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国境内,群山覆雪,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在旷野上呼啸不止。
“爹!爹——!”
娇小的身影跪在茫茫白雪中,死死抱着怀中冰冷的尸体,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梅鹭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晶,眼泪砸在父亲梅无伤的衣襟上,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粒。
她伸出冻得发僵的小手,一遍遍地推着父亲的胸膛,指尖抠着早已冰冷的衣料,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像是要将父亲从这永寂的沉睡中硬生生摇醒,可这举动,终究只是徒劳。
周遭的臣子、侍从们肃立在雪地里,棉袍上落满了积雪,人人面带戚容,低声叹息不绝。
“陛下晨间出去打猎时,还精神抖擞的,怎么……怎么会这样?”
一位老臣捂着胸口,声音哽咽,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不住地发抖。
“陛下本就染了风寒,不过是近日稍愈些。”另一位臣子红着眼眶,望着雪地中那抹瘦小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惋惜,
“今日是公主生辰,陛下满心欢喜要亲自猎些野味为公主庆生,谁曾想……”
“今年山上的雪来得太急、太骤了啊!”有人长叹一声,声音被寒风卷得支离破碎,满是无力。
“梅鹭公主,您快起来吧。”
侍女长朱已绝缓缓走上前,想要扶起她,又怕触痛她的伤痛,只能半蹲在一旁,声音温柔又带着担忧,
“这般跪在雪地里,身子会冻坏的,陛下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请节哀。”
梅鹭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仍在起伏。
她用冻得发紫的手背抹了把脸,胡乱擦去眼泪和雪沫,然后咬着下唇,一点点撑着地面站起身。
身形依旧单薄,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那双还带着孩童稚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痛。
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诏令。上任国君梅无伤,择日下葬。境内所有居民,斋食一月,以寄哀思,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是!”
台下的臣子们齐齐躬身行礼,雪从他们的帽檐上簌簌掉落。众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依旧整齐划一,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
“朱已绝,送客。”梅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朱已绝恭敬地弯腰应下,目光落在公主单薄的背影上,满是心疼。
梅鹭拂起宽大的衣袖,转身朝着宫殿走去。那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沉重的铅块,肩膀还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
回到寝宫,她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对着紧随而来的朱已绝道:
“我身体有些不适,父亲下葬的一应事宜,便劳烦你代为处理吧。”
话音落下,她不等朱已绝回应,便猛地转身,双手用力将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上。
门闩落下的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父亲陪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是这样一番光景。
从前父亲忙于国事,从未为她庆过生辰。今日好不容易得空,父亲笑着提议上山打猎,说要猎一只最肥美的雪兔,给她做生辰宴上的佳肴。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仅葬送了父亲的性命,也彻底碾碎了她心中唯一的美好愿望。
梅鹭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脖子上那串狼牙吊坠。
狼牙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纹路清晰可触。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
“我们是最不幸的一族,也是最幸运的一族。我们以不幸为刃战斗,却终有一日,会被不幸反噬。梅鹭,你是打破这诅咒的关键。”
可如今,父亲也被这不幸吞噬了。
她茫然地睁着哭红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泪水再次滑落。下一步,她该何去何从?
没有退路了。
只能由她来登基。
新纪五年六月十四日,年仅九岁的梅鹭登基,成为踽国新君。
同日,踽国初代国君梅无伤病逝下葬,其墓地隐匿,无人知晓。
次日,以君名为由的主侍女朱已绝收权集权,废除丞相一职,独称女帝,并以“为旧君复仇”之名,并向璆国边境发动部分地区武装冲突。
此时,锈风核心现处位置为北纬76°,西经112°,已居于踽国领海附近。
自此,踽国开启了宦官交替专制的动荡时期。
……
眴国宫殿之内,烛火通明,青铜鼎中燃着的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殿梁上悬挂的玄色幡幔。
国君李泽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处的饕餮纹,忽闻下方来报,神色骤变。
“你说什么?”
他猛地拍案而起,沉重的木案被震得嗡嗡作响,身下的龙椅椅腿在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李泽双目圆睁,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原本松弛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踽国正在攻打璆国?老梅那家伙是疯了不成?!”
