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
李主管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一男一女两张身份证,眼底满是无奈。
“雌化症”多罕见的病,怎么偏偏就自家公司遇上了。本来还想再拖一拖,但可惜上头今天给了通牒,不是她滚蛋就是自己滚蛋。
李主管叹了口气。
“你在公司待了那么久,公司也不亏待你,赔偿会给够的,还有其余的条件你也可以提”
少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回答,她眼神空洞,整个人的魂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李主管于心不忍,但想到今天中午领导那副样子,又无力的叹了口气。
“唉,这样,给你2n,没休的年假,外加调休累计的假期,给你按双倍工时折算成工资,你要想去别的公司,我这边也可以帮你内推。这是我目前能力范围内能帮你的事情了。”
少女听罢回了回神,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拿回桌子上在左边放的身份证,身份证是今天新出的,姚舒豫和性别女这几个字在亮光中晃了两下随后被少女揣进兜里。
“不用麻烦你了李哥,该给的正常给我就行,公司有难处我能理解的”
李主管张了张口想了一些安慰的话但最终都没能说出来。就眼下这种情况,什么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显得无力。
明明已经混到晋升的工龄了,家里人却出事了,自己又倒霉催的染了个大病,连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连父母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听说还是一个初中同学帮忙操办的。
…
等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天已经黑了,姚舒豫站在公司门口,外界的黑暗浓郁的化不开,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彻底吞没。
姚舒豫一双好看的瞳子平淡无波,宛如一汪死水。接连的生活打击让她喘不过气来。
明明已经攒了好多钱…明明已经可以给父母养老了…明明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姚舒豫宛如死尸一样走入那片浓重的黑暗。
她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像加了一层磨砂黑的滤镜,一切都黯淡无光,繁华的世界与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幕布。她甚至有种自己正在慢慢脱离这个世界的感觉。
呼吸有些困难,两条胳膊也开始发麻。
姚舒豫走到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稍作休息。
没事的…之前是男性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就跟以前一样,缓缓…缓缓就好了…对了,还有毅哥呢,他这段时间为了自己忙前忙后,肯定也很辛苦。
姚舒豫颤抖着手费力的抽出手机,点开了聊天软件。
还有几条新的未读消息。
毅哥:身体怎么样啦?好点了嘛?
毅哥:家里的事情不用管哦,你毅哥已经处理完了。
毅哥:什么时候觉得身体好了咱见个面呗,我帮你那么多了你不得请我吃个饭嘛。
毅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消息。奇怪,怎么看不清…
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珠滴在手机屏幕上,被葱白的手指滑过破碎成一道蜿蜒的曲线。
毅哥…
我好像撑不住了。
姚舒豫的眼泪完全止不住,接连滴落在手机屏上。
她颤抖着手想打字,但是手机用的久了屏幕沾上水便开始不听话的乱跳,从中文跳到英文,从文字输入跳到语音消息。
她抹了一下手机屏,结果触屏死死的停留在了语音消息上,屏幕已经弹出录音的波浪。
姚舒豫有些慌乱的想要滑动取消。
现在的动静太过狼狈,她唯独不想让毅哥听到。
真的不能再让毅哥操心了。已经够麻烦他了。
“停啊…”
姚舒豫滑动屏幕的手指越发用力,她的哽咽声已经彻底止不住。完完全全的被语音录了进去。
“停啊!!”
“砰!”
姚舒豫狠狠地将手机扔了出去。
陪伴了她四五年的手机重重的落在地上,发出脆弱的碎裂声,在屏幕熄火前的一秒,失灵解除了,那条打包了姚舒豫脆弱无助的语音顺利的发送了出去。
…
京市
张毅坐在工位上,双手在键盘上敲的噼啪响,原本澄澈发亮的双眼有些无神。
这段时间属实给他累够呛。
要忙帮忙好兄弟家人的葬礼,中间还要在笔记本上抽空赶进度,配置跟台式没法比不说,屏幕小小一块真的很不方便处理任务。
敲着敲着他余光又看了眼手机。
还没回消息啊…
只说是生了病,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嘛?!
