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聆听世界的询问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10/18 21:20:42 字数:4049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神丈千树离开了家。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尽管这栋两层小楼里,早已没有其他人可惊动了。父亲的房间上了锁,妹妹的房间落了灰,玄关的鞋柜里并排摆着三双码数各异的鞋,其中两双,已经很久没有人穿过了。

以前,妹妹会踩着另一辆自行车跟在他后面,一路叽叽喳喳,从昨晚的电视剧说到楼下那只胖橘猫;父亲则会站在门口,喊一句“路上小心”,声音不大,却总能追出很远。现在,那条路只剩他一个人,门也再没有人替他关上。

他很少回头去看那栋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呢?窗户一扇扇黑着,门廊上那盏从前总亮到深夜的灯,如今也再没有人去开。他把目光钉在正前方,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甩出去一样,把脚踏蹬得更快了些。

他把书包甩上肩,跨上停在院墙边的自行车。车链发出两声干涩的响,像是还没睡醒。他蹬了两下,单车便载着他,滑进了雾气未散的街道。

这条街他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拐过每一个路口。哪家店的门帘换了颜色,哪棵树的枝条又长过了墙头,他都一清二楚。可最近几个月,他发现街边的横幅多了起来,先是黄的,后来是白的,再后来,连墙角的砖缝里都插上了枯萎的白菊。这座城市,就用这样的方式,送走了一位又一位假面骑士。他数过那些横幅,数到后来,就不数了。

这座城市醒得很早。或者说,它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才刚过六点,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扯着嗓子吆喝今天的粥价,蒸笼的白汽混着晨雾扑上马路;街角杂货店门口,几个大叔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言语间的惊惶;十字路口那栋大厦的巨幅屏幕上,主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字正腔圆地播报新闻,一行加粗的标题在画面下方滚了又滚;就连等红灯的上班族,手机里也外放着大同小异的播报声——有人干脆把手机贴在耳边,让那个熟悉的声音直接灌进耳道里。

一千种声音,一万种腔调,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再远一些,商场外墙的LED屏、公交车尾部的滚动字幕、药房门口的立牌……整座城市仿佛约好了一般,在同一时刻,用同一种声音,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假面骑士,再一次牺牲。”

神丈千树猛地一拧车把。

自行车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急刹,在马路中央戛然停住。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了两秒,冷着脸,把车头一拐,钻进路旁的小巷里。广告屏的声音被墙壁吞掉了一半,路人的议论也渐渐远了,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这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喘过气来。

小巷比外面安静得多。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墙角蹲着一只被喇叭声吓醒的猫,正警惕地看着他,见他靠近,一翻身蹿上了墙头。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只猫——它想躲开什么,就真的能躲开。

他也不是没有羡慕过别人。班上那个总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女生,楼下那个敢和流浪狗抢食的男孩,他都悄悄看过几眼,然后移开目光。羡慕归羡慕,他心里清楚,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有些东西,他躲还来不及。

他叫神丈千树,芥之流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在班级里,他是那种存在感稀薄到老师点名时都要低头看一眼花名册,才能念出他名字的人。同学们谈起他,只会说:“哦,那个总是请病假的胆小鬼啊。”他乐得如此。他早就习惯了不被人注意,习惯了躲开一切麻烦——就像此刻,躲开这条满是噪音的大街一样。

有人夸他“安分”,有人嫌他“窝囊”,他都照单全收。生病是最好的借口——头疼、胃疼、低烧,什么病都行,只要能把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躲过去。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是那些怪物?是那些新闻?还是别的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假面骑士再一次牺牲”——这一行字,已经在新闻头条上不知道挂了几天了。这对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来说,长得几乎像一辈子。

这么多天来,电视台轮番播报着那位骑士牺牲的每一个细节,尽管没有一个人拍到真正的画面;电台请来一拨又一拨专家,从“假面骑士的精神”一路赞颂到“人类最后防线”的悲壮;报纸的评论版则连篇累牍地发问:人类该何去何从?下一位假面骑士,又将在何时出现?社交平台上,人们点亮蜡烛,转发着骑士们的剪影,配上一句句悼词与祈祷。就连楼下便利店收银的阿姨,也会在找零的空当叹一口气,说一句“多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没有人见过那位骑士的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可所有人都哭得像失去了至亲。

每个人都说得情真意切。每个人都哭得热泪盈眶。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死人,也每天都在忘记死人。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死去的是最后一位骑士。人们终于开始害怕了——不是为死者,而是为自己。等下一个怪物出现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会挡在前面了。

学校里的广播,这些天也总在午休时插播同一段悼词。他每次都把耳机塞得更紧一些,假装在听英语。可那些字还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一遍一遍提醒他:他再也等不到那间教室里放学的铃声了。

可千树太清楚这种热闹了。讣告写得再悲痛,也填不满人们三天的热情。等下一个话题爬上头条,还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些名字?记者们举着话筒,追问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您觉得下一位假面骑士什么时候会出现?”行人多半愣住,然后摇头。那摇头的意思,千树看得很明白——他们不是在说不知道,而是在说:别问我,我不敢想。