殿中躬身回话之人,头戴一顶墨色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抿的下颌。
他闻言并未抬头,腰身弯得更低,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沉稳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回陛下,这情报千真万确,前线探子已反复核实。不过……此事大概率并非梅国君亲为,恐怕是踽国境内局势生变……”
“不必多言。”李泽抬手打断他的话,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方才的惊怒已化为杀伐决断的凝重。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沉声喝道:
“来人!”
“在!”
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等候君命。
“即刻传召「竹林七贤」。”
李泽一字一顿,语气威严十足,“令其一、四、五三位留守国都,加固城防,其余人等,尽数随我调往前线!”
“遵旨!”侍卫齐声领命,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新纪五年六月十六日,眴国以“驰援璆国,镇守边境”为名,派遣大军强行进驻璆国边境,一时间,三国交界之地,战云密布,暗流汹涌。
……
殥国境内,黄沙卷着血腥气在天地间狂舞,一层叠一层的暗红血迹刚浸透沙粒,便被新的沙浪狠狠覆盖。
地上的折戟断剑半截埋在沙里,锈蚀的刃口还挂着碎甲残肉,在风蚀中一点点沉入沙层,将这场厮杀的痕迹彻底碾进无人问津的历史里。
阿木金垂着眼,右手食指与拇指捏着冠冕的鎏金边缘,缓缓向上托起。
指尖掠过冠冕上崩裂的宝石纹路,指腹蹭到干涸的血痂,他却浑然未觉。
左手顺着衣襟向下抚过,动作滞涩地扯平满是刀痕的袍角。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顺着肋下蔓延,牵动动作时,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眉峰下意识地蹙了蹙,随即又强行压平。
眼底的疲惫如潮水般翻涌,眼白布满红血丝,可嘴角却抿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满意笑意,那笑意浅得像沙上的印痕,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散了。
“这样一来,最后一批反抗者,也被朕尽数斩杀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身侧的老臣斯特勒·亚马刚特,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块兽皮毛巾,指节泛白。
他缓缓上前半步,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这位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声音带着老态的颤音:
“陛下,请擦拭一下身体吧。”
阿木金抬手接过毛巾,手腕随意一扬,抖落满身的沙尘与细碎血沫。毛巾擦过脸颊时,他连眼神都懒得抬,转身便朝着远处的琉璃宫殿走去。
那宫殿在漫天黄沙中透着冷冽的光,琉璃瓦上蒙着一层薄沙,与脚下的血色战场形成刺目的反差。
他的步伐不算稳,每一步踩在沙地上都陷下一个浅坑,背影在风沙里显得格外孤寂。
踏入宫殿,殿内的清冷与殿外的燥热骤然割裂。
阿木金将兽皮毛巾随手掷在地上,目光直直盯着斯特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斯特勒·亚马刚特,你之前和朕说过,只要把反抗者全部干掉,这个国家就可以太平了,对吧?”
斯特勒浑身一僵,脑袋埋得更低,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迟疑了许久才嗫嚅着回应。
“……臣……似乎这样说过。”
“似乎?”阿木金猛地提高了音量,右手抓起案几上的青铜酒瓶,手臂一扬,狠狠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酒瓶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酒液溅在地上,冒着热气的酒渍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殿外渗入的燥热与风沙迅速吸干,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疲惫早已被烦躁取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那我们又该怎样生存下来呢?一个没有人的国家,留着还有什么用?用来养沙子吗?”
“陛下,别激动。”斯特勒慌忙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撑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只是现状,我们……我们都可以改善的……”
“改善?”阿木金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他踱步到斯特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殿外的沙砾。
“笑话!国库空了,人口绝了,还能拿什么改善?”
斯特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关打颤,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
“……污秽。”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挣扎,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阿木金:
“只要将这种东西彻底融入死物之中,我们就能打造……打造一个由我们人为创造的国度。”
阿木金僵在原地,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污秽”二字在他齿间反复碾磨,带着一丝嫌恶,又藏着几分绝望。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抗拒,有犹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良久,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朕还真不想依赖这个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