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走了出来,林逸怀着“唯有牺牲多壮志”的悲壮,准备以血肉之躯拖住赵天霸,为沈一争取宝贵的逃跑时间。
毕竟一切因自己而起,“赵天霸你的目标是我,与他无关......”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可林逸定睛一看后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来的人不是沈一,而是白若雪。
她站在落叶堆里,一双寒夜般的眸子里散发出点点冷光,白净如雪的脸庞没有一丝笑意,使人如临数九寒冬。
赵天霸挪不动脚步,呆呆地杵在原地。
“你...”他张了张嘴,看看白若雪,又看看林逸,“你们……”
“只是路过。”白若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打扰你们幽会了?”
林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赵天霸则像烧开的热水壶,大叫一声:“胡说八道!”
两人的声音同时拔高,在空荡荡的小树林回响了好一会儿。
白若雪眨了眨眼,看了看林逸。“哦,那么,失陪了。”她转过身,没再说什么,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赵天霸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他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不满,从不满变成恼怒,最后化成了满心的憋屈,大吼一声:“坏我好事!”边说边一脚踢向旁边的石头。
石头纹丝不动,赵天霸僵在了原地,他咬着牙,表情扭曲,随后单脚跳了两下,扶住树干,补完了后半句:“要不是好男不和女斗,我今天必须……让你好看……”
林逸看他还在想白若雪的事,便趁机开溜了,他的步子由蹑手蹑脚变为飞快,拐过器材室,绕过教学楼,一路走到校门口,门卫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秦腔唱得正热闹。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逸整个人弹了一下,拳头攥的很紧,怔怔地转过身,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吓到了?”背后的沈一收回手,眼镜片上映着路灯的光,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一直跟着,从你出小树林开始。”沈一和他并肩往前走,步子很随意,“直到赵天霸踢石头那我都在。”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怎么可能。”沈一提了提肩上的书包,“不过赵天霸那一吼的时候我还真想着先...”
林逸没等他说完,一把搭在沈一肩上把他搂了过来:“你小子,亏我还盘算着为你争取逃跑时间。”
“开个玩笑,别当真,我自会舍命陪君子,不过你有想过赵天霸为什么要单独约你出来吗?”沈一开启了新的话题。
林逸沉默了几秒,路灯在他们头顶一闪一闪,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替出现又消失。
“赵天霸到底想干什么?”林逸还是想不明白。
沈一的步子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觉得赵天霸没有恶意,但他今天叫你出来确实很反常,像是被什么安排好了,在走一个既定的剧本,让他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而白若雪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流程,他才如此气急败坏......”
林逸没接话,但心中暗暗佩服沈一,这人真的不简单,当时后颈传来的刺痛依旧明晰,赵天霸极有可能也是系统持有者,且目前来看应该不是敌人。
两个人继续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沈一停住脚步,指了指左边那条路。
“我往这边。”
“好的沈一,今天谢谢你,我想清楚了很多,再见。”
“明天周六,文学社活动,别忘了。”
林逸一听当即石化在了原地:完蛋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明天还有文学鉴读,可我一个字也没读啊!又要挨社长批了,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先从网上查下梗概吧...
