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唱着这首孤寂的歌谣,直到那蒙着灰色的天空重现蔚蓝。”
由对世界饱满的爱而编织成的诗歌,被温柔地吟唱了出来。
是,被世界伤害惨重却仍礼赞世界之人,献给世界温柔无比的情歌。
——而这一句诗,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伊塔娅老师,她最喜欢的一句诗。
莱茜,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是平平无奇的自己的名字。
我出生在塔氏公司第十七区的边缘乡村,塔马戈。怎么说呢,简单来说就是很偏僻的小村子,连学校都没有的那种地方。
我们十七区自塔氏公司国有化之后,就一直都是负责公司对外战争的资源补给,还有把绿叶公司的二叠能盒子再循环制作一次——所以工厂就是十七区的重要场所,但是便携能源什么的不让带出工厂……村子里一直都没有发电机,路灯更别提了。
塔马戈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村子里老是被斯图尔特的士兵们抢劫,战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屠杀我们……拿村子里年轻人的头回去邀功——我双亲就是这么死的。不过那时候我好像还不记事,是邻居的汤米大叔把我养这么大的。
其实在我五岁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直到伊塔娅老师来到塔马戈。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这个人,直到在她来到塔马戈的第二个星期,她在村子的早会上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发言——
——她要在这里自费建个学校,而且不收取学生家庭一分钱。
当时大家都很怀疑她,是不是斯图尔特的间谍。因为她是斯图尔特人,年纪也不大,很符合斯图尔特骑士的特征。尽管如此,也不是完全都是讨厌她的人,汤米大叔就觉得她是个好人,还叫上他的好兄弟们帮她刷了学校内外墙的漆——伊塔娅老师很感谢他们,之后硬学做奶酪,给他们送了六大块鲜奶酪。
老师当时才二十七岁,长得很好看——之后的九年也是一样。五岁的我被汤米大叔带到老师的学校,她教我和另外十几个孩子识字,还有算术——就这样过了五年。从识字到写字,再从写字到写小诗,从算术到列表,帮工厂里算点二叠能盒子的流失率——这么说感觉有点自负呢。
老师是斯图尔特人,村里的厂头和恶霸都不敢惹她,顶多在背后说她几句风凉话——虽然我的父母是死于斯图尔特兵之手,不过我觉得斯图尔特人肯定也是有好有坏的。我是很讨厌那些骑士和大兵,不过我很喜欢伊塔娅老师。
伊塔娅老师的声音很好听,尤其在她给我们念诗的时候——她不会念一些晦涩难懂的诗,也不会念古诗给我们。大抵她最认真的时候,应该就是在念诗或是写诗的时候了——她念着念着,情感流露的时候甚至会忘掉眼前的我们。当然,那时候也笑得很好看——不过,这并不是她最美丽的时候。
我还记得老师才认识我的时候,她还以为汤米大叔是我的父亲,亲切地给我打招呼:
“孩子,你好呀!你爸爸性格真好啊,你妈妈我怎么没见过呢?”
我告诉她,汤米大叔是我的恩人,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母早在我三岁时就死了。
她低下头,很是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跟我道歉。深紫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那时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而现在。
战火依旧连绵,割据从未停止,公司工厂的管控愈发严苛,苦难从未有半分消退。独自来到村口的荒地,荒草萋萋掩埋了当年村民堆起来为了烧死伊塔娅老师的火堆痕迹,没有墓碑,没有祭拜的人群,只有满目荒芜,和终年不息的微风。
我静静伫立在这片埋葬了善意的土地,所谓“人生”正在叹息。
生命从零启程,最终也终将归于零点。
人的思想,恰如旷野里生长的老树。出生时是一片空白的画布,纯粹、懵懂、一无所有。而后历经风雨,历经悲欢,历经遇见与别离,枝干逐年伸展,慢慢生长血肉与肌理,染出独属于自己的色彩与纹路。那些见过的黑暗、珍藏的温柔、承受的苦难、坚守的初心,层层堆叠,铸成了完整的灵魂。
世人皆逐喧嚣,皆随恨意,皆被苦难裹挟着沉沦。而以微光对抗漫天黑暗的花朵终会凋落,而我们只是野草,提供阴影——哪怕一点点的平庸之恶。
大家都归于尘土。
“但是,老师。”我蹲下身,抚摸着土地上那一簇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你的色彩,也让我有了色彩。”
是的,色彩。
不是工厂里那种死气沉沉的铁灰,也不是鲜血那种刺眼的红,而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带着痛楚的色彩。
人成长过程中对于世界的认识,交织成一只飞鸟。
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只鸟振翅高飞。它飞过了塔马戈破败的房屋,飞过了士兵的刺刀,飞过了那场吞噬了老师的大火。它飞得很高很高,可是依旧俯瞰不了这个充满苦难与荒谬的世界。
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人是世界的孩子吗?
那么,人又应该成为什么样子呢?
