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小子,哎?醒醒,能站起来吗?你可是首领啊!”
粗哑的呼喊混着刀剑交击的“铿锵”脆响,在耳边炸开。昏沉的意识里,一只有力却沾着血污的大手,正轻轻拍着脸颊,力道急切又克制,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喉咙发紧发涩,含糊的应答声飘在风里,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只剩断断续续的呢喃,透着茫然与无力:“我…怎么了?这里是……”
睫毛被血珠粘得发沉,缓缓颤动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晃动,刀光、火光与一张满是焦灼的脸交织在一起,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猛地钻进鼻腔,呛得胸腔发紧,忍不住剧烈咳嗽两声,混沌的意识才稍稍有了几分清明。借着那只大手的力道,沉重的身子慢慢撑起,膝盖一软又晃了晃,被稳稳扶住。
抬眼望去,漫天火光早已染红天际,黑烟如一张巨网,将整个图雅蒙特部族罩得密不透风,族人在多方势力与虚空族的夹击下接连倒下:兽皮老者被利刃刺穿胸膛,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族纹图腾;半大的少年被漆黑的虚空暗影缠上,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染疫的妇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微弱的呼救声刚出口,就被漫天的火光与厮杀声吞噬。
少年攥紧拳头,指尖悄然汇聚起一股微弱的力量,那是德鲁伊与生俱来的元素共鸣,可这股力量刚有雏形,就被周遭的硝烟与暗影打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额头渗满冷汗,指节攥得发白,拼尽全力凝神,却怎么也引不动半分天地之力,只能僵在滚烫的泥土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氏族,在这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援助战中覆灭,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恍惚间,火光、异味骤然消散,天地间只剩死寂。脚下泥土黏腻湿滑,浸透了族人的血,每一步都硌得脚心发疼。夜色裹着阴霾,浓雾中,无数族人的模糊身影静静伫立,透着刺骨悲凉。满心荒芜与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垂手抚上颈间冰凉的兽骨吊坠,反复摩挲粗糙族纹,指尖不停颤抖,却只摸到更深的空洞。
细碎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冰丝般刺入耳膜:“大德鲁伊,你为何不救我们?”“你护不住我们……”老者的沧桑、少年的无助、战士的悲怆,每一声都戳中他的心。低语越来越密,撕扯着他的意识——他是首领,是族人的希望,却在危难时无能为力。心底的疼如钝刀割心,让他浑身痉挛,连呜咽都发不出。
他拼命转身逃离,双脚却重如千斤。亡者低语愈发尖锐,快要炸碎他的脑子。就在眼前发黑之际,他猛地从石床上弹坐起身,冷汗浸透褪色兽袍,黏在后背冰凉刺骨。他大口喘气、浑身颤抖,才惊觉又是一场重复八年的噩梦。惊魂未定间,他抚上兽骨吊坠,摩挲着冰凉纹路,指尖的颤抖才渐渐平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浅金色太阳冲破云层,细碎光线如金线洒进林间。少年坐在茅草屋顶,露水打湿衣摆,指尖还留着噩梦的颤抖。他远眺部族,林间静得能听见树叶沙沙响,往日烟火早已消散,只剩焦黑歪斜的巨灌木、坍塌的木屋与杂草丛生的残骸——这里是他的故土,图雅蒙特,曾是万灵之源、元素始地。
他是图雅蒙特的王,他是大德鲁伊,他名叫——沃夫加·凡。兽袍上的血渍洗不掉,他成了空巢之王。浩劫后只剩寥寥族人,在残舍间默默忙碌,身影孤寂渺小。反观被援助的他国却生机勃勃,这份无力与愧疚压得他终日闭门避世,即便坐在屋顶,也双眼空洞,任凭日升月落,再难入眼。
天快亮时,天际残留的星辰微微错乱,光芒暗淡,透着几分异常。沃夫加坐在屋顶,满心悔恨与无奈,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星象半分。片刻后,朝阳升起,金纱般的晨光掩盖了星象异常,暖光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那转瞬即逝的异常,像一则无声预言,预示着他的避世日子,终将结束。
少年循着惯性走下屋顶,木梯踩得吱呀作响。他走进简陋居所,添上巨灌木枝干引燃壁炉,火苗跳动却暖不透孤寂。他取出石锅,切好兽肉与谷物,加泉水炖煮,咕嘟声衬得屋内更静。他靠在墙边,望着火苗,指尖习惯性的摩挲兽骨吊坠,粥香弥漫,他盛碗草草吞咽,味同嚼蜡——吃饭于他,不过是维系生机。
饭后,他拿起磨光滑的木锄,走到残舍旁的小菜园。地里几株耐寒蔬菜叶片单薄,却透着微光。他弯腰除草松土,动作迟缓机械,脑海里反复闪过浩劫与族人的身影。额角汗珠滴进泥土,等他直身揉腰时,日头已挂半空,阳光投下斑驳光影,他沾满泥土的双手酸痛,心却依旧沉在寒凉与悔恨里。
他正准备回屋,远处忽然传来急促沙哑的呼喊:“沃夫加…大首领…凡小子!”声音带着狂奔的喘息,打破林间死寂。他顿住脚步,浑身微震——这是族里沉稳的老战士,从未如此失态。很快,老战士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是泥、衣袍破烂,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开口,颤抖着指向林间深处,眼里满是狂喜:“生命之树!它在发光!淡绿色的灵韵,从来没见过的光!”
沃夫加浑身一僵,脸上的麻木被震惊撕碎。喉结艰难滚动,喉咙干涩发哑,嘴唇动了动,挤出的话语里满是抗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什……什么?”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风忽然停了,只剩他紊乱的呼吸声。阳光在他僵住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洞的双眼骤然聚焦,瞳孔收缩,死死盯着老战士指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错愕与隐秘的悸动。他攥紧木锄,指节泛白,掌心被锄柄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颈间吊坠依旧冰凉,却压不住心底的悸动——生命之树,图雅蒙特的根与信仰,它的微光,终于撞碎了他八年的麻木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