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那一张昨夜定格的骑士背影被所有围在长桌旁的学生看得一清二楚。
冬鹿凑没有把手机攥在自己手里炫耀，而是径直将它递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男生面前，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随意。
“来，你们自己看。别光听我一个人说，眼睛长在你们自己身上，是真是假，看了再下结论。”
那名男生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手机。他把屏幕凑近自己眼前，手指捏合着不断放大照片的局部细节，眉头紧紧皱起。屏幕上的铠甲纹路在放大之后依旧清晰锐利，背景是昨夜昏暗的旧教学楼走廊，窗户外透进来的夜色、地面散落的碎石碎屑、骑士肩甲上反射的微弱灯光，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这……这清晰度……”男生喃喃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像是AI能生成出来的东西啊。”
他身旁的几名同学立刻凑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之上。有人伸手去点屏幕，想要进一步放大铠甲的细节；有人则死死盯着照片角落的时间戳——手机相册自动标注的拍摄时间，清清楚楚显示着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真的是昨晚……”
“这铠甲……和Soul Sword完全不一样啊……”
“等等，你们看这个肩甲的纹路，还有这个腿部的护甲造型……这真的是新的骑士？”
震惊声此起彼伏地从人群之中冒出来。那名男生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递给旁边另一名等待已久的同学。于是手机就这样在围拢的人群之中一只手接一只手地传递下去，每一个拿到手机的人，都会低头认真端详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把手机继续传下去。
千树站在人群之中，表面上和其余同学一样，伸长脖子往手机传递的方向张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手机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他的神经就跟着紧绷一分。他死死盯着那部黑色外壳的智能手机，大脑飞速运转，估算着手机传到自己手里还需要多少时间。
终于，前排一名女生把手机递了过来，顺势塞进千树的掌心。
“你看看吧，真的挺不可思议的……”女生语气依旧带着没缓过来的茫然。
千树微微点头，接过手机。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和前面那些同学别无二致——把屏幕举到眼前，皱起眉头，手指捏合，装作正在仔细检查照片有没有后期修图痕迹的模样。
屏幕上的骑士背影占据了大半个画面。
那是他自己。
千树一眼就认出来了。铠甲的造型、肩甲的角度、站姿的重心，全部都是他昨夜变身之后，面对介死者蓄力攻击时的姿态。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左腿微微向前跨出半步，右手垂在身侧，魂章驱动器在腰侧发出低沉的嗡鸣。
时隔不到十二个小时，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身披铠甲的样子被定格在这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那种感觉奇异而危险。
千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认真检查照片的像素细节。铠甲边缘干净利落，没有AI生成图像常见的模糊与扭曲；背景走廊的透视关系合理，地面散落的碎石阴影方向统一；甚至连照片角落那一行小小的拍摄时间戳，都带着手机系统原生的字体特征。
这不是合成的，千树根本没必要去确认这一点，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照片的真假。
他装作继续放大照片局部检查P图痕迹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向左轻轻一划。
“上一张”照片被调了出来。
那是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拍的是旧教学楼外侧的楼梯间，灯光昏暗，画面晃动严重，似乎是拍摄者在匆忙之中随手按下的快门。照片里面没有任何铠甲，也没有任何怪物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水泥楼梯和一扇半开的窗户。
千树面无表情，手指又轻轻向右一划，切回那张骑士背影照。紧接着，他又装作不小心划多了一样，向右再滑一次。
“下一张”照片出现了。
这一张拍的是旧教学楼外部的远景，漆黑的夜空之下，旧教学楼的轮廓模糊可见，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同样是晃动严重、构图随意的随手抓拍，画面之中同样没有任何铠甲或战斗的痕迹。
千树的心跳稍稍平稳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动作。趁着周围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讨论照片真假之上，他指尖轻点屏幕左上角的返回箭头，直接退回到相册的总览网格视图。
一张张缩略图在屏幕上整齐排列开来。千树的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整个相册——
昨夜拍的照片一共只有七张。
除了那张骑士背影照之外，其余六张全部是旧教学楼外部和走廊的随手抓拍，画面模糊、构图随意，没有一张拍到铠甲解除后的场景，没有一张拍到他的脸，更没有任何一段连续的录像。拍摄者似乎只是在远处匆忙按下快门，完全没有靠近战斗发生的核心区域，也根本没有捕捉到变身解除的瞬间。
千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相册总览，重新点开那张骑士背影照，把屏幕递还给身旁等待查看的同学。
“确实……看不出什么修图的痕迹。”千树用一种刻意压平了情绪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机继续在人群之中传递下去。又过了十几分钟，在场的十几名同学几乎全部轮流看过一遍之后，手机终于回到了冬鹿凑的手中。
冬鹿凑把手机揣回裤兜，双手重新撑在长桌桌沿，环顾一圈围在面前的一张张神色复杂的面孔。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戏谑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期待，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哼哼～怎么样？”冬鹿凑拖长了语调，声音清亮，在旧实验室的四壁之间轻轻回荡，“找到P图作假的证据了吗？各位不是一口咬定这张照片是我用AI合成的吗？嗯？”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名之前在评论区里质疑得最凶的男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开始的不屑，到疑惑，再到此刻的茫然与动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没……没有。”男生的声音干涩，“这照片……竟然是真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人群之中早已积蓄的讨论声。
