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过得很快，快到伊莱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觉得早上才刚出门，但一睁眼，又到了第二天。
她喜欢这里的课。
魔咒课是她最喜欢的，教授站在讲台上，挥一下魔杖，桌子就浮起来，再挥一下，桌子翻了个面，再挥一下，桌子变成一个木箱子，她坐在下面，眼睛都不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握着那根塞西莉亚送的魔杖，杖尖对着羽毛，心里念着咒语，羽毛动了，晃了一下，然后飘起来了，它飘到半空，停住了，稳稳的，她手指没动，但魔力在杖尖里流着，像是一条很细的河，她感觉到了，那条河在她身体里，从胸口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流到杖尖，再从杖尖流出去，它不费力，不干涩，它很顺，她甚至觉得它很听话。
教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格兰特，控制得不错。”
她坐回去，旁边的米拉看了她一眼，推了推她，小声说了一句“你第一次就飘起来了”，伊莱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爸教她一些基础的魔杖用法，但她总觉得自己用魔杖像是隔着一层东西，不顺手，现在那层东西没了，魔杖像是长在她手上，她想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飞行课是另一种感觉。
她第一次跨上扫帚的时候，腿是抖的，扫帚浮起来，离地面一尺，她不敢再高，就在那一尺的高度上飘着，围着训练场转了一圈，风从耳边过去，不冷，很轻，她把腿夹紧了，手握得很稳，扫帚没有晃，没有偏，她转完一圈，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站住了，没有摔，旁边的莉安已经摔了两次了，裤子上全是草屑，米拉飞得很稳，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
塞西莉亚飞得很好，她飞到最高处，然后俯冲，然后再升上去，再俯冲，她飞得很快，像是已经飞过很多次了，伊莱在地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练自己的。
她最期待的是魔药课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她爸有一个小坩埚，放在院子后面，偶尔用来熬一些简单的药剂，她那时候就喜欢站在旁边看，看那些材料在锅里变颜色，变形状，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从气体变成另一种液体，她觉得那种变化很神奇，但她那时候不能碰，她爸说“等你大了再说”。
现在她终于可以碰了。
她第一次进魔药教室的时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草药的苦、矿物的涩、还有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甜，它们混在一起，不呛，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舒适感，她站在自己的坩埚前面，拿起材料，按照配方一步一步地加，她的动作很小心，很慢，但她总是会出一点岔子。
比如那次做缩身药剂，她加了月长石粉，搅拌了三圈，然后改小火，然后她等着，锅里的液体变成了淡紫色，看起来还行，然后她加了最后一种材料，干荨麻，加完之后，液体开始冒泡，一开始是小泡，然后是大泡，然后锅里的东西开始往上涌，淡紫色的液体溢出来，流到桌面上，滴在地上，发出来的味道有点刺鼻，旁边的米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教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火太大了，下次调小”，伊莱点了点头，把火关了，看着锅里只剩下半锅的液体，叹了口气，但那半锅里剩下的是对的，颜色是对的，浓度是对的，她拿了一个小瓶子，把剩下的装进去，塞上塞子，放在自己的书包里。
没人敢喝。
她问米拉要不要试试，米拉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你的手艺，但我不相信你的火候”，伊莱又去问莉安，莉安说“我上次看你锅里冒泡的时候，那个泡比我头还大”，伊莱把瓶子收回来了，说“那我以后自己喝”。
后来她做了几次，每次都有点问题，有时候是溢锅，有时候是变色，有时候是浓度太高，有时候是浓度太低，但她每次都能剩下一点半成品，她把它们都装在小瓶子里，放在宿舍的窗台上，排成一排，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着，阳光照过去的时候还挺好看，塞西莉亚有一次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是在做药还是在做装饰”，伊莱没理她。
米拉是让她最舒服的人。
米拉话不多，但她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很自然的，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伊莱可以坐在她旁边，看她整理的草药，看她记的笔记，两个人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但伊莱不觉得闷，她觉得很松，像是在家里，坐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面，谁都不说话，但空气是暖的。
莉安也好，但莉安有点太认真了，她每件事都要做好，每本笔记都记得整整齐齐，每次作业都要写两遍，第一遍草稿，第二遍誊清，伊莱坐在她旁边，有时候会觉得有压力，因为莉安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有点懒散。
但是塞西莉亚不一样，塞西莉亚是让伊莱最无奈的人。
伊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塞西莉亚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她，课上的时候，塞西莉亚坐在她后面，上课的时候不是用笔戳她的背，就是把她的椅子往后踢一下，或者把她的书推到地上，然后在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伊莱一开始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塞西莉亚的表情总是很无辜，那种无辜让伊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
后来她确定了......
