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呜——」克劳丁梦见自己被人摀住嘴巴,她想大叫,但是无法发出声音来。
她使劲挣扎,但身上有两对黑雾般的手紧紧的将她抓着,把她压在一个平台上。
眼前那个站着的男人,克劳丁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手上拿着一根汤匙。那男人仔细端详着那根汤匙,就像一位变态医师在对病患做什么奇怪的实验前会做的举动。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渐渐地靠近克劳丁,他将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克劳丁的脸,并用食指跟拇指扳开她的左眼。
「呜——呜呜呜呜!!」克劳丁使劲扭着身子,她全身冒着冷汗,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让人以为快要跳出来了。
「要怪就怪你爸吧!」那个男人对着克劳丁说着,便将手中的汤匙,戳进克劳丁的左眼!
「!」克劳丁顿时从梦中惊醒。她伸手摸向左眼,纵使左眼窝已经空荡荡的,她仍然感觉隐隐作痛。
额头还冒着冷汗,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静静地坐起身,安静的下了床,梳理仪容,然后默默地出房门。
已经来到伟斯奈特学院半个月了。最近,柔伊发现:克劳丁一早都会从宿舍消失,直到上午第一节课又在教室内出现。
她感到极为困惑,为什么克劳丁都会那么早起床呢?她究竟都跑去哪了?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害克劳丁觉得不自在。
「拉斐尔,我有事想问你。」在课间,柔伊找向在置物柜前放东西的拉斐尔。
「怎样?」
「在我来之前,克劳丁都是一个人住吗?」
「嗯。对啊,怎么了吗?」
「那她怎么会突然想要跟人一起住?」
「那家伙原本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因为某些原因,她没办法跟别人一起睡觉,是后来校长拜托她,她才同意当妳的学伴跟室友的。」
「听起来好勉强⋯⋯」虽然知道拉斐尔故意在讲些话来激她,但柔伊还是莫名的失落。
「当然,她完全是被勉强的。因为身为学生会会长的关系,她根本推托不掉,只能接受。」
拉斐尔把柔伊形容得很像烫手山芋,这使柔伊感到更不安。她在嘴里咕哝道:「你真的很尖酸刻薄耶!」
拉斐尔不以为意,轻轻的「哼!」了一声,继续翻着他的置物柜。
「我总觉得,她是不是因为我住进来,所以很不自在啊?」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便关上置物柜的门,看向柔伊的脸,开始想仔细地听她诉说。
「因为我最近早上起床,她都不在房间里,我在想她是不是跑去别的地方睡了?」柔伊补充。
「我想依照那个家伙的个性,」拉斐尔思考了一下,「她大概是睡不着吧?妳明天如果早上发现她还是不在房间的话,就去学生会办公室找找看。」
「好,谢啦。」
隔天清晨五点钟时,克劳丁果真还是不在宿舍房间里,柔伊便依拉斐尔的建议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一早的校园只有鸟语声啁啾,静谧的像是童话中的场景,但柔伊没时间欣赏,她还有事情得查证。
「叩叩——」
「请进。」
柔伊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先确认里面的人是克劳丁,再进入办公室。
「咦?妳怎么在这?」文件处理到一半的克劳丁抬头查看访客,发现是自己的室友。
(那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吧!)听到克劳丁的话,柔伊的内心开始吐槽。她尴尬的笑着回道:「拉斐尔说妳可能会在这⋯⋯」
(拉斐尔你这家伙!)克劳丁在心中默默的咒骂拉斐尔,像是用隐形的双手不断的敲着桌子,但表情一样面不改色。
柔伊将双手摆在身后,还不断地转着自己的脚踝,「最近我发现,妳一早都不在房间,所以才会去问拉斐尔。」
「喔喔抱歉啊,让妳担心了。」
「是不是我住进来让妳感到不自在,所以妳才想说要来这边睡!」柔伊语带慌张。
「不不不,当然不是!」克劳丁猛挥着双手,强烈否定柔伊的猜测。「其实,我几乎每天每到这个时刻,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就睡不着了,所以才想说来这边办公⋯⋯」
(啊!所以她的黑眼圈才会那么重!)柔伊意识到原来从她们两个初次见面开始,一直挂在她眼眶的黑眼圈就是这样来的。
「真的假的!妳还好吧?」
「嗯嗯,非常好。」克劳丁快速点头。
(完全不像是没事⋯⋯)柔伊在心中吐槽着,但她不想戳破对方,所以也没多问什么就告辞了。
「所以她那样跟妳说?」
「对啊。」
柔伊和拉斐尔又在同一组置物柜前谈着克劳丁的话题。
「我真的很想问,克劳丁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同学,有些事真的不用这么好奇。」
「你其实也不知道对吧?」
「对。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拉斐尔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觉得有些克劳丁的雷点妳可能必须知道。」他伸出双手,开始扳着手指计算。
「首先,不要谈论到她的家庭。」
「不要提到她的眼睛。」
「不要提到她的贵族身分。」
「不要在她面前使用汤匙,她会怕汤匙。」
拉斐尔稍微停滞了一下。
「大概就这样而已。」
「这样而已?这样已经够多雷点了吧!」柔伊不小心把内心话说出来,「而且⋯⋯其他点姑且还能理解,汤匙那项是怎样?」
拉斐尔皱起眉头把脸靠向柔伊,用食指指着她的胸口,「我没有在开玩笑!妳不需要知道理由,知道哪些雷点要避开就好了!」
拉斐尔训斥完柔伊一番后,便离开前往下一堂课的教室了。