张毅心中还是有些气的,他把他已经当成家人一样的兄弟了,结果这个兄弟似乎对自己并不坦率。
明明之前感情很好啊。初中高中大学都在一起呢。
张毅手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心思又飘远了。
也不知道他病怎么样了,父母离世这么大的事情对他打击一定很大吧。
“唉。”
还是很担心啊…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这是他给好兄弟设的特别关注。
你大爷的终于回消息了!
张毅立刻放下手头的动作拿起手机点开和姚舒豫的聊天框。
那是一段六秒的语音。
张毅眉毛一挑。
呦,今天还舍得发语音了?
由于今天依旧加班所以这会公司并没有什么人,张毅把声音稍微调大了点,点开语音,放到耳边。
入耳是一声破碎又哽咽的女性声音。
“停啊…”
原本还只是哽咽,后面已经开始抽泣。直到最后崩溃的一声“停啊!!”伴随着手机撞击底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
“?”
张毅皱着眉头又听了一遍。
他在破碎的女声中细品出了几分绝望,而且这女声给他的感觉莫名联想到姚舒豫。
张毅思维迸发,脑海中想象出各种画面。
末了,张毅拿出手机开始检索最近的机票。
…
时间过得很快,姚舒豫漫无目的的在外面游荡,直到走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楼下。她脑海中闪过这几年在海市的生活。
打工,发工资,交房租,给父母转账,给父母买礼物,跟毅哥打游戏,跟毅哥一起出去旅游直奔当地地道老馆子胡吃海塞…
现在,父母不在了,工作没有了,就只剩下毅哥…
姚舒豫眼睛再次发酸,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她讨厌现实中因为要迎合父母的需求去被迫和亲友打交道,也讨厌自打上学开始后遇到的那些恶心的家伙。
不管是小学带头霸凌自己的语文老师还是暑假被迫去打一天五十块钱的童工。遇到的那些人,都很讨厌。
她之前又是男孩子,还是独生子,自小就被教导身为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什么都不能怕,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她听进去了。
他小时候被父母丢给爷爷奶奶带。因为老人家做的饭太难吃经常吃不饱饭,两位老人只说“你是还不饿”。
到了上了小学,学校管饭就好多了,因为可以吃饱了。然后一年级因为吃得多被不知道哪个同学把混了鸡蛋炒柿子的米饭倒在了自己的凳子上,那个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让自己在班级后面站了一天。
二年级因为凳子被搬走想要拿回来的时候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老师只是让她拿卫生纸按着,就接着上课了。当时放学后她沉默着捂着脸回到家的那会给小老太太气的不轻。
再后来…小学倒闭了,自己被父母接回城里住,后来忘记是什么原因又被扔到小姨家住了几个月,姥爷很凶,小时候九九乘法表背不会被骂哭了好几次。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再也受不了偷偷跑回家里,被母亲撞到也只是尴尬的笑着对她说“之前怎么不知道回来呀?”
明明是她亲手把自己送过去的。
在那之后的长达二十几年的生活中,耳边的声音也几乎都是,“你是家中独子”“看你以后拿什么养我们”每当她稍微有些怠惰的时候这种声音就会变成“我们以后拿什么指望你!”
“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在这种绝望又窒息的环境中长大的姚舒豫自然是不会存在什么梦想和爱好。人生唯一的目标大概就剩下了给父母养老,以及怎么样才能让父母过得更好,还有怎么样才能让父母的脸上有光?
曾经她还跟毅哥调侃过说“就这点老一辈教育方式也算成功了”。
但按毅哥疯狂摇头,认为是她本身的“词条”就很好。
姚舒豫对家庭的情感是压抑又复杂的,对它绝望,但又离不开。
儿时会因为家庭而感到生活无光,但是在长大后的几个瞬间又确确实实的从中能品味到幸福。
但是这幸福就像是滴入大海的墨水,很快就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相比起家庭关系网中的情感纷扰她更喜欢在公司打工,或者是跟毅哥在一块。
在公司做项目只有对和错,她只用埋头苦干,拼命产出就好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用去想。
跟毅哥在一起的话则是另一个极端的放松,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姚舒豫抿了抿嘴,按了几下手机的电源键。
没有反应。
毅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