那次魔咒课，伊莱在练习漂浮咒，她的羽毛飘起来了，稳稳的，塞西莉亚坐在旁边，也在练习，但她的羽毛飘起来了，飘到伊莱的羽毛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伊莱的羽毛晃了一下，没有掉，塞西莉亚的羽毛又碰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一点，伊莱的羽毛歪了，掉在桌上，伊莱转过头看塞西莉亚，塞西莉亚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羽毛，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她做的，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塞西莉亚。”
“嗯？”
“你刚才是不是碰了我的羽毛。”
“我没有。”
“你碰了，两次。”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羽毛掉了是你控制不好，关我什么事。”
伊莱看着她，看了一拍，然后她转回去，拿起自己的羽毛，重新开始，这一次她让羽毛飘得更高了一点，离塞西莉亚远一点，塞西莉亚看了一眼那根飘得高高的羽毛，没有再碰，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课下也这样。
在宿舍里，塞西莉亚总是有话要说，伊莱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伊莱看书，她说“你翻页太响”，伊莱写字，她说“你的字歪了”，伊莱喝水，她说“你喝水的声音好大”，伊莱躺在床上，她说“你的被子没叠好”，伊莱有时候真的想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但她没说，因为她觉得塞西莉亚也不是真的在挑刺，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伊莱能感觉到，塞西莉亚每次说完那些话之后，都会偷偷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生气，如果伊莱看起来不太高兴，塞西莉亚就会安静一会儿，但如果伊莱什么都没说，塞西莉亚就会继续。
还有一次，在走廊里，伊莱和米拉走在一起，塞西莉亚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经过伊莱旁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伊莱晃了一下，差点撞到墙，塞西莉亚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在确认伊莱有没有摔，伊莱站直了，看着她，塞西莉亚转回去了，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伊莱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到底想干嘛。”伊莱小声说。
米拉在旁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我觉得她可能想跟你说话。”
“她可以好好说。”
“她不会。”
“那她可以别来烦我。”
“她也不会。”
伊莱看着米拉，米拉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是她看到了什么伊莱还没看到的东西。
“你觉得她为什么老是针对我。”
“我不知道。”米拉说，“但我觉得她不是真的讨厌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真的讨厌你，她就不会看你，也不会在你旁边走来走去，更不会把你的羽毛碰掉之后还留在那看你的反应。”
伊莱没有接话，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米拉跟在她旁边，没有再说什么。
塞西莉亚是隆巴顿家的，所有人都知道，教授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点她的名字，怕点到之后她答不上来会不高兴，同学在路上碰到她都会让开半步，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那个姓，那个姓在这所学校里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塞西莉亚围在中间，她可以随便说话，随便做事，因为没有人会真的跟她计较。
伊莱知道这件事，她也能感觉到，所以每次塞西莉亚捉弄她的时候，她都不会真的生气，不是因为她怕隆巴顿这个姓，而是因为她觉得塞西莉亚其实挺可怜的，一个人被一堵墙围着，想跟人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用那种方式，让人注意到她。
但伊莱也确实无奈。
她来学校第一个月，本来什么都好，课好，魔杖好，米拉和莉安好，就塞西莉亚一个人，让她觉得不和谐，像是她刚刚开始享受的一段好时光里，总有一个音符是错的，不大，但一直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音符会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它停。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塞西莉亚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声音，塞西莉亚翻身的动作很大，床垫响，被子响，枕头响，伊莱闭着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塞西莉亚那边终于安静了，伊莱以为她睡了，然后她听见塞西莉亚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她侧过耳朵。
“伊莱......”
伊莱没说话。
“你睡了吗?”
伊莱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翻身，然后是很小的呼吸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伊莱睁开眼，看着黑暗里塞西莉亚那边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