尊半夜溜进来翻东西——这种事他师尊绝对干得出来。
玄剑宗山门口，墨尘子一身玄色长老袍，面色凝重，身后站着三名弟子。除了楚子缨一身红装醒目，另外两个都是沉稳的内门弟子，规规矩矩背着行囊。师尊则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袍，长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个拂尘，往那一站，仙风道骨得很，不知道的真要以为是哪位世外高人。
季常卿心里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上次在清微观蹭饭，也是这身打扮，三句话不到就蹲地上和人家抢鸡腿。
“此番前往丰饶城，路途不近，都收敛心神。到了地方各司其职，不可惹事生非。”墨尘子开口，说着还特意瞥了柳轻絮一眼。
柳轻絮立刻摆手，语气无比正经：“放心放心，我最是安分守己。”
季常卿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众人乘上墨尘子的飞舟。飞舟宽敞平稳，速度极快。柳轻絮一上船就瘫在了软榻上，拂尘随手扔在一边，摸出灵果嗑得咔咔响，哪还有半分高人模样。楚子缨凑到季常卿旁边，胳膊肘撞了撞他：“喂，明天大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季常卿打哈哈。
楚子缨撇撇嘴：“没出息。到时候可别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不然我都懒得说认识你。”
季常卿心里乐了：刷下来才好，正好安心在台下蹭吃蹭喝，省得动手费劲。
飞舟降落时，季常卿往下一看，顿时吃了一惊。整座丰饶城人声鼎沸，修士往来如织，各色商铺鳞次栉比，灵气浓度比玄剑宗还要浓郁几分。丰饶大会百年一届，不只是青年修士的比试场，更是整个东洲最大的修真集市，各地商会、散修都扎堆往这来，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墨尘子收了飞舟，沉声吩咐：“你们先自行活动，熟悉一下环境。我去主办方那里办理报名手续，领取号牌。今晚戌时在城西听风院汇合，那是咱们的住处。”说完又盯着柳轻絮补了句，“你少惹事，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老墨你越来越啰嗦。”柳轻絮挥挥手，眼睛已经瞟向了街边的小吃摊。
墨尘子一走，柳轻絮立刻就来了精神，拽着季常卿的袖子就往人堆里扎：“走！陪为师逛逛去。我跟你说，丰饶大会的灵蜜糕可是一绝，上次来我吃了三盘，到现在都忘不了。”
季常卿被她拽着踉跄两步，心里叹气：果然，除了蹭吃蹭喝没别的正事。
俩人刚走到一个丹药铺子门口，里面出来个留山羊胡的修士，抬头一眼看见柳轻絮，脸色“唰”地就白了，二话不说转身就钻回铺子，“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还“咔嗒”落了栓。
柳轻絮愣了愣，对着门板喊：“哎？王道友？你躲什么啊！我又不找你借钱！”
季常卿扶额：“师尊，人家都躲成这样了，你就别喊了。”
“奇怪了。”柳轻絮挠挠头，“上次见面还好好的，不就是借了他二十块灵石没还吗，至于吗？”
季常卿：“……”
二十块灵石？师尊你还好意思说。
没走两步，又碰到个穿黄袍的女修，正和同伴说笑，瞥见柳轻絮，声音戛然而止，拉着同伴扭头就走，脚步飞快，跟逃命似的。
柳轻絮嘟囔：“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我又不吃人。”
季常卿在旁边默默吐槽：“您是不吃人，您吃灵石吃酒吃丹药，比吃人还狠。这名声，不能说是臭名昭著，也算得上是遗臭万年了。整个东洲修仙界，但凡有点积蓄的，谁见了您不得绕着走？”
正吐槽着呢，柳轻絮忽然眼睛一亮，死死盯着前方人群里一个穿锦袍的胖子。那胖子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一看就身家丰厚，正是有名的散修富商钱万贯。
“哎！那不是钱道友吗！”柳轻絮声音都亮了几分，“正好最近手头紧，找他周转周转！”
话音未落，她已经撒腿冲了出去，速度快得都带出了残影，比御剑还快。
“哎师尊！”季常卿伸手都没拉住，只看见一道白影窜进人群，转眼就没影了，远远还飘来她的喊声，“钱道友别跑！我不借钱！我就问问你家新出的灵食！”
季常卿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又被扔下了。
习惯了，都习惯了。
反正跟着师尊也没好事，季常卿索性自己慢悠悠地逛。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他挨个看过去，价格都贵得吓人，随便一瓶普通聚气丹都要几十灵石，他摸摸怀里为数不多的积蓄，默默收回了手。
还是算了，有这钱还不如留着应急。反正跟着师尊，饿不着。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时不时传来惊呼。
“哇，顾师兄好帅啊！”
“苏仙子简直是仙女下凡啊！”
“这俩人站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季常卿好奇心上来了，也凑了过去，凭着瘦小的身形挤了半天，总算挤到了内圈。
中间空出一块地，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白衣胜雪，面如冠玉，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气质温润如玉；女子一身素白纱裙，容貌清丽绝尘，长发用一支玉簪挽着，眼神淡淡的，自带一股疏离感。两人周身灵气流转，赫然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周围人议论纷纷，季常卿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两位是凌霄阁的首席弟子，男的叫顾衍衡，女的叫苏慕瑶，都是东洲青年一辈里顶流的天才，年纪轻轻就摸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是本届丰饶大会夺冠的大热门。身边跟着十几个侍从，排场大得很。
季常卿看着人家前呼后拥、衣袂飘飘的样子，再想想自己那个只有两个人的云渺宗
他心里忽然就冒出来个念头：要不，跳槽算了？
凌霄阁这么大的宗门，待遇肯定差不了吧？管吃管住，月月发灵石，逢年过节还有福利。总比跟着柳轻絮天天东奔西跑蹭吃蹭喝强吧？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季常卿甚至开始盘算起来：要是现在叛师加入凌霄阁，成功的概率有多大？要不要先去递个拜师帖？
正想得出神，那苏慕瑶忽然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季常卿的脸上。
她微微皱了皱眉，脚步顿了顿。
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不会又是师尊欠了人家钱吧？不对啊，凌霄阁这么大门派，师尊总不能蹭到人家头上吧？
他心里飞速回忆，好像没听师尊提过凌霄阁的债啊。
没等他想明白，苏慕瑶竟然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都集中到了季常卿身上。
