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白桃》
与其像别人说的女孩子之间的爱像酸涩的柑橘。
我和你之间更像是一颗烂熟的白桃。
甜腻到难以下咽。
今年冬天第一场雨。
我不记得认识你是什么季节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连你的年龄都不记得,却记得你离开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我希望它可以把你淹死。
大到我在心里排练了一百种让你留下来的方式,最后一种都没说出口。
第一次见你是十一月一日的急诊室。
那天我被人推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分诊台后面跟护士说话。我痛得蜷成一团,视野里全是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刺眼睛。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影,白大褂,短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比划什么。
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在哭,我至今不理解为什么,干嘛,没见过女生哭吗?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你说,“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但眼泪还是往下掉的哭。我当时想,这小孩挺有意思的,痛成这样还忍着不出声。”
我不是在忍痛。
我是觉得丢人,再怎么说我也算成年人了。
十九岁,成年人,在急诊室里哭成这个德行。很丢脸啊……
我真的不是爱哭的人。
结果那天破功了。
你走过来,蹲在推床旁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你也没再问,就蹲在那儿,把手伸过来给我握着。你的手很凉,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攥着你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你手背里了。你没抽回去,也没喊疼。
后来护士把我推进检查室,你的手才从我手里滑出去。
做完检查回来,我发现你还在。
你在分诊台后面写什么东西,看见我被推回来,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怎么说呢,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在对我笑。眼睛弯起来,眼睫毛很长,瞳仁是浅棕色的,在灯光底下有点发亮。
“急性肠胃炎,”你说,“得住院观察两天。”
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可能是看了我的检查单,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消化内科的住院医师,那天刚好在急诊室轮转。
我住进病房的第一个晚上,你来查房。
你站在我床边,拿着病历本,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好。你看了我一眼,说:“你嘴唇还是白的,别说还好。”
我没吭声。
你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帮我把点滴调慢了一点,说你血管细,滴太快会疼。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床头柜上。
“护士站拿的,”你说,“等能吃东西了再吃。”
你走之后,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大白兔奶糖,红色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
我没吃,我担心你害我,而且我又不是傻子,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我还是知道的。
出院那天我把它带回家了,放在抽屉里。
不过后来搬家弄丢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
第二次见你是三天后。
我回医院复查,挂的消化内科普通门诊。进诊室看见你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来了?”你说。
我说:“复查。”
你让我坐下,问我这几天吃东西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又看我一眼,说:“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
你给我开了点药,嘱咐我饮食要注意什么什么。我听着,点头,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在看你的脸。你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一边说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字,字迹很潦草,我凑过去想看看你写的是什么,你抬手挡住,说病人不能看。
“凭什么?”我说。
“凭我是医生。”你说。
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凶,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大人对小孩的那种。明明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后来才知道你大我六岁,可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大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做什么都笃定。
我走的时候,你突然叫住我。
“哎,”你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说了。
你在脑子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好,记住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你在后面说:“下次来别找别的医生啊。”
我没回头,但笑了。
第三次见你是一周之后。
我肚子疼,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吃坏了。但我还是去了医院。挂的还是你的号。
你看见我,挑了下眉毛:“又来了?”
我说:“肚子疼。”
你给我检查,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没什么大事,注意饮食就行。然后你看我一眼,突然说:“你是不是故意来的?”
我没说话,倒也不是故意的。
我其实从小到大身体都不是很好。
你也没追问,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把处方递给我。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除了药名,还有一行字:下次想见我不用肚子疼,直接来。
我没回你。
但下次来的时候,我没挂号。
后来我们是怎么熟起来的,我说不清楚。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去医院不再是看病了。你忙的时候我就坐在候诊区等,不忙的时候你会出来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有一两分钟,有时候长一点,你能陪我坐一会儿。
你问我为什么总来。
我说没事干。
你说你没朋友吗?
我说没有。
你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很熟悉,就是你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总是这样,不会马上相信我说的话,但也不会马上否定。你会看我的眼睛,看我的表情,然后自己得出结论。
那次你看完,说:“好吧。”
没说别的。
后来有一次,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下班。那天很冷,我站在风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你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我手拉过去握着。
“手这么冰,”你说,“等多久了?”
我没说。
你也没再问,就那么握着我的手,用你的手给我暖着,你的睫毛特别长,很立体的五官,你真的很漂亮。
“走吧,”你说,“请你吃晚饭。”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小馆子,面,你请的。你吃东西很快,我还没吃完一半你就放下了筷子,然后看着我吃。我被你看得不自在,问你干嘛。
你说:“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医院。”
我说没有为什么。
你说:“你家里人呢?”
