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五年二月十六,凌晨。
天还未亮,城外千里,一直逃遁的鑫建终于觉得离舒鸿够远,不再那么害怕,寻到一处荒庙,一头栽进去。
他靠坐在柱子边,脸色灰白,断肢处用魔气勉强镇住余痛,黑气丝丝缕缕缠着创口,像烧焦的布条裹着烂肉。
庙门外传来窸窣脚步,是他之前逃遁时唤来的旁郡分舵的魔修。他强撑起来,用裹在身上的斗篷藏住断肢,背过身,倚着柱,等着他们进来。
进来两个魔修,还算恭敬。但他已经想到别处去了。
【我即已落得这般下场,还能见其他舵主吗?怕不是见过后,就只能变成自爆傀儡了,又或是……】
【对主来说,我已无用,也难说会护着我,更别说我还知道那些秘密。】
【只能逃了……】
鑫建忽然和气地说:“你们上前来,主的命令出了些意外,但还是有些收获,需要你们通知你们此郡舵主。”
两人下意识近身,没细想为何他不直接联系。
鑫建口中吐出血气,两道红索缠上两人脖颈。连救命声都来不及叫出,便被横斩在地。
他伸出仅存的左手,切下死人的右臂,又切下另一人的左腿。对在自己创口截面上,魔气涌出,筋脉、血肉、骨骼一寸寸黏合上。疼得他满头冷汗,牙咬得咯咯响。
再把残躯炼成血气,恢复伤势,效果微薄,但聊胜于无。
他握了握别人的右臂,活动两下,出了庙门,往北边荒山里去。
【得先远离沧州。】
他一路往北,昼伏夜出,避开官道和城池。现如今沧州在魔道作乱下,整州都戒备森严,从沧州出海如同自投罗网。他只能先离开沧州地界,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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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鸿城。
“这就是地牢,人都关在里面。”抄没虽都已完成,但所获总量太大,登记造册还要些时间。林望安不敢让宸玄干等太久,便先引他来看被株连的人。
吴乾随行,补充道:“书院已接收清白长老子弟大约三成,现都暂住书院外舍,待之后逐一甄别扣编入各堂。除了一名玄宗弟子外,其余都愿转走……”
说到最后,他迟疑一下,但宸玄翻着册子,只问:“有多少漏网之鱼?”
玄甲上前,“舒鸿魔道魁首鑫建在逃,已着人追查。”
宸玄知道他元气大伤,掀不起什么风浪。
若是宸玄离开城池的话,也不会只身一人。不必管他,抓得到最好,抓不到也无所谓。就也没多问了。
俘虏奴役方面,参与魔道勾连的修士一律废去修为、押入地牢候审。因未成人的而不知情的保有修为,但仍受株连,另行处置。
十几间牢将各家族人分开来,关了百十名少年少女,衣着还算素净。大多还带着惊恐,搞不清楚状况。
乐正家和吕家的少年少女也关了几间,宸玄专门扫过一遍。
“都打上奴印吧,贬为奴籍,看管好,别步了长辈后尘,还能有些用。”
说完,宸玄准备转身离开,却有清脆一声:“以后呢?我们只能永远为奴吗?”
他停留下来,看向声音传来之处,是个女子,约莫十四五岁,红着眼眶,攒了半天勇气才敢开口,现在抿紧的嘴唇都不像是刚说过话的样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直接牵连的,不是死人就是废人了。你们活下来,就好好替你们长辈赎罪吧。”
说完,宸玄便一步也不停留地离开了,哪怕她情绪激动地叫喊起来。
“那我爹娘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
出了地牢,回到正堂。等了一会,玄甲等人陆续回来复命,一一从空灵戒中取出几本厚账,再将空灵戒交给宸玄。
宸玄坐主位,检查成果。账本上的笔墨尚新。
一夜之间,以吕家、乐正家和郡舒阁为首,连同依附的大小世家玄宗十余家,尽皆抄没。田产、法宝、丹药、兵器、商路船队,全都登记造册。
“商路的接收,你们作何打算?”宸玄翻到册上关于商路的部分,递给林望安。
林望安接过册子,在这半夜里已经想过几轮:“商路由世家玄宗世代经营,突然换了主家,收益难免下跌不少。那些海运航线更是麻烦,如今主家无人,舰队也要封上一会儿。船工水手难免人心浮动。要是人散了,想再聚集一批经验丰富的船员可能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海运的好处在于,只要留住船队,与别国的贸易都是与当地官府交接,不像是陆贸是商会对接,太看人情。”
“尤其是琼国海贸,前些年进行海贸新政,打击走私与黑市。哪怕那时世家玄宗势大,郡府都能分得几成。所以损失是有,但不算伤筋动骨。”
宸玄听他早有准备,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合上册子,对林望安和吴乾两人说:“此番收获,你二人各分一成。再有三成,林郡守拿出填补郡库亏空、抚恤伤亡;吴院长拿去修书院、教学生。”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起身行礼。一成之数,听起来不多,放在抄没十数家的总量里,可不是个小数目。
吴乾行完礼,却没有坐下,迟疑片刻,拱手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愿意,还回大半赏赐,只求公子能帮忙调在下回乡。”
“你家乡在乾州?你愿意放弃官位,自然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但保留官位调到乾州去,我说不上一定能帮到你。”
吴乾作过心理准备:“在下明白。”
宸玄沉吟一声,再说:“这些日子,你就先留在舒鸿,辅佐林郡守完成收尾。”他顿了顿,“这些东西也不必还给我,离开之时,留给下任院长就行。”
吴乾郑重再行一礼:“多谢公子。”
林望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吴乾退下,他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海运那边,某必会盯紧。每趟往别国去的船回来,都亲自问话。”
宸玄点头:“那就好,琼国那边,再特别留意下。看看他们的态度,要是他们受到影响,海贸的损失可就不止你说的那么点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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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舒阁坐落在舒鸿城西的一片矮山上,山不算高,原先富丽堂皇的玄宗,如今空了,上山的路让人觉得长得走不完。
顾清一人在宗内醒来,昨夜突生变故,半宿都睡不着,困到不行才睡过去,现在才醒。她想表现得像往常一样,洒扫庭除。有时会有人来,都是从前郡舒阁的的弟子,劝她一句“别死守了,自取其祸,怨不得人。去书院吧,好歹有个着落。”她点头道谢,却不肯答应,回头去扫她的地。
但总有闲下来的时候,看着满山寂寥,她还是迷茫起来,无心修行。她舍不得离开,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想找个人商量,可她不过炼气修为,虽说离筑基只差一步,但也用不了信盘。寻了些纸笔,写了封信,寄给远在沧州州府沧望求学的青梅竹马。信中交代了宗门变故和她的心意,希望他能回来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