自己所定义的,应该成为的人类,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世界想要的人类,又是什么模样的呢?
“老师……你都已经三十岁了,怎么还不嫁人呢?再说了,老师还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人要呢?”
“哈哈……莱茜,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怎么,你想让老师嫁给你吗?”
“哼,假如莱茜是个男子汉,一定会把老师打晕抱回家的!”
“哎呀呀……莱茜这么说,老师很感动啊。不过,之所以老师这么做,是因为……老师是有喜欢的人的……而且是非常喜欢那种。”
“非常喜欢……吗,有多喜欢?”
“看来莱茜不刨根问底不罢休啊……怎么说呢,比塔马戈这个地方还喜欢吧。”
我喜欢这个地方。
“快烧死她……那个斯图尔特的魔女!”
我喜欢这里不知名的一些野花。
“都怪那个间谍……杀了她,上头一定会恢复工厂的供能的!”
我喜欢孩子们的声音。
“丰收……丰收……”
我喜欢那个人。
“火烧起来了……!看啊!”
虽然我心知肚明这里是我的葬身之地。
虽然我清楚我注定成不了像他那样的人。
——“人们,不应该是这种样子的。”
——“人……是可以改变的。”
难以忘怀的话语涌上心头,火舌也卷上了自己的裙子下摆。
真可惜啊,原本想说送给莱茜的。
——“虽然我也无法缓和你的苦痛……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也不会劝你看开……不过……”
过往洁白无瑕的美丽瞬间,和身下的浓烟一起飘向高空。
一个是让自己感动到难以呼吸,一个是让自己痛苦到难以呼吸。
不过,尽管如此,这一切的一切搅拌而出的过往光景,依旧如此美丽。
——“你在难受的时候可以找我,我会念诗给你听,现场写几首也不是不行。”
——“虽然好像安慰不了你吧……不过我还是想帮你。”
当时,流泪了是吗,是难以抑制的悸动和爱意驱使泪水落下。而现在由人们的恨意而生的烈火,吐出的滚滚浓烟也在逼迫自己流泪。
那边,是莱茜和汤米先生他们吗……啊,不要为了我哭泣,我自己流泪就足够了……你们不用哭泣,这是我的选择啊。
——“假如以后我走了,你可以找几本我的诗集读读……就好像我还陪在你身边吧,仿佛一直陪着痛苦的你一样。”
——“即使如此,以后……应该也会再会吧?”
再会。
火焰此时缠上了腿,直转而上裹挟到了腹部,极致的滚烫此时如同寒冰一样,被火焰所触碰到的地方失去了知觉,像是草木被烈火烧枯一样。
“我感受到空气轻飘飘的点触……我轻声呼唤,苍穹给予平淡回应。”
剧烈的痛苦还在高涨。
“我漫步过一片泥泞,春意在我脚下默不作声。”
肌肤在逐渐脱落。
“看啊,人们正漫步在前所未有的小径。”
神经在哭泣着,与痛苦跳起了前所未有的圆舞曲。
“那条小径,在无数幻梦中轮转,终是现于脚下。”
生命在火中逐渐焦枯,但口中的话语却越发清晰。
“天使说,乌托邦就在此地……人们齐声合唱。”
他人给予的、温柔的、美丽的愿望在火焰中愈发明亮,比那火焰明亮数倍,闪闪发光。
“轻柔的歌声在水面平静荡漾……”
尚未言出过的希望,此时在口中逐渐成形。
“然而幻梦终究还是散去,让我们直面那伤痛与罪过……”
脸上,绽放了名为微笑的花朵。
我将以余生为弦,拨动这无人问津的乐音。
直到繁花漫过废墟,抚过世间所有的裂痕。
直到阴霾散尽,苍穹重洗出澄澈的蔚蓝。
“我会唱着这首孤寂的歌谣,直到那蒙着灰色的天空重现蔚蓝。”
名为“死亡”的黑暗,与那苍空的湛蓝——“乌托邦”的湛蓝交织在一起,染上不知已经迷茫了多久的心灵。
正如你的再会。
也如你的苍空。
正如我的脚下。
也如我的心灵。
“是吗……”
伊塔娅一边微笑,一边略带遗憾地说:
“我的湛蓝,结束了啊。”
伊塔娅老师,就这样被大家烧死在了火堆上。
大家,当时都在欢呼。
仿佛老师的死给他们带来了幸福和新生一样。
——“人……是可以改变的。”
可是,老师就算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做到。
那时候,老师依靠科学杂志给塔马戈建了座发电风车,还召集孩子们和叔叔们给村子里搭了电灯和通电线架,大家都很感激伊塔娅老师。
然后有一天下暴雨,风车被雷劈中,坏掉了。起初大家也只是对这个事感到可惜,老师还想修好它。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塔氏工厂的供能系统坏掉了,现在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塔氏公司的人在知道之后直接撤掉了对于塔马戈的保护,斯图尔特的军队直接杀光了村里的民兵团,进行了一次大屠杀。
一时间,大家都很愤恨,把工厂停运的原因归于老师的风车被毁,指控老师是斯图尔特间谍,还郑重其事地请了一堆证人、收集了一堆所谓的“证据”,无视掉汤米大叔他们的恳求,堆起火堆烧死了平日里爱笑的伊塔娅老师。
其实在烧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意识到烧死老师毫无意义,老师是无罪的。塔氏公司不可能再保护我们。不过,也已经无所谓了。必须有人化作这场仇恨与**的牺牲者。所谓道义公平早就不存在了,祭品只会是被视为异类的善良的伊塔娅老师。
可是就算这样,伊塔娅老师也没有怪罪大家,只是微笑着死去了。
塔马戈,也随着老师的死,被公司与人们自己毁灭了。
我流泪了。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土地,任凭泪水落在花朵之上,如同朝露一样。
自己十七岁了,老师也死了三年了。
难道,只能这样下去吗?
