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这是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这里……发生了什么啊……”
破碎的呢喃在空荡死寂的街巷里反复回荡,无人应答。
满地暗红血迹早已渗入石板缝隙,腥臭腐烂的气息死死包裹着周身。满目疮痍的小镇死寂沉沉,遍地残骸触目惊心,极致的绝望死死攥住里克的心脏。
我也会死的吧?
在这里……
恐惧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爬,浑身的血液近乎冻结,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喵!!!!”
突兀的猫叫尖锐刺耳,猛地刺破死寂。
里克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一只浑身沾满暗红血污的小猫,正缩在街角,死死盯着他,凄厉地叫了一声,随即身子一窜,飞快钻进残破巷弄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他没有心思去追,也没有余力在意这唯一活着的小生灵。
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不远处一间老旧房屋的屋檐下。
斑驳残破的墙根边,一个女孩静静瘫坐在地。
她单薄的脊背无力倚靠冰冷的墙面,整个人脱力垂落。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衣料上大片暗红血渍纵横交错,干涸的血块牢牢附着在布料与皮肤上。一双翠绿色的眼眸空洞涣散,怔怔地凝着脚下冰冷的地板。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早已看惯了生死屠戮,眼底盛着亘古不变的冰冷漠然。
她仿佛自始至终,都静静坐在这里,沉默地看着整座小镇覆灭,看着所有人尽数惨死,看着绝望席卷一切。
里克的呼吸骤然停滞。
明明身处满地尸骸、修罗炼狱之中,可这一刻,眼前孤身瘫坐的少女,比所有血腥惨死的景象,都要让人背脊发寒,心底彻骨冰凉。
整片死寂的小镇还浸泡在浓稠的血腥里,风是凝固的,空气是腥臭的,所有死亡都安静得无声无息。
里克的呼吸颤抖,目光死死锁在屋檐下的少女身上。
她像一尊被遗弃在尸山血海里的冰冷塑像,无神、漠然、与世隔绝,对周遭的人间惨剧没有半点波澜。
而下一秒——
轰然巨响自天际坠地!
没有前兆,没有火源,没有风声铺垫。
整座死寂小镇,骤然自燃。
轰!!!
赤红火浪从街巷深处凭空翻涌而出,滚烫的烈焰撕碎沉寂,吞噬街道、啃噬房木、席卷遍地尸骸。黑烟滚滚压塌天穹,灼热的温度瞬间烤透皮肉,原本阴冷血腥的修罗场,转瞬化作沸腾灼烧的赤色炼狱。
火舌狂舞,噼啪炸裂的燃烧声铺天盖地,吞没了所有声音。
里克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懂缘由,不懂灾变,不懂这片刚刚屠尽生灵的死地为何骤然沦为火海。绝望叠着绝望,混乱碾着混乱,失忆的空洞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地狱再度降临。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致命的崩裂巨响!
咔嚓——!!!
老旧木屋的承重梁被烈火彻底烧穿、碳化、断裂。
整根粗壮的焚红木梁裹挟着滔天火焰、坠落的火星、碎裂的木屑,带着千钧重力笔直砸向墙下一动不动的少女。
速度极快,距离极近。
只要一瞬,便是碾压粉碎。
可她依旧垂着眼,瞳孔涣散,不躲、不闪、不动。
仿佛生与死,于她而言,从无意义。
这一刻,时间被极致拉长。
火浪翻滚、热浪灼骨、残火纷飞,坠落的房梁在火光里放大成死亡的巨影。
里克的脑海里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在所有人性的慌乱、失忆的茫然、世界的崩塌之上——
有一道纯粹至极的本能骤然炸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强横、霸道、突兀,冲破他空白的记忆,主宰了他的躯体。
下一瞬。
双腿骤然爆发出远超常人、远超他自己认知的恐怖爆发力。
风声骤然炸裂,地面微微震颤。
里克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乎是瞬间跨越数米距离,在房梁落地的最后零点一秒,猛地冲至墙下。
他抬手、俯身、揽腰。
动作粗暴、仓促、却极致稳妥。
滚烫的热风擦过他的脊背,坠落的火梁擦着他的肩头轰然砸地,炸裂漫天赤红星火。
而他已经牢牢将呆滞的少女抱入怀中,侧身抵在墙根,硬生生替她隔绝了覆灭一切的烈焰与崩塌。
烟尘炸开,火浪扑面。
漫天炼狱火光里。
里克因惯性一头扎进灌木从里,但他还是死死护住怀中的少女,落地的瞬间,里克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少女紧紧护在胸腹之间,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承受灌木枝桠的刮擦冲击。枝刺划破他的衣袖,在皮肤上割出细密的伤口,可怀抱里的女孩,没有受到半点磕碰。
灌木丛枝叶剧烈晃动,簌簌落下来的枯叶与尘土盖在两人身上。
里克粗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耳膜里还回荡着木梁砸落的轰鸣与烈火噼啪的爆响。他稍稍抬起头,浓烟呛得他眼眶刺痛,目光第一时间落回怀里的少女。