由于拉斐尔说的那些话,让柔伊一直很在意。
(怎样的人会害怕汤匙?)她一直在心中问着自己。想着想着,她便很想亲自作实验,以证明拉斐尔所说的。
中午和克劳丁吃饭时,柔伊刻意地在自助区多拿一根汤匙,因为她注意到克劳丁有买浓汤却没拿汤匙。
(这是把汤匙递给她的好机会!)柔伊心想。她一坐下来,就把汤匙递到克劳丁面前,边对着她说:
「嘿、我有多拿一根汤匙,给妳用⋯⋯」
「ㄆㄧㄚ——」
克劳丁随即将眼前的汤匙用力地拨到地板上,铁制的汤匙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柔伊一脸错愕,她没想到克劳丁会是这个反应。她抬头望向克劳丁,发现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全身都在颤抖着。且面朝前方,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抱⋯⋯抱歉,我吃饱了。」克劳丁端着根本还没完食的托盘,起身后快速地离开座位。
柔伊看向地板上的汤匙,开始后悔自己的好奇心。
「妳说妳对她做了什么?」拉斐尔愤怒的对柔伊大吼,口水都溅到她脸上了。拉斐尔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把柔伊碎尸万段。
从那次事件过后,克劳丁消失了,她甚至没去上下午的课。柔伊在宿舍、学生会办公室、学生餐厅等等学校角落都没看见她,于是惊慌地跑来向拉斐尔求救。
「我知道错了啦!你先别喷!可以跟我说她之前闹别扭都是跑去哪吗?」
「我真的是要被妳气死,真不该跟妳说汤匙的事的。」拉斐尔捏着眉头,样子甚至比柔伊还苦恼。
「那家伙根本很少闹别扭⋯⋯」拉斐尔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右上方,似乎在想着什么。
然后,他竖起食指,「只有一次⋯⋯」
柔伊终于在先前的那个丘陵找到克劳丁——就是开学第一天,克劳丁为柔伊办迎新烤肉会的场所。
克劳丁一个人坐在矗立在山丘上的七叶树旁,双手抱着膝盖,望向远方的落日。
「妳在这啊,找妳找了好久。」
意识到柔伊的到来,克劳丁却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
柔伊默默走到树根的另一头,并席地而坐,「中午真的很抱歉,就是⋯⋯汤匙的事。」
这时,从树的另一头传来:「那个不是妳的错。是我的问题,我才应该要道歉。」
两个人隔着树干对话。
柔伊听到克劳丁的回复后,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不要道歉!这件事根本不是妳的错,妳为什么要道歉?从我认识妳以来,妳道歉几次了?」站着的柔伊向克劳丁伸出手来,示意要扶她起立。
克劳丁接过柔伊的手站起来。
「我可能道歉习惯了吧。但这次真的是我的问题,妳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对妳做出那样的反应⋯⋯」
柔伊伸出双手握住克劳丁的肩膀,「那我就从现在⋯⋯好好的了解妳这个人、妳喜欢的东西、妳讨厌的东西⋯⋯通通都好好地了解一番!」
克劳丁却轻轻地拨开她的双手,并后退了一步。
「抱歉,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不是很能跟人亲密接触⋯⋯但是,我会努力的!」
「还有⋯⋯关于汤匙的事,我觉得我可能还是得让妳知道原因,不然一个人会怕汤匙,也太奇怪了吧!」克劳丁边说边苦笑,害柔伊心里也感受到苦涩的滋味。
克劳丁靠着树根坐下后,用手拍拍她旁边的草地,示意让柔伊也坐下。
「拉斐尔有跟妳说过我是贝启尼的王室吧!」
「我曾经有位很敬爱的叔叔,他是我父亲的禁卫骑士,每次他在出差后回国,都会带些伴手礼给我,还会在闲暇之虞陪我玩。」
「然而在我四岁那年,我父亲因为办事而身在国外,那个人,叛变了⋯⋯」
「他想篡位,他一占领宫中,就杀了许多重要的大臣,监禁我和我母亲。」
「小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政变,只知道自己很信任的一个叔叔突然变了个人。」
「我以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因为我不吃他带回来的花椰菜?所以叔叔才要那样惩罚我。」
「得知政变消息的父亲选择先待在外国自保,迟迟等不到我父亲归国的叔叔,开始把脑筋动向我和我母亲⋯⋯」
「他叫两个壮汉把我抱到我父亲的办公桌上,用力地压住我的身体,用毛巾塞住我的嘴巴,我很害怕,然后那个叔叔用手硬是扳开我的左眼,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汤匙,然后⋯⋯」
「然后?」克劳丁停顿了许久,让柔伊忍不住问后续。
因为克劳丁的头突然撇向别侧,让柔伊无法看到她的表情。直到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柔伊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追问。
「克劳丁⋯⋯」柔伊用手轻拍克劳丁的肩膀。
「抱歉⋯⋯」克劳丁将脸转回柔伊的方向,边说边带有点哽咽,一滴眼泪已缓缓地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
「我果然⋯⋯还是过不去。」
后来她坚持不住,直接趴在柔伊身上哭了起来,柔伊见状后抱住她。
「加百列叔叔!我已经不会再挑食了,可以原谅我吗?」克劳丁边哭边对着远方大叫着,表情看起来特别痛苦。
柔伊在她后面后怀抱着她,「好了。这不是妳的错,没事了。」她轻轻的在克劳丁的耳边说着。
「每当我想忘记这件事⋯⋯它又会像怨灵般地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克劳丁用双手捂住脸。
很多事情,不是刻意记得;而是⋯⋯「忘不了」。
「没事的,会好的。」柔伊让克劳丁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