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课。
四个人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米拉在整理草药，莉安在看书，伊莱在写魔药课的论文，塞西莉亚坐在窗边，拿着一把小梳子在梳头发。
伊莱的笔停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塞西莉亚梳头的样子了。
塞西莉亚的头发是金色的，那种金很特别，不是染的，不是漂的，是从发根到发尾都一样的颜色，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发亮，像是一整匹被拉开的丝绸，她的头发很浓密，垂下来的时候盖住了大半个背，发尾微微卷着，不长不短，刚好到腰线那里，她梳头的时候动作很慢，梳子从头顶往下走，一直梳到发尾，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卡住，没有那种“梳不开、硬拽、疼得皱眉”的事，梳子滑下去的感觉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顺得不像真的。
伊莱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论文，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没动。
米拉先开口的。
“塞西莉亚。”
“嗯。”
“你头发怎么保养的。”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米拉，她的手里还拿着梳子，头发散在肩膀上，被窗户的光照着，像是一小片流动的金子。
“保养？”
“嗯，就是你怎么弄的，你头发好好啊，从来没见你打结，也没见你分叉，你梳头的时候从来不卡。”
塞西莉亚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没弄什么呀。”
“你肯定弄了。”莉安从书上抬起头，“你头发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的都好，我姑姑头发也很好，但她每次梳头都要梳十分钟，还要用护发油，你这个肯定有什么方法。”
塞西莉亚又想了想，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很平，像是在背一份清单。
“我用的是卡诗的黑钻洗发水，那个是鱼子酱的，洗完很顺，护发素用同款，洗完擦干，发尾抹卡诗的菁纯亮泽油，抹完再吹，吹风机是戴森的，温度开中档，不能太热，太热会毛，吹到七成干，再抹一遍油，等它自然干，每周做一次发膜，发膜是卡诗的黑钻发膜，跟洗发水一套的，发膜做完要蒸十分钟，用加热帽，蒸完之后冲掉，再抹精油，精油是摩洛哥的，有时候用卡诗的，看心情，早上起来如果头发乱，用一点干洗喷雾，那个也是卡诗的，喷完梳一下就好，梳子我用的是猪鬃毛的，那个不伤发，还有……”
她还在说。
伊莱的笔从手里滑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洗漱包，里面就一瓶洗发水和护发素，还是超市买的，她妈给她塞的，说“这个便宜，好用，你爸也用这个”，她的发油，没有，她的发膜，没有，她的加热帽，没有，她的干洗喷雾，没有，她的猪鬃毛梳子，没有，她梳头用的是一把木梳子，三块钱，用了两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米拉，米拉的表情和她一样，有点懵，米拉也看了一眼莉安，莉安的表情更懵，莉安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塞西莉亚终于说完了，她停下来，看着三个人，三个人都看着她，表情很安静，安静到有点不正常。
“怎么了？”
“没怎么。”米拉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个……你那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家里寄的，我妈妈每个月给我寄一箱。”
“每个月？”
“嗯，她怕我用不惯学校的，就寄些了过来。”
伊莱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妈一个月给她寄的零花钱，大概够买一瓶那个洗发水的半瓶，她低下头，把笔捡起来，继续写论文，但她在心里想，怪不得塞西莉亚身上一直有一股味道，暖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烤过之后散出来的香气，她以前以为那是洗衣液的味道，现在知道了，那是她那一堆瓶瓶罐罐的味道。
米拉把草药盒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塞西莉亚旁边，看着她那一头金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我能摸一下吗？”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她，下巴微抬了一下，那种“我在考虑”的表情。
“你手干净吗？”
“干净的。”米拉把两只手伸出来给她看，手心手背都翻了翻。
“那你摸吧。”
米拉伸出手，很轻地放在塞西莉亚的头顶上，她的手指插进那一层金色的发丝里，往下滑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好滑。”
“嗯。”
“像水一样。”
“没那么夸张吧。”
“真的，你摸摸。”
她拉着伊莱的手，把伊莱的手放在塞西莉亚的头发上，伊莱的手碰到那一层金发的时候，她的手指也跟着滑了一下，确实很滑，很软，很密，像是什么很细很细的丝绸，贴着她的指腹，顺着她的手指弯下去，她摸了两下，收回手，看着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耳朵尖有点红，但下巴还抬着。
“确实很好欸。”伊莱说。
塞西莉亚没有回嘴，她坐在那，让米拉继续摸，莉安也走过来了，她也摸了一下，摸完之后她点了点头，说“怪不得”，米拉问“怪不得什么”，莉安说“怪不得她梳头从来不卡，这个头发根本不会卡”，米拉说“对，我姑姑的头发一梳就断，你这个完全不会”。
三个人围着她，一个人摸一会儿，换另一个人摸，塞西莉亚坐在中间，被三只手围着，她的耳朵越来越红，从耳尖到耳廓到耳垂，红得像涂了胭脂，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们，她只是坐在那，下巴还抬着，嘴唇抿着。
“你们摸够了没有......”
