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之后,塞西莉亚走进来,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确认这块地板值不值得她踩,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天花板滑到地板,嘴唇微微抿着,那种抿法像是在给这个房间打分,而且分数不太高。
伊莱坐在自己床上,米拉坐在窗边,莉安坐在地上靠着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塞西莉亚没有看她们,她直接走向靠窗那张床,那张已经被小精灵收拾好的床,把手里那件刚领的校袍往床上一放,然后她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床单,伸手摸了一下被子的边角,捏了捏,像是在确认面料,然后她的手收回来,放在身侧,下巴微抬着。
她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子是学校配的,普通的木头桌,上面有台灯、笔筒、墨水瓶、小相框,小精灵们摆得很整齐,但塞西莉亚还是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伸手把台灯转了一个角度,又伸手把相框挪了一寸,然后把笔筒里的羽毛笔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把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像是不太放心它们,怕有人在她来之前动过。
伊莱看着她做这些,心里想,这个人好麻烦。
不是讨厌,就是麻烦,那种做什么都要确认一遍、什么东西都要摆在自己觉得对的位置上的麻烦,那种麻烦她在镇上见过,她妈小学里有个同事就是这样,每次开会都要把椅子挪三遍才坐下,她那时候就觉得那种人很难相处,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而且这个看起来比那个同事还要严重。
米拉也没有说话,她在看塞西莉亚,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波动,莉安坐在地上,把眼镜推了一下,也在看,但她看的是塞西莉亚的手提箱,那个手提箱放在她的床脚,深棕色,皮面,锁扣是黄铜的,边角有很细的雕花,和她那个木箱完全不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五分钟。
伊莱从来没有觉得五分钟这么长过,她坐在床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想拿起旁边的杯子喝口水,但又觉得这时候喝水太响了,她不想在这个安静的、被塞西莉亚用目光扫来扫去的房间里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然后塞西莉亚开口了。
“你们叫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问句的那种起调,更像是在收集信息,像是她站在一个柜台前面,需要填一张表,表上有几个空,她得把空填上。
“伊莱·格兰特。”伊莱说。
“米拉·韦斯莱。”米拉说。
“莉安·佩里。”莉安说。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地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念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米拉,又看了一眼莉安,最后看了伊莱一眼,那一瞥很短暂,比看另外两个人的时候多停了不到半秒,伊莱没注意到,米拉也没注意到,只有塞西莉亚自己知道她多看了那一眼,但她不会说出来。
“隆巴顿。”她说,“塞西莉亚·隆巴顿。”
她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转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打开那个手提箱,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某个机关弹开的声音,伊莱离得远,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但她看见塞西莉亚在里面翻,翻了一会儿,拿出三个东西,扁扁的,长条形的,被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包着,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三个布包,转过身。
她站在那,看着三个人,表情有点奇怪,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也没有很暖,就是一种很别扭的样子,像是想做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做,她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一点,又收回了一点点,然后又递出去,最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的。
“这是给你们的。”
三个人都没动。
伊莱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米拉,米拉也看了看她,莉安从地上抬起头,眼镜推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换了一圈,谁都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莉安问。
“你们自己看。”
还是没人动。
塞西莉亚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种不耐烦的、轻轻的一下,她又把东西往前递了一点,这次递得更远,几乎要怼到离她最近的米拉面前。
“拿着。”
“这不太好吧。”米拉说,“我们刚认识……”
“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话。”
塞西莉亚的声音高了一点,但不是凶,是急,那种“你们怎么这么磨叽”的急,她把三个布包直接塞进了三个人的手里,一个塞给米拉,一个塞给莉安,第三个塞给伊莱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然后她就转过去了,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假装在整理校袍,但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伊莱低头,把绒布打开。
里面是一根魔杖。
不是学校发的普通魔杖,是定做的,杖身是深棕色的,带着很细的螺旋纹,手柄处嵌着银色的箍,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她凑近看,是编号,每一根都不一样,她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刚好,握在手里的时候,杖尖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认她,她能感觉到那根魔杖里有一股很温的魔力,比她之前在院子里捡树枝试的感觉好太多了,她之前在院子里用她爸剩下的木料削过一根“练习魔杖”,但那个东西连咒语都放不出来,只能拿来戳草。
米拉的那根是浅色的,手柄是金棕色的,莉安的那根偏灰,手柄处有一圈很细的纹路,像是树皮,三根魔杖完全不一样,但每根都是好的,好到让人不敢随便拿的那种。
伊莱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坐在床边,校袍还没换,外套也没脱,她假装在看窗户,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三个人手上,伊莱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麻烦”的想法要改一改,这个人确实很麻烦,确实很霸道,确实很难缠,但她好像……又和伊莱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太贵了。”伊莱开口,声音有点干。
“不贵。”
“这不可能不贵。”
“我说了不贵就是不贵,你们不识货吗,这是专门做的,用了三种木芯,不是随便买的,商店里买不到这种,你们别拿那些普通货来比。”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解释,但解释得有点乱,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得不那么像“我在送你们很贵的东西”。
“我们不能收。”莉安也说。
“为什么不能收。”
“太贵了。”
“你们还没用呢,怎么知道贵不贵,魔杖这种东西,好不好用了才知道,你们现在说贵太早了。”
三个人看着她,她坐在那,下巴抬着,但耳朵红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那种样子,像是一个不习惯送别人东西的人,第一次送了,又怕别人不要,又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想给你们”,只好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把东西塞出去,塞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不自在,就坐在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伊莱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谢谢。”
米拉也说了谢谢,莉安也说了。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柜里,然后拿起校袍,抖了抖,换上了,校袍很合身,比伊莱那件合身多了,她穿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根魔杖。
她的那根是深色的,比伊莱那根更暗,手柄处的银箍刻得很细,她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杖尖闪过一道很淡的光,然后她把魔杖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小相框旁边。
她转过头,看了伊莱一眼,这次没有多停,就是很普通的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拿起旁边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伊莱也低下头,把自己那根魔杖收好,放在枕头旁边,心里想,这个塞西莉亚,确实古怪,确实麻烦,确实难缠,但她好像也不是一开始想的那种“完全不好相处”的人,她只是……不太会送东西,也不太会跟人说话,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做这些事。
她想,以后的日子大概会很麻烦,但那个麻烦,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