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东欧冻土，没有半分春意。
封冻的黑泥、刺骨的冷风，以及一片望不到头的死寂原野。
临时开挖的战壕浅而潦草，泥水混着碎冰，泡得整条壕沟又湿又冷。几个年轻的俄军新兵挤在泥地里，没人说话，只剩寒风呼啸。
二十四岁的迪米特里缩在壕沟最里侧，死死攥着步枪，指尖泛白。在接受半个月的新兵训练后，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塞进卡玛兹里扔到顿涅茨克。
迪米特里当初入伍的动机并没有多么高尚，仅仅是因为失业一年导致的极度焦虑以及几十万卢布的退伍费，本想着会在大后方熬过这一段时间，没想到后勤的位置都被圣彼得堡和莫斯科人先占据了。想到这，迪米特里的悔意又加深了一点。
远处刮起一阵风，把压在麦子上的积雪吹散了些许；驮着白雪的麦秆摇曳起来，像是刻赤海卷起的浪花。自战争开始后，许多麦田就这样荒废了，农场主也因为散落在麦田里的各种未爆弹和地雷迟迟不敢收割，只留下麦子独自腐朽。
前线安静得过分。
迪米特里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问身旁的班长：“瓦西里，我们是不是已经被乌克兰人的无人机手发现了？怎么他们的地面部队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枪。”
“我不好说，总之还是保持警惕，注意你在新兵训练时学到的战术动作，多少还是有点用。”
话音未落，战壕远处的小村落开始响起枪声，正朝着迪米特里他们进行短点射压制。
“可以的，不愧是新西伯利亚国立大学生，嘴和开光了一样。”瓦西里无奈半开玩笑抱怨道。
乌军的曳光弹在白色平原上穿梭着，时而打向黑土地，时而扫折麦田，或者直接击中已经躺在雪地上咽气的倒霉蛋。
“等他们结束这一轮压制后，我们也扫射回去，不然光蹲在这里实在是太没意思了。迪米特里，你去帮一下尼古莱，找个射界好点的坑，把我们前几天做的密集阵推过去。”
尼古莱是班里的机枪手，块头大，人随和，还有一大圈络腮胡，他和瓦西里是同乡，据说入伍都是因为在村里没事做终日酗酒被各自亲属软磨硬泡给哄进来的。
“尼古莱，瓦西里让我们两个把前几天做的那个并联PK枪架推到离前面那个村子视野好些的地方，等对面乌军这波压制结束后我们再压制回去。”
“这是好事啊，枪架在旁边的防水布下面裹着呢，你先推过去，我多拿几个弹箱就过去。”
迪米特里掀开沾满雪水黑土和弹壳的防水布，由四把PK机枪并联而成的铁枪架映入眼帘，枪架被焊接在一台板车上以便转移。
战壕泥泞坑洼，满是冰渣泥水。迪米特里独自拖拽推进，耗费半个钟头，才勉强将枪架挪到合适的射击位。
“你们两个也太慢了。”瓦西里看着他，随口吐槽。
“我一个人推全程，这路况能快才怪。”迪米特里喘着气。
这时尼古莱正抱着一个大板条箱，大步踏着战壕里的泥浆走来。
板条箱有足足半个人大，连尼古莱一米九两百斤的大个子都被挡住了将近整个上半身。
“这，这里面都是些什么？”迪米特里与瓦西里疑惑地异口同声道。
尼古莱半弯腰，将板条箱扔向泥地，飞溅的泥水沾了三人全身。箱子里足足塞了：二十个PK机枪弹箱，几十个GP25榴弹，十几根RPG7的破甲弹头，三根RPG26，大概50个AK74的弹匣，甚至还有个卡式炉和几袋方便面。
“你带这么多怎么可能打得完，再说动静闹太大会被定点针对炸上天的。”瓦西里无语道。
“你是不是怕了？哦我懂了，你今天还没喝水是不是？”尼古莱说完，从腰侧的弹匣回收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摆在瓦西里眼前，瓶中浑浊的半透明无色液体在来回晃动。
迪米特里知道，这是之前在附近镇子里休整的时候，尼古莱找老乡买的私酒。
迪米特里还知道，这些私酒里，有不少都掺了老乡从路边遗弃坦克里抽出来的防冻液。
“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害我忍了那么久。”瓦西里一把抢过玻璃瓶，扭开盖子后猛灌了快小半瓶。
“那么我亲爱的班长，现在还觉得我带的弹药多了吗？”
“完全不多，不多。等对面这群乌合之众停火后，我们就开始……”瓦西里这时打了个酒嗝。
恰好对面村落的枪声彻底停了。
“开始扫射！”
随着瓦西里的大手一挥，尼古莱立刻拉栓上膛，四联机枪打出密集长点射，火力稳稳压住村子方向；瓦西里用AK长短点射交替压制；迪米特里一发发打出榴弹，用爆炸落点校准距离。
三人从天亮打到入夜，枪声断断续续没停过，村里一栋木屋甚至直接被尼古莱扫塌了。
“班长，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嚣张过头了。”迪米特里问道。他打开罐头，往卡式炉里的方便面放下几根腌黄瓜。
“迪米特里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再大声说一遍。”长期枪声轰鸣让瓦西里听力大减。
“我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嚣张？是他们太胆小！半天不敢反击。”瓦西里大笑道，转头冲尼古莱抬下巴，“打得爽不？剩下的酒速速拿出来。”
“我这还有两瓶，足够今晚喝了。”尼古莱像变戏法似的，从胸挂前的小包里又掏出了两个玻璃瓶。
迪米特里的酒性非常差，所以没有掺和到这两个酒蒙子之间，站夜岗的安德烈闻到动静，带着通讯兵叶戈尔和刚从后方轮休回来的步枪兵罗曼凑进来了。战壕里瞬间热闹一片。
卡式炉燃着细小火苗，几人喝酒说笑。
迪米特里一个人抽着烟在战壕里来回踱步，望着星空，不禁感叹：
“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嬉戏打闹，战争就能结束的话该多好，大家都不会出事。”
“要是没有特权没有阶级，我也不会上前线了。”
“没有战争该多好呢，我们也不会互相残杀。”
“这种世界可能只存在于幻想了吧，下辈子转生到异世界也不会有这么美好的存在吧。”
繁星闪烁，夜空清寒，月光洒在黑土地上。平原寂静无声，只剩下战壕里卡式炉气瓶的燃烧声，大家的喧哗嬉闹声，还有天上的嗡嗡声。
诶不对，嗡嗡声？
迪米特里转头问几个战友：“你们有没有听到天上有嗡嗡声啊？好像不对劲啊。”
“什么嗡嗡声？没听到啊，尼古莱你有听到吗？”瓦西里已经醉得浑身无力瘫软的靠在板条箱旁。
尼古莱眯着眼望向天上：“没，没有啊，不过我只看到一颗星星越来越大、越闪越快了。”
“哦不对劲不对劲，快——”
一道白光骤然炸开，瞬间把迪米特里的视野致盲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此时，迪米特里的头上传来空灵刻板的女声，不带情绪地响起：
“蒙受拣选的勇者啊，汝等之宿命，于此新生。”
“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