“没有。”米拉说。
“再摸一下嘛。”莉安说。
伊莱没说话，但她也没收手。
又过了一会儿，米拉收回手，看了一会儿塞西莉亚的头发，然后她忽然开口。
“我们给你编头发吧。”
塞西莉亚看着她。
“编头发？”
“嗯，你头发这么好，不编可惜了。”
“我会编。”莉安说，“我给我姑姑编过。”
“我也会。”米拉说，“我给我表妹编过。”
伊莱看着她们，她没编过，但她觉得应该不难，她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坐在那，看着三个人围着她，她的表情有点犹豫，但那种犹豫没撑多久，她把梳子放下，坐直了，背对着她们。
“那......编吧。”
米拉先来的。
她把塞西莉亚的头发分成三股，从头顶开始往下编，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股都分得很匀，她编了一条麻花辫，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编完之后她用一根发圈扎住，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看。”
伊莱拿出相机，对着塞西莉亚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塞西莉亚侧着头，金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阳光落在辫子上，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串金色的珠子。
莉安也编了一个，她把头发分成两半，从耳朵两边开始编，编到后面汇成一条，用的是法式编法，编完之后她拿了一根小丝带系在发尾，打了个蝴蝶结。
伊莱又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塞西莉亚头发服帖地贴着后脑，露出整张脸，额头光光的，看起来比平时要软一些。
伊莱也试了，她没编过，手很笨，编了拆，拆了编，编了三次，前两次都歪了，第三次勉强编出了一条辫子，虽然不太整齐，但至少没散，塞西莉亚的头发被她折腾了半天，但没打结，没断，还是那么顺，她编完之后退后一步看，那条辫子歪歪扭扭地挂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上，有点搞笑，但塞西莉亚没笑，她只是伸手摸了一下那条辫子，说“还行”。
伊莱又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塞西莉亚头发被编成一条歪歪的辫子，她自己伸手摸辫子，侧脸被光照着，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们编了很多种，圆的，扁的，高的，低的，盘起来的，垂下来的，每一种编完之后伊莱都拍一张，塞西莉亚每一张都好看，有些很优雅，有些很可爱，有些很利落，有些很温柔，米拉说“你什么发型都合适”，莉安说“你这头发就没丑过”，伊莱没说话，但她把每一张照片都存好了。
她们编得很开心，一边编一边聊天，聊魔药课的作业，聊下周的飞行测验，聊食堂新出的那种蛋糕，没人看时间，没人想起还有别的事。
然后莉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几点了?”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已经两点十分了。”
“我们下午有什么课。”
“魔法史。”
“几点上课？”
“两点。”
四个人安静了一秒。
“快跑啊！”
她们从宿舍里冲出来，塞西莉亚的头发还是最后编的那个样子，盘在头顶上，用两根发簪固定，伊莱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米拉的袖子上还沾着塞西莉亚的头发，莉安的眼镜歪了，她们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中庭，跑进魔法史的教室，推开门的时候，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教室里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她们，教授也转过头来看她们，他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你们完了”的意思。
“四位小姐。”教授开口了，“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
“两点十五......”莉安说。
“你们知道我的课几点开始吗。”
“两点。”伊莱说。
“所以你们迟到了十五分钟。”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去后面站着。”
四个人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站成一排，塞西莉亚站在最左边，伊莱站在最右边，米拉和莉安在中间，四个人站好了，教授转回去，继续讲课。
站了一会儿，米拉先笑了。
她的笑很小，就是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气音，她赶紧低头，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莉安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她咬着嘴唇，把脸转到一边去，伊莱也笑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塞西莉亚站在那，下巴还抬着，但她的嘴角也在弯，弯得很明显，她伸手把头发上的发簪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们别笑了。”
“是你先笑的。”米拉说。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塞西莉亚没回话，但她把脸转过去了，面朝墙，肩膀在抖，伊莱站在最右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看着塞西莉亚盘在头顶的那一团金发，看着米拉和莉安的肩膀在抖，她觉得自己也快忍不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笑了一声，很小，但确实笑了。
教授在前面讲课，讲的是十七世纪妖精叛乱的第一阶段，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都在记笔记，只有后面四个人靠墙站着，站得歪歪扭扭的，偶尔发出一两声很小的、憋不住的笑，笑完了又憋回去，然后又笑，又憋，一直到下课铃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