季常卿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位道友。”苏慕瑶站在他面前，声音清冷，“看着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顾衍衡也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常卿。
季常卿心里疯狂打鼓，面上却强装镇定，连连摆手：“仙子认错人了。在下云渺宗季常卿，第一次来丰饶城，此前从未见过仙子。”
开玩笑，这要是承认认识，万一真是师尊的债主，他今天别想走着离开。再说了，跟这种天之骄子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苏慕瑶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我记错了。明日丰饶大会，再会。”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和顾衍衡一起，带着侍从缓步离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散。
季常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认错人了。
他刚想转身溜走，旁边忽然冲出来几个拿着奇怪石头的修士，一下子把他围在了中间。那些石头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正是能记录影像的影像石。
“这位道友！等一下！”
领头的是个瘦小的修士，一脸兴奋，举着影像石就往他脸上凑：“请问你是哪个门派的？和苏慕瑶仙子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特意过来和你说话？”
“对啊对啊！苏仙子是不是认识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
“来，看这里看这里，笑一个！明天我们《修真每日谈》的头条就是你了！标题我都想好了——《神秘男子现身丰饶城，苏慕瑶仙子主动搭话，疑似道侣曝光！》”
季常卿人都傻了。
什么玩意儿？
就说了两句话，怎么就道侣了？
你们这些做小报的，能不能有点底线？
他看着围上来的七八个狗仔修士，个个举着影像石，跟饿狼看见肉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这要是被拍下来，明天传遍整个丰饶城，他还怎么混？要是被柳轻絮看到，铁定要笑他半个月。更麻烦的是，万一凌霄阁的狂热粉丝过来找他麻烦，他可打不过。
“让让让让！”季常卿一边摆手一边往外挤，“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苏仙子！”
“哎道友别跑啊！再说两句！”
“就拍一张！一张就行！”
那些狗仔哪肯放过他，举着影像石追了上来。
季常卿不敢耽搁，把流云步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里穿梭。他这逃命的本事，那可是从小被师尊坑、被各种债主追，炉火纯青。七拐八拐之后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又绕了好几个弯，总算把身后的人都甩掉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头发本来就没完全顺过来，现在更是乱成了鸡窝。
“要命……”季常卿抹了把汗，心有余悸，“这些人也太疯狂了。”
不就是被苏慕瑶看了一眼吗？至于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没人追来，才按照墨尘子说的地址，往城西的听风院走去。
到听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小院不大却很雅致，墨尘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楚子缨在旁边擦剑。
“墨师叔，楚师姐。”季常卿打了个招呼。
墨尘子抬眼看见他，眉头微蹙：“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慌慌张张的。”
“没什么，人太多，挤的。”季常卿含糊过去，总不能说自己被狗仔追了三条街吧，太丢人了。
楚子缨嗤笑一声：“不会是惹了什么麻烦吧？我可听说，刚才集市那边有人跟苏慕瑶搭上话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季常卿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吗？没注意。人太多了，我逛了会儿就回来了。”
他可不敢承认，承认了就没完了。
正说着，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柳轻絮一脸郁闷地走了进来。
“气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那钱万贯跑得也太快了！比兔子还快！我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还差点摔一跤。”
季常卿心里偷笑。
人家不跑才怪。
墨尘子皱着眉：“你又去找人家借钱？柳轻絮，你能不能有点宗主的样子！”
“哎呀我这不是手头紧嘛。”柳轻絮满不在乎，“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墨尘子面无表情。
季常卿在旁边默默点头。
附议。
柳轻絮咳了一声，果断转移话题：“哎对了，明天就大会了，徒弟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季常卿淡定道，“反正就是去见见世面，能混就混。”
“这就对了！”柳轻絮一拍大腿，“咱们的宗旨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蹭吃蹭喝，重在参与！实在不行就认输，不丢人。”
墨尘子听得头疼，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回房休息去。明天卯时集合，不许迟到。”
众人各自散去。
季常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彻底放松下来。
今天这一天，可真是够热闹的。先是被师尊扔下，然后偶遇凌霄阁的天才，还莫名其妙被狗仔追了三条街。
明天就是丰饶大会了。
希望一切顺利，别出什么幺蛾子。最好能安安稳稳混完第一轮，然后就躲在台下吃吃喝喝看看热闹，等大会结束跟着师尊打道回府。
季常卿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
理想很丰满。
但他总觉得，以他师尊的不靠谱程度，以及自己今天这莫名其妙的遭遇，明天的大会，恐怕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希望是错觉吧。
他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