周六上午,文学社活动照常进行。
活动室在教学楼五楼最里面一间,平时没什么人来,桌子椅子都是旧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被照顾的很好,散发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社长安清沅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留着及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眉如远山含黛,抬眼时眸光流转,好像蒙着一层薄雾,引人好奇又难以接近。
林逸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沈一,依旧翻着他那本永远读不完的旧小说。对面坐着的女生名叫刘墨羽,是高一的学妹,她有着蜜色的肌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卷发松卷在肩头,此刻她正拿着手机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语速很快。
那个男生叫张明,是一班(苏晓班)的班长,留着板寸头,小麦色皮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穿着件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明晰,他正大声讲着上周足球赛的事。
安清沅看人齐了,合上书,抬起头,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敲桌子,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开始吧。”安清沅说,“上周的阅读书目是《人间失格》,大家分享一下感想。”
刘墨羽第一个举手,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读完哭了很久。”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叶藏小时候为了讨好别人装滑稽逗人笑,他明明不喜欢这样,但还是要演,我感到特别难受,他越努力让别人高兴,便越要把自己抽干,到最后就像个空壳子。”
她又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书里说,‘对讨厌的事物不敢明说,对于喜欢的事物,也像做贼似的畏畏缩缩、惴惴不安’,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戳我,叶藏难道是不想说吗?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安清沅点点头:“墨羽是个感性的人,她确实收到了作者的心情,有认真的与叶藏感同身受。”接着将目光移向张明。
他站起来,挠了挠头。“我没看完。”他很坦诚,“看了一半,看不下去了,那个人怎么那么怂,我看着着急,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憋着。”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有些地方我记得,就是叶藏跟一个女的跳海,那个女的死了,他被救上来了,半死不活的,后来他跟一个卖烟的姑娘结婚了,那姑娘被人欺负了,他又垮了,我就觉得,是不是他本来就是碎的,反正读着令人烦躁。”
安清沅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张明一眼:“嗯,虽然张明没读完,但这个视角很独特,确实给了我们新的体验,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也是一种感悟。”
然后轮到沈一,他合上书想了想,说:“叶藏不是怂。”
大家的目光都向他集中,侧耳聆听。
“他小时候被家里的佣人欺负过,书里写得比较隐晦,但能看出来。”沈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人帮他、关心他,所以他学会了装,装滑稽、装开心、装正常人,他不是不想勇敢,试问一个人要如何想象自己从未被赋予的东西呢?”
“书里有一句话,‘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我觉得叶藏到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怕‘世人’,怕别人怎么看他,但‘世人’不也是他自己吗?”
安清沅露出了赞许的神情:“沈一的感悟依旧鞭辟入里,真是入木三分,想必叶藏真能听到你这番话,也会感到终于被世人理解的救赎吧。”
大家都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林逸。
林逸站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昨天查了一些资料,也强迫自己死记硬背,但此时的他连《人间失格》讲的是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我觉得……”他开口了,一顿一顿的,“这本书……写了一个人。”
安清沅看着他。
“这个人……他……很痛苦,但是他的痛苦……是那种……藏起来的痛苦,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所以他就……越来越痛苦。”林逸脑子飞速运转,但除了痛还是痛,再想不到别的词汇,“然后他遇到了一些人,但是那些人……都不懂他,所以他就更痛苦了,最后他……”
他忘了结局是什么。
“他最后……”林逸的大脑在燃烧,“他选择了……一种……方式……来面对这种痛苦,总之,生而为人,他很抱歉。”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时间静止了,然后刘墨羽的笑率先打破了寂静,她捂着嘴,却还是笑出了声,张明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大声,连安清沅都没有立刻说话,好像在心里默默想着什么。
沈一没笑,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什么。
林逸的脸烧得厉害,知道自己说了一堆废话,什么“一种方式”,什么“藏起来的痛苦”,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安清沅如狂风骤雨般的批斗。
“说得很好。”安清沅终于开始评价。
不光是林逸,其他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抓住了核心。”安清沅来回翻着笔记本,“叶藏的痛苦确实是内化的,太宰治在书里写,‘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你说的‘藏起来的痛苦’想必就是这个意思,无人理解,无人知晓,最后甚至连自己也麻木,触碰幸福都害怕痛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的痛苦来自他的自卑与脆弱,甚至使他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着如何措辞。“至于你说的‘最后选择了一种方式’,应该是指他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选择了停止挣扎,可同时也终于结束了生而为人的痛苦。”
刘墨羽的表情由看戏变成了震惊,张明的嘴也张开了,看看安清沅又看看林逸,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现状的样子。
“期待你下周继续发言。”安清沅嘴上说着,却没什么表情,“坐吧。”
林逸坐下了,他的心跳得很快,脑瓜子嗡嗡作响:我是在做梦吗,社长以前评鉴我的发言,从来都是“你没有抓住重点”“这个理解有偏差”“建议重读”,今天他胡扯了一通,她居然解读出这么多?
他像想到了什么,在心中默念:“开启。”
刺痛从后颈传来,是沈一吗?还是安清沅?亦或是二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