我说没有。
你又看我一眼,这次你没说话。但我知道你不信。
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就猜到我说的“没有”不是真话。不是没有家里人,是我不想说,我讨厌他们。
你也没逼我说。
大概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吧。
吃完饭你送我回学校,站在宿舍楼下,你说:“下次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我说为什么。
你说:“因为你每次来医院,眼睛都是湿的。”
我没说话。
你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说:“走了。”
你转身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宿舍楼门口的灯照在地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到拐角才消失。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想你。
想你说的那句话。
想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真正开始变得亲密,是那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
有一天下大雪,我跑去医院找你。你那天值夜班,我就在急诊室外面晃荡,被护士看见了,问我来干嘛。我说等人。护士问等谁。我说了你的名字。
护士愣了一下,问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说朋友。
护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进去叫你了。
你出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我,你叹了口气。
“又来了?”
我说嗯。
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雪下得很大,在我们俩之间飘着。你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很快就化了,变成水珠挂在发梢上。
“冷不冷?”你问。
我说不冷。
你走过来,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你的手还是那么凉,冰得我一哆嗦。
“还说不冷,”你说,“手这么冰。”
我说那是你的手冰。
你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你工牌上的挂绳,上面挂着一个暖宝宝。
“拿着,”你说,“新换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确实热乎乎的。我把手贴在上面,看着你。
“你专门出来送这个?”
你说嗯,说完了怕我在外面冻着。
我没说话,但手心很热,热得有点发烫。
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本来很累,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连饭都没吃。护士叫你的时候你正在写病历,本来想说不见,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出来了。
“看见你站在雪里,”你说,“我突然就不累了。”
那天晚上你让我去你办公室等着,说等忙完了送我回去。我在你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看你进进出出,有时候匆匆忙忙跑过去,有时候慢慢走回来。你的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你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
快十二点的时候你终于忙完了,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走吧,”你说,“送你回去。”
外面雪还在下,很大。我们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路灯把雪照得发亮,你的侧脸在灯光底下很好看。高鼻梁,深眼窝,睫毛很长——你有一半美国血统,这点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你从来不提,我也没问过。
“冷吗?”你问。
我说不冷。
你把你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上有你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你说,“其实都冷。”
我没反驳。
因为是真的,我其实挺怕冷的。
那天晚上走到我宿舍楼下,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雪落在我们头上、肩上,落了一会儿就变成薄薄的一层白。
我突然叫你名字。
你看着我。
“我能再见到你吗?”
你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笑出声音的那种。
“你明天还想来?”你说。
我说嗯。
你说:“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想你说话的样子,想你笑的样子,想你给我围围巾的样子。我把围巾放在枕头边上,闻着上面消毒水的味道,觉得这味道真好闻。
第二天我真的又去了。
你没问我为什么,我也没说。
就是从那天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的时候,觉得真好听。我问你谁起的,你说你爸。我又问你爸是做什么的,你说教中文的。我又问你妈呢,你沉默了一下,说在美国。
我没再问。
后来你告诉我,你妈是美国人,白人,你爸是中国人。你小时候在美国长大,后来爸妈离婚,你跟你爸回国,那时候你十二岁。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恨他们吗?”我问。
你说不恨。
“为什么?”