“真的是新的假面骑士？”
“不是说之前的骑士都……”
“等等，那Soul Sword牺牲之后，居然真的有新的骑士出现了？”
“你们不觉得这个铠甲的造型……和之前的Soul Sword太一样了吧！这完全就是某种复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这个结论。人群之中，依旧有几名抱着怀疑态度的同学不肯罢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依旧强硬。
“单纯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假的？！”他提高了声音，“现在修图技术这么发达，手机屏幕上看根本看不出问题！有本事就把照片原件发给我，让我用专业软件检查EXIF信息和像素数据，敢不敢？！”
“就是！你说实拍就实拍？万一是你从哪个渠道拿到的原图，故意跑来这里装神弄鬼呢？”另一名同学立刻附和。
就这样，保持怀疑态度的众人瞬间分成了两组。
一组依旧固执地坚持照片可能经过专业后期处理，不肯轻易相信；另一组则在看过手机实拍照片之后，半信半疑地接受了照片的真实性，情绪激动地围到冬鹿凑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所以……真的有新的假面骑士在保护我们？”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你们说，以后是不是还会有人站出来保护我们？”
激动的讨论声在活动室里面回荡。半信半疑的那一组学生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兴奋地低声欢呼——对于长期生活在介死者阴影之下的普通人而言，一个新假面骑士的出现，意味着又多了一层可以依仗的护盾。那种绝处逢生般的安心感，让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冬鹿凑却并没有顺着众人的情绪大谈特谈。他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我也只是昨晚偶然在学校里拍到的而已。”他说，“手忙脚乱按下快门，然后就赶紧逃跑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一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偏偏又格外有说服力。
在场的学生们不是傻子。只需要稍微回想一下今天白天学校里的种种反常，就不难把线索串起来。
今天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白川老师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走廊里偶遇的几名校工，眼神警觉，脚步匆匆，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散漫的样子；更不用提今天校门口和教学楼周围，突然多了好几张陌生的面孔——那些人身穿便装，站姿笔挺，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校门的学生，一看就不是学校原本的教职工。
那些陌生人，肯定是警局Max的便衣探员。
这个念头在不少人的脑海之中同时冒了出来。结合冬鹿凑方才所说的——昨夜偶然在学校拍到假面骑士——再联想到今天白天学校里种种反常的迹象，一条逻辑链几乎自动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拼凑完成。
莫非……真的出现了假面骑士？
而且，就在昨夜的学校内？！
“怪不得今天早上进来的时候，校门口站了好几个穿黑衣服的人……”
“我就说嘛，为什么教学楼里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工具！肯定是警局Max昨晚抢修损坏的墙壁和地面留下的……”
“这么说的话，昨天晚上旧教学楼那边真的出事了？”
校友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各种猜测和推断在人群之中穿梭飞散。有人追问冬鹿凑昨夜教学楼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猜测新骑士的真实身份，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在论坛上面把这个消息扩散出去。
冬鹿凑站在长桌后面，静静地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学生，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没有继续回答关于昨夜事件的追问，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之中某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之上。
那是千树。
从始至终，千树都站在人群的边缘，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地追问，也没有像怀疑派那样大声质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表面上和周围那群被照片震惊的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冬鹿凑的目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身上。
“我也只是偶然遇到罢了～”冬鹿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重新变回了那种温润谦和的学长腔调，“手忙脚乱拍下一张照片就逃走了，具体细节我真的不太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
那双浅茶褐色的眼眸，直直地锁住千树的眼睛。
“这位同学，昨天晚上你也在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千树的耳膜。
千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冬鹿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和一个普通同学闲聊。
“应该知道更多细节吧？毕竟，我好像在昨晚的旧教学楼附近，见过你一面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冬鹿凑抬手从裤兜里重新掏出那部智能手机。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相册翻到了另一张照片——这一张和之前所有的随手抓拍都不一样，画面虽然依旧模糊，构图依旧随意，但镜头对准的方向，清清楚楚是旧教学楼一层的鞋柜区域。
照片之中，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年，正蹲在鞋柜前面，低头翻找着什么。
光线昏暗，画面晃动，少年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但那个校服的款式、那个蹲姿、那个短发的轮廓——
千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脚底。
那是他自己。
昨夜，他在介死者袭击之后，在旧教学楼一层翻找鞋柜的瞬间。
原来，冬鹿凑手机里的照片，不止那一张骑士背影。
原来，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