只有神丈千树知道,那些被他们供上神坛的英雄,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铠甲破碎,面具崩裂,血肉之躯挡在怪物的利爪前,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新闻里语焉不详,只说“与介死者战斗至最后一刻”。而千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个字的重量。因为他知道,那些牺牲的假面骑士是谁。

是他唯一的家人。

是他的父亲——那个在报纸头版上被称作“brave[勇者]”的男人。

是他的妹妹——那个在讣告里被称作“Soul Sword[魂剑]”的女孩。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像接力赛一样,把“保护这个世界”的担子递下去,直到最后一棒,递到了再也没有人接住的地方。

看啊。那个“勇者”,曾在他考试不及格时,板着脸把卷子摔在他面前,又趁他低头认错,偷偷把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心;那个“魂剑”,曾在他被同学嘲笑是胆小鬼时,堵在教室门口,替他一个个把那些人瞪回去,然后回过头,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而如今,他们的战斗的英姿被印在报纸头版,四周摆满鲜花与蜡烛。没有人知道他们脱下战甲之后,只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家人。千树记不清他们最后一次出门时的样子了。他只记得,那盏玄关的灯再也没有亮过。新闻里总说“事发当天天气晴朗”,好像阳光是什么罪证似的。

想到这里,胃里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他扶住车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晨风灌进空荡荡的胃里,凉得他直打颤。

他忽然很想笑。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没有扯起来。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回胃里。哭不出来,也不想哭。哭给谁看呢?这座城里人人都在哭,不缺他一个。他只想离那些声音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听不见的地方去。

介死者。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拥有远超人类的、超人般的力量与能力。它们总是毫无征兆地现身,袭击毫无防备的市民,引发一起又一起无法挽回的“灵异事件”。深夜无人接通的电话,楼道里多出来的脚步声,清晨被翻得乱七八糟、却什么都没丢的房间……起初人们以为是都市怪谈,后来才明白,那都是介死者留下的爪痕。

没有人说得清它们从何而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死者的执念会凝结成怨念魂魄,游荡在生与死的夹缝之中;而生者心底的执念,则像暗夜里的一盏灯,会把这些怨念吸引过来。当怨念附着在生者身上,两者合二为一、并约定达成彼此各自的愿望时,怪物便诞生了——一个介于生者与死者之间、因执念而生的恐怖实体。

譬如一个身患绝症、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病人。他求生的执念,会吸引来一位医者的怨念魂魄。医者的怨念借病人的身体重现于人间,得以吞噬活人,获取力量、延长自己逗留在生者世界的时间;作为交换,它也会施展生前的本领,维持这位“宿主”的健康与生机。于是,名为“医者”的介死者就此诞生。

也有人问过:既然介死者能维持宿主的健康,为什么那些被附身的人还要反抗?答案其实很简单——被附身之后,那个人就不再是他自己了。怨念会一点一点啃噬生者的意志,直到最后只剩一副空壳。空壳还是那副模样,壳里住着的,却已经是另一个人。

它们拥有超人般的力量,能轻而易举地撕裂钢筋水泥;它们穿梭于生与死两个世界的夹缝,想袭击时,便踏入生者世界大开杀戒;受伤或力竭时,便遁入死者世界,让一切追击都扑一个空。对普通人而言,它们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没人统计过介死者究竟夺走了多少生命。报纸只肯用“近年来”“不断增加”这样的字眼,仿佛只要不写下具体的数字,那些数字就并不存在。可千树知道,有些人连数字都来不及成为——他们只是从此“失踪”了,连一段讣告都换不来。这样的怪物,每一个都曾是一个“人”,或者附着在一个“人”身上。它们记得生前的悲喜,却已经不再懂得悲喜为何物。

——直到假面骑士出现。

身披铠甲,面带假面,拥有与介死者同等的力量与神奇能力。他们以命相搏,斩杀怪物,一次次将人类从深渊边缘拉回来。没有人知道第一代假面骑士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获得那样的力量,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替素不相识的人类挡下这一切。人们只知道,每当介死者出现,总会有那样一个身影,从火光与烟尘里走出来。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假面骑士是人类公认的、唯一能够战胜并击杀介死者的存在,是人类赖以存续的最终保障。

也因此,当世上最后一位假面骑士也倒下的时候,人类所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新闻里说,这是“时代的黄昏”。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下一位假面骑士在哪里?介死者会不会有一天大举降临,而无人应战?人类,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都在等待——焦灼地、虔诚地、近乎绝望地,等待下一个奇迹。这座城市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下一次”上。像押注,像祈祷,又像一场漫长的、没人愿意先醒过来的梦。

而神丈千树蹬着自行车,沿着无人的小巷,面无表情地驶向学校。晨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巷口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逆着光,继续往前蹬。

巷子不长,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马路。他骑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再看一眼那块屏幕。他已经很久不看屏幕了——有些画面,看一次,就够他做一整年的噩梦。

他握紧车把,心里想的是——

他忽然想起父亲喝醉时说过的一句话:“铠甲穿上身,就脱不下来了。”那时候他没听懂,只觉得父亲又在说胡话。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那种奇迹,最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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