“没什么好恨的,”你说,“他是我爸,他给了我一半的血,这是事实。但他跟我妈过不下去,这也是事实。我不恨他,也不怨他。只是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我看着你的侧脸,突然觉得你很奇怪。
怎么能有人不恨呢。
我恨很多东西。恨我妈,恨我爸,恨学校里的那些人,恨自己。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有时候想杀人。
但你什么都不恨。
你转过头看我,突然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你问。
我说没什么。
你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没说话。
你也没再问。你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放着,过了一会儿说:“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
没关系。
你总是说没关系。
我哭的时候你说没关系,我撒谎的时候你说没关系,我躲着你的时候你也说没关系。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让你觉得有关系的事。
后来有一次我问你,你为什么总说没关系。
你想了想,说:“因为对我来说,你真的……没关系。”
我听懂了。
你不是说我不重要,是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你值得被无条件地接受,”你说,“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只是我自己,不用改。
那年,有烟花,很漂亮,特别漂亮。
漂亮到我们都被蛊惑。
你说你爱我。
我说我也是。
你主动凑了过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能是你的良心吧,用漂亮的皮囊和成熟的内心勾引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哈……太过分了吧。
我等的太久了一点,只要我主动就好了啊。
我强吻了你,啊……反正不能怪我。
要怪就怪上帝给了你一副漂亮的皮囊却没有给我一颗君子该有的内心。
其实你也不是那种君子吧。
在烟花里表白,笨蛋……我是听不清你后面的话的。
啊……其实我精神有问题的,一直都有。
那天我们约好去看电影,我迟到了。不是一般的迟到,是晚了两个小时。你一直在电影院门口等我,也没打电话催我,就那么等着。我跑去的时候你在看手机,看见我,抬头笑了一下。
“来了?”你说。
我站在你面前,喘着气,突然就哭了。
你吓了一跳,站起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哭,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流。你也没嫌我,只是把我拉过去抱着,让我靠在你肩膀上哭。
哭完了,你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
你没追问。
那天我们没看成电影,你带我去喝热奶茶,然后送我回宿舍。路上你什么都没问,只是牵着我的手。你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猜到了什么。
但你没说。
你只是等着我,等我自己告诉你。
我告诉你的那天,是在你家。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租了个小房子,我去过很多次。那天我在你那儿待着,突然就控制不住了。我跟你说了很多,说我从小到大的事,说我爸妈,说学校里那些人,说我为什么恨他们,恨到有时候想杀了他们。
我说得很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又笑了。你一直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
说到最后,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我是疯子。我可能真的会杀人。”
你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不会的”你说,“因为我的小橘子是世界上最听话最懂事的好孩子”
我愣住了。
你说:“我不是说杀人是对的。我是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觉得你是好孩子。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你只是受伤了。”
那天晚上我在你怀里哭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你还在睡,手还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你的睡脸,突然想,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好得不像真的。
至于我知道你过得未必有我幸福的那天,你在游戏里面被骗了一个128,笨比来的。
你的朋友已经背叛你了,她那天和我说了很多。
说你小时候在美国的事,说你爸妈离婚的事,说你后来生病的事,说你一个人扛过来的事。
“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世界美好啊?”我问。
我去找了你,我想知道在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我看着你,你的脸慢慢变得有点模糊,其实是我哭了。
明明是你的经历,我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不需要心疼我,”你说,“这些对我来说只是经历,不会再发生了。”
我没说话。
你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说:“我现在已经有你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你旁边,听着你的呼吸声,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的过去,想你的现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在救我。
你只是不想看见我走上你会走上的路。
你要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提前知道的。
你说你拿到offer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常春藤,全奖,三年。你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你在看我,在等我的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
你也没再提。
后来那几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散步。你不说走的事,我也不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你还会一直在。
但我知道你要走了。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干嘛。我说没事。你说想见我吗。我说想。
你来接我,开车带我去江边。我们在车里坐着,看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雨刷来回刷,刷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我要走了,”你说。
我说我知道。
你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很久。
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不能走,想说我爱你,想说留下来。想说如果敢走我就恨你一辈子,想说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想说——
“没有。”
你看着我。
我也看着你。
雨打在车窗上,你的脸在雨幕里有点模糊。
“好,”你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你把我送回去了。
我下车的时候雨很大,你把自己的伞塞给我。我说不用。你说拿着。
我拿着伞站在宿舍楼下,看你开车走了。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
我站在雨里很久,久到全身都湿透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打开那把伞。
你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都在恭喜你,你的同事、朋友、家人,都去了。他们给你送花,给你拍照,跟你说一路顺风。只有我没去。
我一个人待在你家门口,待了很久。
那天也下雨,没那天那么大,但也不小。我站在你门口,看着那扇门,想象你从里面出来,拉着箱子,锁门,然后走掉。
我没敲门。
也没给你打电话。
我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衣服湿透了,久到腿都麻了。然后我走了。
后来我听说你在机场等了我很久。
你没问我为什么没去。
我也没说。
你走之后的第一周,我每天都在看手机。
等你的消息。
你走了之后的第一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到了,安顿好了。我回了一个嗯。你没再回。
之后每天我都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有时候等一整天,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拿起手机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想给你发消息。
但我不知道发什么。
说什么?说我想你?说你走了我很后悔?说那天我其实站在你家门口?
