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东边的裂隙谷吹来,干燥而咸腥。
蔓劫蹲在一块石头的背后。
“星辰……它死了吗?”
星辰站在三米外,鞋子踩在一滩尚未干透的暗色液体,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巨物。
那是一只成年盖洛斯,身长约八米,四足匍匐的姿态在死后仍然保持着向前冲刺的姿势,仿佛直到最后一刻它都在撞击什么,它的头骨前端彻底碎裂,外骨骼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裂成了数十片暗黑的甲壳碎片,散落在四周,血从它的颈部下方缓慢渗出,流入灰土里,浸湿了一大片地面。
星辰没有立刻回答,她绕到盖洛斯的侧面,蹲下来,看了一眼它的脊刃。
脊刃的根部有一道斩痕,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卷刃、没有崩裂,甚至没有多余的划痕,像是一刀下去,直接斩断了外骨骼最脆弱的那一层连接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斩痕的边缘,光滑的,她收回手指,指尖沾了少许深色的粉末。
“死的。”星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死透了,体表温度已经开始下降,大概……八到十个小时之前。”
蔓劫终于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她的灰色眼睛扫过那具庞大到不真实的尸体,又很快缩回去。
“……谁……谁能杀这个啊?”
“我也在想。”
星辰站起身,正要往回走。
脚下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她低头,披风的一角,黑蓝色的布料,被血迹浸透了半边,皱巴巴地裹在一只手臂上,那只手臂从盖洛斯前肢与地面之间的夹缝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
星辰蹲下去,伸手扒开了那块沉重的前肢。
腿被挪开之后,她看到了后面的人。
一个年轻的亚人少女,侧躺着,脸埋在灰土里,头发被凝结的血块粘成好几绺。她的背部衣衫破损,露出几道浅而长的伤口,像是被碎屑划伤的,但不算深,全身没有致命伤,而她的右手边,躺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上有几道细碎的金色纹路,像某种脉络,正在微弱的晨光下缓缓明灭。
蔓劫踮着脚凑了过来。
“她没死吧?”
星辰把手伸到那人的鼻尖下面,停了片刻。
“活着,呼吸平稳。”
蔓劫蹲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歪头看着那个昏迷的人。
“你说……她杀的?”
“不知道。”
星辰站起身。她看了一眼盖洛斯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人。
“一个昏迷的人,躺在一只被斩杀的盖洛斯旁边,这种事情……”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酝酿。
“你知道整个军械堂的记录里,斩杀盖洛斯的事件总共有几次吗?”
“……知道。”
“七次,七次里,用了三支以上重型编队、四十七到九十三名武装人员。”
星辰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而这只,被杀了,现场没有编队,没有重武器,没有第二具尸体。”
蔓劫沉默了三秒。
“……所以,是她?”
“如果是,那她就是神谕中的人。”
星辰蹲下来,把地上那个人的披风掀开一点,看了看腰侧,没有标识牌,没有徽章,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记。
“你打算怎么办?”蔓劫问。
星辰没有回答,她俯身把地上那个人翻了过来,让她仰面朝上,同时拎起她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揣进自己后腰的袋子里。然后一把把人扛上了肩。
“带回去。”
星辰偏头看了肩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一眼,没再多说,迈开了步子。
蔓劫跑着跟上她的步伐。
“……你连她是不是都不知道,就要带回去?”
“万一是呢?“
希尔顿学院坐落在裂隙谷西南方向约四十公里的山脊上,原本是军械堂的前哨训练所,后来被改建成了民用级的通识学府,学院的规制不高,但围墙高,暖气好,食堂供三餐,重要的是。
不会有人追查带回来的人。
星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学院西侧一栋旧宿舍楼的三楼房间,把肩上的少女搁在了一张窄床上。
蔓劫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
星辰说完,已经转身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啦,她在洗手上干涸的血迹。
蔓劫在床边坐下来,她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
蔓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摊开的手掌,擦干净之后露出来的手指上,有薄茧,有旧伤疤。
人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她的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缓慢地敲击。
她试图坐起来,手臂撑住床板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偏大的布衫,袖口被卷了两圈,身上那些划伤已经被处理过了,上了药,裹着白色的纱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淡金色的纹路,像嵌入了皮肤里。
她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门被推开了。
蔓劫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看到弗尔坐起来之后,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
弗尔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冷漠,是平静。
“……你是谁?”
蔓劫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向面前的人敬了个礼。
“你好,我叫蔓劫·多特瑞尔,是希尔顿学院一年级生,这位是星辰”
她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弗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星辰正斜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只是站着。
“……初次见面,我是希尔顿学院一年级生,星辰·群星。
“很抱歉,星辰似乎不太喜欢跟亚人相处,请见谅。”
蔓劫说得很轻。
“亚人,是什么。?”
“啊?”蔓劫像是没预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你就是亚人啊。”
弗尔闻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短发的少女,蓝色的挑染,头顶上却立着一对动物的耳朵,一条细长的尾巴垂在床边。
“亚人就是指非人类的所有种族的统称,比如你和我,有着动物的部分特征,便叫作半兽人也称为亚人,但漫画里更喜欢把我们女性亚人叫作兽娘。”
弗尔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像被大雪覆盖过的原野,什么也没有,连脚印都没有,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蔓劫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星辰一眼。
星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她没说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弗尔几秒钟,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杀死的碎甲兽·盖洛斯尸体已经被外面人发现了,现在全城都在恐慌你这个未知存在。”
“星辰…”
蔓劫低声叫了一句,星辰没理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因为神谕,在名为时空的灾难出现的不久后,一座世界中心的神殿里,号称接到了神谕,在几百年后,将会有一位救世主扫除灾难。”
“你们真信了?”
“当然,我们国家恒厘贝河就是伴随着神谕诞生。”
“那为什么确定是我?”
“因为你仅一人就杀死了成年盖洛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果还不是救世主,那这个世界完蛋了。”
“你们如此强行将救世主一词按在我身上,我可不认,拯救世界什么的,恐怕也轮不到我。”
“你愿不愿意听从神谕,由你自己决定,我们无法强迫你,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况且这个世界也已经没有被拯救的必要了,毁灭,早晚的事。”
星辰的眼神多了一丝落寞。
“好了,你接下来的安排,也已经不归我们管了,我们先退了。”
房间门被关闭,一切的思绪都只存在于朦胧。
弗尔·奇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