女孩依旧安安静静躺在他臂弯,翠绿色的眼眸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因为这场生死营救产生一丝波澜。沾着血渍的金发散落在他手臂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身后,木屋在烈火中持续崩塌,石块与燃烧的木渣不断砸落,整座小镇的火海还在持续蔓延。
里克抱着她,撑着地面勉强半坐起身,茫然地望向四周吞噬一切的烈焰。
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小镇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怀里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可怀里真切抱着一个生命的重量,是这片死寂炼狱之中,唯一的“活着”。
浓烟滚滚翻涌而来,灼热的气浪一遍遍碾压着躯体,身后木屋持续坍塌,轰鸣巨响不绝于耳,整片小镇被烈火彻底吞噬,步步皆是致命危机。
里克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他撑着凌乱潮湿的地面,缓缓起身,双臂稳稳收拢,将怀中的少女紧紧抱牢。
怀中的人安静得过分,凌乱的金发沾满斑驳血渍,翠绿色的眼眸始终空空落落,任由他挪动身形,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里克压下胸腔的闷堵,屏住呼吸,转身朝着火海之外狂奔。
烈火在身后疯狂肆虐,火舌舔舐着沿街建筑,碎裂的燃木与滚烫火星不断坠落,轰隆的崩塌声追在身后,死死裹挟着两人。烟雾浓重呛人,遮挡了大半视线,前路模糊难辨,他只能凭着本能朝着远离小镇的方向拼命奔跑。
路途颠簸坎坷,石板残块遍布路面,他数次脚步踉跄、身形摇晃,都死死咬紧牙关,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受到半点磕碰。燥热的气息灌满肺腑,四肢愈发酸胀乏力,浑身沾满尘土与细碎烟灰,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化作了向前逃离的执念。
他一路不停,一路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耳畔震天的燃烧轰鸣渐渐微弱,灼烧皮肉的热浪缓缓褪去,鼻尖浓重的焦糊与血腥,终于被林间清浅的风息取代。
周遭草木丛生,绿荫静谧,彻底远离了那片赤色炼狱。
确认彻底安全的瞬间,里克脚步一缓,重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疲惫与虚脱瞬间席卷全身。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棵高大的古树之下,动作轻柔地俯身、弯腰。
小心翼翼将少女安置在柔软的草地上,让她的脊背轻轻靠在粗糙坚实的树干上。
林间晚风徐徐吹来,拂去周身燥热,也吹散了萦绕不散的烟火气息。
喧嚣覆灭,死寂重生。
空旷的林地间,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树下一动不动的少女。
尘埃与烟火的余温慢慢散去,林间终于归于安宁。
里克微微俯身,静静看着树下安然静坐的少女。
她依旧沉默呆滞,眉眼无波,可亲眼确认她毫发无伤,亲眼将她从覆灭一切的火海中带了出来,心底积压许久的慌乱与绝望,悄然松了一丝。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抹浅浅、疲惫的笑意,不自觉爬上里克的唇角。
还好
至少,救下了一个人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剧烈的眩晕猛地砸落脑海。
先前在密林里胡乱采摘的野果潜藏的毒性,此刻终于彻底发作,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方才一路狂奔逃生的剧烈运动、早已透支枯竭的体力,后背擦伤与火场热浪灼出的细碎灼伤、冲撞翻滚带来的躯体钝痛,还有从苏醒开始,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的恐惧、谨慎与窒息般的压力,所有积攒的负荷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五脏六腑翻搅着阵阵剧痛,四肢瞬间脱力发软,眼前的林间光影开始剧烈晃动、重叠、发黑。
脑袋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耳边的风声、虫鸣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来不及再看一眼树下的少女。
双腿一软,身体彻底失去支撑。
漆黑的倦意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
里克身躯一晃,直直朝着侧面的草地倒落,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厥之中。
静谧的古树之下。
呆滞静坐的金发少女,与骤然昏迷倒地的少年。
在浩劫余生的密林里,静静对峙着无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