说了又能怎么样。
你已经走了。
第二周,我开始恨你。
恨你为什么走,恨你为什么那么好,恨你为什么让我爱上你,恨你为什么让我相信“没关系”。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说的那些“没关系”,都是因为有你在。你不在,那些话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第三周,我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留你,恨自己为什么不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你告诉我的那些秘密,我明明可以用来威胁你的。我可以让你留下来,我可以的。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你那么好。
那么好的人,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第四周,我删了你的微信。
不是因为不想你,是因为太想了。想得睡不着,想得吃不下,想得整天盯着手机发呆。删了就好了,删了就不会再等了。
删了之后我哭了很久。
后来我又把你加回来了。
你什么都没问。只是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难过的时候,给你写信。
不是真的寄出去的那种,就是写下来,写给自己看。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在日记本上,写在随便一张纸上。写完了就放着,有时候回头看看,有时候再也找不到。
写了很多。
写你第一次给我糖的那天,写你帮我暖手的那天,写你在雪地里送我回宿舍的那天。写你说的那些话,写你的笑,写你的眼睛。写我想你,写我恨你,写我后悔。
写你为什么那么好,写我为什么那么差。
今天又写了一封。
因为我肚子痛。痛得要死,痛得蜷在床上动不了。那种痛让我想起第一次见你,在急诊室,你蹲下来把手给我握着。
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在的话,会蹲在床边,把手给我握着。会给我一颗糖,会说没事的,会等着我慢慢好起来。
但你不在了。
所以我给你写了封信。
很长的一封信,写了很久。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写得挺牛逼的。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反正我从来没打算寄给你。
今天是个雨天。
不是很大,就是那种绵绵的、下不停的那种。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你走那天的大雨。
想起你说过的话。
你说你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天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你说下雨天的空气很好闻,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你说下雨天的声音很好听,像有人在远处弹钢琴。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奇怪。
怎么什么都喜欢。
不过好像你说一开始也不喜欢雨来着,不过是因为我名字里有这个字,然后你就喜欢上了。
好花心的女人啊。
现在我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突然觉得你说得对。下雨天是挺好的。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可以想很多事,想很久。
我想起你说过的那句话。
“你值得被无条件地接受。”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你接受我,是我要学会接受自己。
我今年二十五了。
你走的那年我二十,现在五年过去了。
我毕业了,工作了,搬了家。一个人住一个小房子,养了一只猫。有时候跟同事吃饭,有时候自己做饭吃。有时候哭,有时候笑。过得还行。
有时候会想起你。
想起你的时候,我就给你写信。
写了五年,不知道写了多少封。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写完了放起来,有时候写完就删了。从来没寄出去过。
今天又写了一封。
因为今天是你走的第五年。
我坐在窗边,写了一下午。写了很多,写这几年发生的事,写我变没变,写我想没想你。
写到结尾的时候,我想起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时候我说没有。
现在有。
我想说我恨你。
我想说我讨厌你。
我想说我爱你。
我想说我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
其实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求你不要走会怎么样。
如果你真的因为我放弃了前程会怎么样。
如果我没有删你的微信会怎么样。
如果我那天在机场,给你一个拥抱,跟你说一路顺风,会怎么样。
但没那么多如果。
那个年纪的我,能做成那样已经很好了。那么可怜,那么狼狈,那么不知所措。如果连现在的我都要怪她,她真的太可怜了。
所以我不怪她。
我也不怪你。
你只是走了,这是你应该做的。
其实在你之后就没有说过我是好孩子了。
现在我和你一样,我变得……像一个正常人?
我像你了。
我也会笑着说
你其实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哦
……
只是我始终觉得,我好像……很你不一样。
今天下雨。
我坐在窗边,给你写信。
写完了,我把它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厚厚的一沓。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寄给你,大概不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在写。
还在想。
还记得。
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那天,记得你给我暖手那天,记得你在雪地里送我回宿舍那天。记得你的笑,你的眼睛,你的手。
记得你说过的话。
记得你说你最喜欢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因为下雨天的空气很好闻,声音很好听。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起过我。
你大概没有。
你那么忙,有那么多事要做,有那么多人爱你。你大概早就忘了我。
但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记得你喜欢吃辣,不喜欢吃甜。记得你喜欢下雨天,不喜欢晴天。记得你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记得你给我暖手的时候手很凉,给我围围巾的时候围巾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记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记得你说我是好孩子。
这就够了。
雨还在下。
我坐在这儿,听着雨声,想着你。
想到最后,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现在过得好吗?
如果好的话,那就好。
如果不好的话,也没关系。
因为你可以哭,可以不好,可以不完美。可以做自己。
这是你教我的。
我现在还给你。
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走那天,我其实去了机场。
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看着一架飞机起飞,不知道是不是你那班。
那天也下雨,很大的雨。
我没带伞,就那么站着,全身都湿透了。
后来飞机飞走了,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现在告诉你了。
虽然你不知道。
今年冬天第一场雨,下在今天。
我坐在窗边,给你写信。
写完了。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