在这人心死去的土地上,难道生命的意义……就是毫无价值的吗?
善意,也是一样……也注定是毫无价值的吗?
一切的一切,都被如此共同养育的黑暗吞没。
“啊……”
呆呆的双眼看着地上被泪水滋养的花朵。
善意……也是基于苦难而生的事物。
可是,就算如此……
“老师……”
明亮的你和可悲的我们啊……
“我……”
——我没有成为老师所定义的人类。
……我终究还是成为了我自己所定义的“人类”。
此时,是晚上七点钟。
塔马戈早已被荒废了,那边都是荒凉的废墟。
天彻底黑了,本来白天能看到的蝴蝶都不见了,只有几只萤火虫在发着微弱的光。
莱茜沉默着。
没有人、没有事物、没有神回答她的发问。
仍然是一片漆黑。
无味的、莫名的、纯粹的黑暗。
“好安静……”
浅蓝发色的少女感受着黑暗,浸泡在死寂之中。
咚。
灵魂,在震动。
待到莱茜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地已经颤抖起来。
远方的小山裂开,草地内翻开来,泥土气味扑入鼻腔之中。
……这是,世界在悸动?
莱茜倒在一边的小溪边上,头发湿了半边。清凉的溪水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爬起来摇了摇头,选择拒绝这种温柔,看向了漆黑的天空。
一切都是黑的,月光也消失殆尽。
“好黑……”
大地在剧烈震动,莱茜的心里却平静无比。
天上那边……
“没有光……”
没有光。
咚。咚。
天空之上的一切,如同更换画布一样,纯粹而又夺目的光吞没了一切。微风,草地,鲜花,大地,小溪。这一切的一切,都被纯粹的光所取代。
“这是……”
刺眼到根本睁不开双眼……好难受。
这就是……伊塔娅老师想要看到的“光”吗?
“不,不对……它应该更温暖,更柔和才对……”
好冰冷。
好痛苦。
好绝望。
看不见的地面和天空仿佛在嗡嗡作响——
咚。咚。咚。
莱茜狼狈地摔到地上,缘由是大地的起舞。
“好痛……这是……”
世界在共振,生命在共振,大地在共振,灵魂在共振。
白光之下的一切,仿佛都连接起来了一般——凭借着一个莱茜快要感受到的东西,那个东西把一切联结在了一起,包括那个渺小的自己。
仿佛世界即将完成一场宏大的、精神的光合。
我们生于血肉之间,也终会归于血肉之间。
人从“零”而启,也从“零”而终。
生命,也是一样的。
“是啊。”
莱茜明白了。她已经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了。是所有人都会拥抱……或者说被其拥抱的、温柔也亦无情的事物——
——是终点,是“零”。
是死亡。
是那飞鸟无法飞越的、纯粹的、虚无的天空。
循环。
一再往复,永恒如此。
无能为力。
那就咏唱悲歌吧。
莱茜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她双手合拢,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
面对着如此的世界、如此的死亡、如此的终点,献上本源的质询吧。
“你……”
咚。
“这个世界,人们注定彼此屠戮,善意注定死去吗?”
咚。
“循环,可以被打破吗?人们……可以被改变吧?”
咚。
“面对那些鲜花的礼赞……你真的都拒绝了吗?”
咚。
——“我将以这孤寂的嗓音为祭,换取那废墟之上,新芽破土的平常,换取那暗夜淡去之后,那抹洗涤万物的苍蓝。”
白光倾泻而下。世界,哭了。
……是吗。
少女选择睁开双眼,凝视那降临的泣水,轻轻笑了出来。
“我……”
咚。咚。咚。咚。
“没关系的,那个……”
感受不到什么东西了,只有纯粹的拥抱。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礼赞一曲终了,少女微笑着,联结入了世界的共振。
她死了。
此乃厄运,即为死亡,也为终点,更为解脱。
其名爱意,即为歌谣,也为起点,皆为礼赞。
献给名为世界之诗的礼赞。
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