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柳夜雨坐在画室中央，手中画笔稳稳落下最后一笔。她微微眯起那双凤眼，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山巅日落，云海翻涌，整整三天的心血浓缩在这一方画布之上。
真是一幅杰作。
她端起旁边的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口。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么安宁下去就好了。
这是柳夜雨在这座山头上独居的第五年。作为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强者，魔法与剑术双双登顶的存在，占山为王。没有人敢打扰，没有琐事缠身，每天就是画画、喝茶、逗逗那只白毛小猫娘。
提到那只小猫娘——
“呜喵……”
角落里传来一声软绵绵的梦呓。
柳夜雨偏过头，看到窗台边的软垫上蜷缩着一团白色的毛球。莉莉丝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蓬松的白尾巴搭在鼻尖上，两只猫耳偶尔抖一下，圆润的脸颊上还挂着睡梦中的傻笑。
柳夜雨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只小猫娘是她五年前在山脚下捡到的。当时这小东西浑身脏兮兮地缩在草丛里，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柳夜雨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她蹲下身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怯生生地望过来，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喵”。
……然后就被带回家了。
至于“莉莉丝”这个名字——柳夜雨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她适合这个名字而已。
“呼……呼……”
莉莉丝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在软垫上，露出白花花的小肚子。她不到一米五的个子，四肢短小，躺在那里像一只被翻过壳的小乌龟。
柳夜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画布，画笔蘸了蘸赭石色的颜料，准备做最后的润色。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
柳夜雨没在意。
“咕噜噜——”
她手中的画笔顿了一下。
“咕——噜——噜——！”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理直气壮，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突兀。柳夜雨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矮桌上那盘炸鸡块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炸鸡块前面那只白色小猫娘的身上。
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她正扒在矮桌边沿，两只小手紧紧抠着桌布，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盘中金黄酥脆的炸鸡块。她的鼻尖微微抽动，口水以一种夸张的速度从嘴角淌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莉莉丝。”
“喵——！”
莉莉丝被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脚一滑，下巴“咚”地磕在桌沿上，疼得她“嗷”了一声，捂着下巴在地上打滚。
柳夜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动我下午茶的点心？”
“没、没有喵！”莉莉丝一边揉下巴一边嘴硬，“莉莉丝只是看看！看看都不行喵！”
“你口水滴到桌布上了。”
“那是、那是……口水它自己流出来的喵！不关莉莉丝的事喵！”
柳夜雨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只小猫娘一般见识。她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
“哗啦——！”
柳夜雨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
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椅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朝着炸鸡块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跳跃力——她的小短手确实够到了炸鸡块，但她的尾巴同时也扫到了旁边的颜料盘。
于是那盘精心调配的矿物颜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柳夜雨画了三天的作品正中央。
整幅画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沌。
颜料顺着画布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滴在画架上，甚至溅到了柳夜雨月白色的袍角。
莉莉丝僵在半空，手里还抓着那块炸鸡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啊。”莉莉丝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柳夜雨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莉、莉、丝。”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但与此同时，一股铺天盖地的魔力从柳夜雨周身炸开，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条走廊。
空气变得粘稠，地板浮现出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墙壁上的挂画“哐哐”直响，就连窗外飞过的鸟儿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翻着白眼栽了下去。
完了。
莉莉丝的本能尖叫得比她的脑子快一步。
“对不起喵——！”
她丢下炸鸡块，转身就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两条小短腿在走廊里蹬得飞快，白毛拖出一道残影，耳朵被风压得往后倒飞，尾巴炸成了一根手臂粗的白棉花糖。她拐过走廊转角，亡命奔逃。
“完了完了完了喵——！主人真的生气了喵——！”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容而优雅。
柳夜雨甚至没有跑，迈出一步，身影一闪。
“跑什么？”柳夜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淡，“我让你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莉莉丝感觉到后颈一紧。
一只修长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她后脖颈那块软肉。
莉莉丝整只猫瞬间断电，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来，尾巴耷拉下去，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她被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和柳夜雨四目相对。
柳夜雨面无表情。
莉莉丝瑟瑟发抖。
“错了喵……”她小小声地开口，声音又细又软，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莉莉丝真的知道错了喵……主人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喵……”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湿润一点，再湿润一点。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两只小手缩在胸前，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这是她的杀手锏。
柳夜雨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喵！”
“上上次也是。”
“这次比上次还真喵！”
柳夜雨沉默了。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画室里淌了一地的颜料，又看了看手里这只满脸写着“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小白猫娘，最终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拎着莉莉丝大步走向卧室。
