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把分配表收好之后,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莉安把铁盒子往中间推了推,让大家继续拿饼干,伊莱又拿了一块,米拉也拿了一块,莉安自己拿了第三块,一边嚼一边开口。
“你们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以后。”米拉问。
“就是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我没想那么远。”米拉把饼干渣拍掉,“我可能会回去帮我爸看店,也可能去考药剂师,我妈说女孩子做个稳定的工作就行,我觉得药剂师挺好的,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配药就行。”
“你呢,伊莱。”
“我不知道。”伊莱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我爸说做什么都行,我妈说最好当老师,像她一样,但我数学不好,我教不了算术。”
“你可以教魔法史。”
“魔法史要背很多年份,我记不住。”
“那你擅长什么。”
伊莱想了想。“魔药还行,魔咒也还行,就是理论课不太行。”
“那你可以去药房,或者做治疗师,治疗师要懂药,也要懂咒语,正好。”
“治疗师要读很多书。”
“那你就读呗,你看着像能静下来读书的人。”
伊莱没有反驳,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吃完,然后靠在自己的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盏吊灯,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穿着白色的治疗师袍,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给人配药,或者拆绷带,或者安慰某个生病的人,她不知道那个画面好不好,但她觉得也不是不行。
“我想去做傲罗。”莉安忽然开口。
伊莱和米拉都看了她一眼。
“傲罗?”
“嗯,我体能不行,但我成绩还可以,我可以走理论路,做分析,做情报,不一定非要冲在前面,傲罗办公室也招人做文书,做情报分析,做档案,那些岗位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你为什么想去做傲罗。”
“因为……”莉安把眼镜推上去,想了想,“因为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在麻瓜学校的时候,有几个男生老抢我东西,我那时候不敢反抗,我就想,如果以后我有本事了,我要去做那种能让人不敢欺负人的工作。”
她说得很平,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伊莱听进去了,她看了莉安一眼,莉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你呢,米拉。”莉安把话题转回去。
“我刚才说了,药剂师。”
“我说的是憧憬,不是职业,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小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有一个小院子就行,院子里种一点草药,我认识很多草药,我可以自己种,然后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放我喜欢的书,我可以在那儿看一整天,没有人打扰我。”
“听起来很安静。”
“对,我就是想要安静。”
伊莱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想了想自己想要的,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她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她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她爸在院子里刨木头,她妈在屋里改作业,她自己坐在苹果树下面,拿着一本书,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憧憬”,那好像就是她本来就有的生活,她只是想让那个生活继续下去。
“伊莱。”
“嗯。”
“你想要的呢。”
“我不知道。”她把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可能就是……不用太担心钱,不用太担心明天,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每一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很厉害,不用很有名,就是安安稳稳的。”
“你这个是最难的。”莉安说。
“为什么。”
“因为‘安稳’比‘厉害’难多了,厉害只需要一次,安稳需要很多次。”
伊莱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对,但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一开始是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跑,很小的脚步声,很多,很快,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群小动物在往她们这边冲,然后门被撞开了。
门口站着三只家养小精灵。
它们很小,大概只到伊莱的腰那么高,穿着整洁的小制服,胸口绣着一个纹章,不是学校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图案,她们三个都没见过,它们拖着两个大箱子,箱子比它们还高,但它们拖得很轻松,像是拖两个空的纸盒,它们冲进门之后,没有看伊莱她们,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它们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空床。
那张床是塞西莉亚的。
三只小精灵开始干活。
一只打开箱子,一只铺床,一只整理书桌,它们的动作很快,很麻利,像是做过一千遍,铺床的小精灵把床单抖开,铺平,四个角掖进去,然后拿出一个枕头,枕头是新的,套着白色的枕套,枕套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暗纹,它把枕头放在床头,拍了两下,然后拿出一床被子,被子是羽绒的,很轻,抖开来的时候蓬松得像是云,它把被子铺好,被角折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被角重新折了一下。
整理书桌的那只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一个台灯,铜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一个笔筒,木头的,里面插着几支羽毛笔,每一支颜色都不一样,一个墨水瓶,水晶的,瓶盖是银的,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金发女人和一个金发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两个人站在花园里,都在笑。
装衣服的那只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衣服的颜色很多,但每一件都很整,叠的时候边角对得严严实实,挂的时候间距一样,最后一层放鞋,三双鞋,一双黑色的,一双棕色的,一双白色的,鞋头朝外,排成一条直线。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然后三只小精灵退后一步,站成一排,环顾了一圈,确认了每一个细节,然后它们对着那张床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经过伊莱她们的时候,它们也没有看她们,就是低着头,小快步走出去了,门在它们身后轻轻合上。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莉安手里的饼干还举在半空,她忘了咬。
伊莱看着那张床,那张床现在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床单是白的,被子是蓬松的,枕头是饱满的,床头柜上摆着台灯、笔筒、墨水瓶、相框,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点味道,很淡,像是柑橘,又像是别的什么,伊莱闻不出来,但她确定那不是这个房间原本的味道。
“那是……”莉安把饼干放下来。
“家养小精灵。”米拉说。
“我知道是家养小精灵,我是说,那个纹章,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但那个做工,那些箱子,那些衣服,那些东西……”莉安咽了一口口水,“我觉得我们之前猜的没错。”
“猜的什么。”
“那个塞西莉亚,真的是那种会带很多东西来的人。”
伊莱看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她的床单是学校发的,灰白色的,被子是她妈给她买的,棉的,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扁扁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箱子,她爸打的木箱,铜锁扣擦得很亮,但箱面上的划痕还在,她又看了一眼莉安的床,莉安的行李堆了半张床,各种包、盒子、袋子,她自己叠的衣服歪歪扭扭地放在枕头旁边。
她又看了一眼米拉的床,米拉的床最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桌上放着草药盒子、几本书、一个水杯,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的床。
那张床在窗边,阳光落在被子上,白色的被面被照得发亮,枕头蓬松得像一朵云,床头柜上的小相框里,金发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在照片里笑着,台灯的铜罩反射着光,笔筒里的羽毛笔颜色排成一道彩虹,衣柜的门关着,但里面的衣服一定很整齐,鞋架上的三双鞋鞋头朝外,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来的人。
三个人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来。”莉安问。
“不知道。”米拉说。
“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点紧张。”
伊莱没有说话,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张床,心里想,这个叫塞西莉亚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好不好相处,会不会觉得她们太普通,会不会来了之后,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坐在那张床上,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