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学，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苏招娣…来自银唐县…”
声音略涩，带着自己的厌恶的山里的口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异常突兀。
“招娣啊…”
“天哪…这年头竟然还有这种名字…”
“重男轻女耀祖变gay…”
观众席上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虽都在鸣不平，但她只觉刺耳。
镜头猛地推过来，让她下意识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略微开胶的旧帆布鞋。
鞋帮上没能完全擦掉的黄土痕迹，好脏。
黑色是穷人喜欢的颜色，对她也不例外。
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衣裹着瘦弱的身体，有些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却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外套。
主持人对观众席的议论声充耳不闻，挂着温和的笑容继续问：
“招娣是第一次来魔都吗？知道自己要上电视，紧张吗？”
主持人问的每个问题都像鞭子，抽打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魔都很大很繁华，可她不是来体验的观光客。
只是被精心安排的道具，用来衬托那位大明星的善良。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些问题都提前对过。
其实，她早就不叫招娣了。
早在半年前离开那个穷乡僻壤时，她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苏以澄。
希望自己以心践行，澄澈如初。
苏以澄收回思绪，点点头：“是第一次来…确实挺紧张的…”
主持人将问题继续深入：“这次见到一直资助你的柏琳姐姐，心情一定特别激动吧？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呢？”
主持人示意她将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绝美的女人身上。
柏琳，30岁，内娱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后，从24岁开始，一路拿奖拿到手软。
前两天又凭借一部悬疑片在国外斩获一座极具含金量的最佳女主角奖项。
是路人都熟知还能说得出她几部代表作的一线女明星。
她就在离苏以澄不过三米远的位置，端坐在沙发上。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颈部线条优越。
一袭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挽着低发髻。
一双凤眼更是让她在凡尘中遗世独立，轻易拉开与旁人的距离。
两人的视线一瞬间撞上，苏以澄慌乱躲开。
脸颊滚烫，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到柏琳微微蹙眉，便慌张得连对好的词儿都忘了。
苏以澄张张嘴，却只吐出“谢谢”两个字。
主持人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笑着拍拍她的肩。
“看来我们招娣见到柏琳姐姐很紧张呢，没关系，我们给招娣一点时间。”
说着，将话筒递到下一个女孩手中。
他们在说什么，苏以澄几乎听不清，演播厅的灯比酷暑的烈日还烈。
多待一秒都煎熬。
很快主持人的话筒再次递过来，引导着问她。
“柏琳的资助对你求学之路的帮助一定很大吧？能具体说说，在没有得到资助前，你在山区的学习生活是怎样的吗？是不是非常艰苦？听说你们那里很多孩子很早就辍学去打工了？”
一连串的问题变成一把把钝刀，试图去撬开她最不愿意展露人前的伤疤。
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如今却要在璀璨的灯光下，被当做悲情故事一一讲述。
扪心自问，她当然感激柏琳。
是柏琳的资助让她考上大学，有了能走出大山的机会。
但这种感激被赤裸裸地在台前展示，变了味道。
她放下自尊来到这里，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好像变成了笑话。
可拿钱办事的道理她懂的，光是柏琳经纪人承诺的那一千块钱就足够支撑她站在这里。
这些人想看自己撕开伤疤，那自己便撕开给他们看。
“我…”
“等等。”
一个柔和有力的声音打断她。
是柏琳。
只见她拿起面前的话筒，目光越过主持人，落在苏以澄身上。
“资助她们，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不希望这成为她们的心理负担。”
“我更希望看到，她们能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轻松、自信地迎接新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回忆过去的苦难。”
柏琳顿了顿，继续道：“她们凭借自己的坚韧和努力走出了大山，本身就值得所有的掌声和尊重，她们能来，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小苏，还有小秋和亚男，愿你们能有一个灿烂的前程，加油！”
那是柏琳第一次称呼她，不是招娣，是小苏。
不给主持人接话的机会，柏琳提议：“三位同学大老远来应该也累了，就先请她们下去休息吧。”
主持人微微错愕一秒，不得不挂起职业微笑点头附和：“好，那就请三位同学下台休息。”
“等等，”柏琳开口叫住她们，“要不一起合个影吧。”
演播室的摄影师很有眼力见地上台准备为四人拍照。
苏以澄却在此时胆怯了，眼睁睁看着柏琳左右两个位置被人占领。
自己只得在边上站好，与柏琳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很近但又很远。
聚光灯依旧炽热，苏以澄依旧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但她有预感，她与她的交集绝不会止步于此。
想着，苏以澄连下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一小时的访谈节目结束，柏琳刚从台上走下来，经纪人陈屹手中的羽绒服就披上她的肩。
瞧着柏琳脸色不太好，陈屹想说什么硬生生咽下去。
助理宋溪溪很识趣地静静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化妆间。
关上门，只有自己人在。
柏琳拧着眉质问陈屹：“这几个女孩子是你找来的？”
陈屹不以为意：“好不容易上个访谈节目，多好的立人设机会啊！再说这三个女孩本就是你资助的对象，你又没诈捐你怕什么。”
柏琳讨厌他的自作主张：“你就没替这三个孩子考虑过吗！十几岁的孩子都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你这样做，跟让她们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哪有这么严重…”陈屹为自己辩解，“我当时联系她们的时候，她们的家长都表现得可乐意了，何况还有钱拿…”
柏琳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
她十分不认同陈屹的做法，但自己能走到现在，又多亏了他。
事已至此，柏琳不想去跟他争谁对谁错。
于是适时转移了话题：“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陈屹回：“晚上8点在森岛酒店有一场跟投资方的晚宴。”
柏琳闻言脸色不太好：“就非得去吗？”
“琳儿啊，你知道我为了攒这个局多费力嘛，人家都说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你的新剧投资的。”
“你就去跟他们吃个饭而已，你放心，两个小时内一定结束，对了，记得打扮漂亮点。”
饶是自己现在已是一线女星，依旧摆脱不了要堆着笑去讨好投资方。
柏琳疲惫闭闭眼：“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