推开房门，走进去。
“等等喵——主人你听我解释喵——！”
“丢。”
“呜喵——！”
莉莉丝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抛物线，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弹了两下，滚了两圈，最后四脚朝天躺在床中间，尾巴盖在肚子上。
柳夜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老实待着。”
“咔哒。”
房门锁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莉丝维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躺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柳夜雨真的走远了，才慢慢翻过身来，盘腿坐在床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洗掉的蓝色颜料，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耳朵蔫蔫地垂了下来。
“……又失败了喵。”
她环顾四周，这间卧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靠窗的位置摆着她的小窝，一个铺着厚厚绒毯的圆形猫窝，是柳夜雨亲手做的。
墙角的柜子上放着几个毛线球和逗猫棒，还有一只布偶鱼，也是柳夜雨亲手缝的。
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透过布料洒进来，变得柔和而温暖。
莉莉丝伸手够到那只布偶鱼，把它抱进怀里，捏了捏鱼肚子。
“咕叽。”
“……你说主人什么时候会放我出去喵？”
布偶鱼当然不会回答。
莉莉丝抱着鱼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算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沉默了一会儿。
“说起来……”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主人为什么给我取名叫莉莉丝呢……”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了。
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自己叫什么名字已经不知道了。是柳夜雨收留了她，给她取了名字，给她吃的住的。虽然总是凶巴巴的，但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莉莉丝翻过身来，把布偶鱼举到面前，盯着那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
“我叫莉莉丝。”她对着布偶鱼说，像是在做自我介绍一样，“这个名字是主人给我取的。”
布偶鱼沉默地看着她。
“原本的我啊……”莉莉丝的视线越过布偶鱼，望向天花板，“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呢。”
是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魔法，没有剑术，没有兽人，也没有猫娘。那个世界有的是钢筋水泥的高楼、永远挤不上去的地铁、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那个世界的我，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莉莉丝抱着鱼，语气平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光荣地成为了一名社畜喵。”
她记得那些日子。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然后有一天……”
她记得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到租的小房间，连饭都没吃就倒在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她没有挣扎。甚至觉得有些释然。
“然后我就——嘎巴一下。”
莉莉丝用手比划了一个折断的手势。
“睡着了喵。”
她本来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睡着。
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天空。
那天空比原来世界的天空更加湛蓝，云朵也更加低垂，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了。”莉莉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毛茸茸的，真实的触感，“而且还变成了一只猫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到一米五的小身板，晃了晃两条悬在床沿的短腿，又摸了摸身后那条蓬松的白尾巴。
“变成了这样。”
莉莉丝盘着腿坐起来，双手撑着下巴。
“然后就被主人捡到了。”
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她记得柳夜雨当时的样子。站在她面前，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柳夜雨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草丛里、浑身脏兮兮、什么都不记得的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伸出一只手，把她拎了起来。
带回了这座府邸。
“主人给我取了名字。”莉莉丝的嘴角翘了起来，“她叫我莉莉丝。”
虽然柳夜雨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个名字的含义，但莉莉丝很喜欢这个名字。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样东西。
“主人很厉害的喵。”莉莉丝不自觉的扬起下巴，“魔法和剑术都是顶级的，这座山头都是她的，所有人都怕她，连隔壁山头的那个龙族领主都不敢惹主人喵。”
她顿了顿，耳朵微微垂下。
莉莉丝把布偶鱼抱回怀里，下巴搁在鱼头上。
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主人太容易生气了喵。”
她小小声地抱怨，“上次我不过是把她的墨水瓶碰翻了，她就让我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
上上次我偷吃了她放在桌上的点心，她让我面壁了半个时辰，这次……”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洗掉的蓝色颜料。
“这次把画毁了，估计要关更久喵。”
莉莉丝往后一倒，重新躺平在床上，尾巴在身侧甩来甩去。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主人总会消气的。到时候再撒个娇就好了喵。”
她眯着眼睛，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渐渐有了困意。白色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也停止了甩动，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之前——
“不过……”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世界的我，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问题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而此时的画室里。
柳夜雨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地板上的颜料。
她的动作很耐心，没有丝毫急躁。清理完地板后，她站起来，看着那幅已经彻底毁掉的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只笨猫。”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她转身走到矮桌旁，看了看那盘被莉莉丝抓过一块的炸鸡块，沉默了片刻。
“明天让厨房再做一份吧。”
这个美食还是这只笨猫，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描述出来的。
但总的来说确实好吃
她拿起那块被莉莉丝丢在地上的炸鸡块，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夕阳将整座山峦染成了金红色。柳夜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再关久一点吧。”她低声说，“让她长长记性。”
不过她知道。
那只小白猫永远也长不了记性。
而她大概也永远不会真的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