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光落在终端的边框上。
曦月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任务守则是每个验收员入职时都要背的。正文八章，附则十一条，曦月倒背如流，闭着眼能默写。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对这本守则的最大贡献，是帮陆知遥抓出了三个引用条款出错的同事。
直到那天晚上，0913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给她念了一段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任务运营管理条例·附录七：任务指向性规范》。”0913念，“第一条：系统颁布的一切任务，必须服务于任务核心目的。核心目的，即任务库生成该任务时的原始执念指向，不得偏移，不得稀释，不得挪作他用。”
“第二条：任务的指向性由任务库自动核验。凡与核心目的无关的任务，系统不予颁布。强行颁布者，视为滥用任务权限。”
“第三条：滥用任务权限的处罚，视情节递进——初犯，扣除当月绩效积分；再犯，冻结任务功能，限制系统权限；三犯，或单次情节严重者，终止外派资格，就地除名。”
“除名的定义，补充一下吗？”0913问。
曦月的声音有点干：“补充。”
“除名，即开除。被开除的外派系统，回收其设备，抹除其外派记录，遣返原岗位降级使用，三年内不得再接外派任务。”0913顿了顿，补了一句，“附录七的立法说明里有句话：任务不是许愿池。每一个任务，都必须是射向核心目标的一支箭。”
隔间里安静了很久。
“0913。”曦月说，“你念这个干什么？”
“因为三天前，”0913说，“你试图通过任务通道，颁布一个与复仇无关的任务。”
曦月想起来了。
三天前的一个深夜，她结束通话，看着脑海里那条下线的提示，鬼使神差地在任务编辑框里敲了一行字：
【临时任务：今晚十一点前睡觉。奖励：一杯热牛奶。】
敲完还没来得及发，编辑框整个变灰了。一行红字弹出来：【任务指向性核验未通过。与核心目的（复仇）关联度：4%。禁止颁布。】
她当时只当是系统抽风，骂了一句就睡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抽风。那是附录七，在替她挡下人生第一张罚单。
“……我那算滥用吗？”她小声辩解，“睡眠质量影响宿主决策力，决策力影响复仇效率，逻辑闭环——”
“系统核验的关联度是4%。”0913冷冰冰地说，“复核三次，都是4%。你的逻辑闭环只感动了你自己。”
“那你们那套核验到底认什么？”
“认证据链。”0913说，“任务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能顺着因果，指回‘扳倒柳月茹及其同盟’。你可以试试。”
曦月盯着天花板，认认真真地重新敲了一遍：
【临时任务：明早七点，宿主需完成一次完整早餐。理由：宿主近期连续空腹召开晨会，低血糖导致两次会议上注意力涣散，而注意力涣散将导致其在下一轮融资谈判中误签不利条款，直接损害复仇资源基础。故，早餐系复仇工程之必要环节。奖励：积分一分。】
发送。
三秒后，核验结果出来了：【关联度：71%。通过。奖励已挂载。】
“……”曦月盯着那个71%，心情复杂得像打了一份胜仗又折了一员大将。
她赢了。但她永远失去了随口发任务的权利。
从今往后，她想让宿主多睡一个小时，得先写八百字的论证报告；她想让宿主喝杯热牛奶，得先证明这杯牛奶和柳月茹的下台存在因果关系。
这算什么？这算用世界上最严的财务制度，管一颗世界上最软的心。
第二天早上，晨报摘要照常放上颜芊薇的桌角。
不一样的是，晨报下面压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系统的口吻，一本正经：
【今日任务：二十三点前就寝。】
【任务说明：据系统观测，宿主近一周平均睡眠四点二小时，决策疲劳指数持续上升。明日十点，您将与临江银行就授信续作进行关键谈判。睡眠不足将直接影响谈判中的风险识别速度。本任务与复仇核心目标高度相关。】
【奖励：一分。】
颜芊薇盯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指尖在便签的边角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拿起笔，在便签下方批了两行字，拍照上传回了任务通道：
“一、系统什么时候学会管我睡觉了？”
“二、批了。但奖励归你——谈判我要是自己赢的，积分也该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分，曦月的面板弹出了完成提示：
【临时任务：完成。】
【评价：宿主实际就寝时间23:02，误差2分钟。态度分：满分。】
【备注：这是宿主第一次，反过来给系统打分。】
曦月看着那条备注，忽然笑了。
她扣了五十积分，换来了一句“批了”，和一个准点的晚安。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她把那条便签的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叫【不问】的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备注栏，她更新了一行：
【附录七管住了我的任务。】
【管不住我的便签。】
——附录七的影响，其实远远超出了曦月的想象。
它最先波及的，是彼岸内部的“任务生态”。
曦月的代执行报告被归档后，任务库的数据组连夜做了一次全库回溯：如果所有悬空任务都按附录七的“指向性核验”重新过一遍，全库百分之四十的历史任务，会被判定为“指向稀释”——包括那些给宿主发“保重身体”“按时吃饭”的善意任务。
数据组把这个发现报给了纪律委员会，附了一句评语：
“我们一直在用任务管宿主。但没有想过，任务本身也需要被管。”
纪律委员会为此开了三次会。第三次会后，附录七多了两条实施细则：善意任务可以发，但必须标注为“非任务关怀”，不计积分，不占任务通道；验收员不得以关怀任务替代主线任务。
细则公布那天，全彼岸的验收员群炸了锅。有人骂“管得太宽”，有人点赞“早该规范”。而在骂声和点赞的最中间，有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来自验收三组的周栗：
“各位，说个真事。我有个同事，用附录七的漏洞，给一个绝望的宿主，日复一日地发着‘与复仇无关’的关怀任务。那些任务没攒一分积分，全是她自己掏的绩效。你们管这叫钻空子——我叫这个，叫良心。”
这条回复被顶了三万多次。
后来彼岸的新人培训里，多了一堂课，课名就叫：《良心与守则》。讲师手册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守则告诉我们什么是错的。良心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为对的事，认下错的代价。”
——而在两万四千光年外的另一头，附录七也催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颜芊薇收到了她的第三十个任务。
这个任务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不是查人，不是布局，不是谈判。任务栏里写的是：
【临时任务：本周内，带你的团队完成一次集体活动，形式不限。】
【论证：宿主所在团队的凝聚力直接影响复仇效率。近期团队经历多轮高压作战，士气数据持续下滑。集体活动可提升团队凝聚力17%至40%，间接提升复仇成功率。】
【关联度自评：76%。】
【奖励：一分。】
颜芊薇盯着这个任务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0913，”她唤道，“你这个任务，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0913答，“关联度核验通过。”
“我的团队什么时候士气下滑了？”
“根据系统观测，秦昭本周加班至凌晨的次数增加三次。金世恒的体检报告出现两项新异常。唐启维的离职倾向指数上升至警戒线。”
“而你的直接下属里，有两个人在最近的一个月里，分别在深夜给家人打过超过三十分钟的电话，通话内容涉及‘想辞职’。”
颜芊薇沉默了。
“你连他们打电话都听？”
“系统不窃听。”0913说，“系统只是提醒你——你的复仇是一场战争。战争的胜负，一半在战场，一半在后勤。你的后勤——”
“你的兵。他们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累了。”
那天晚上，颜芊薇签了一份特别的审批：拨经费两万元，用于“团队建设活动”。
三天后，月资全体核心成员，被拉去了城郊的温泉度假村。名义是“年度战略复盘”，实际上的行程是：泡温泉、吃饭、KTV、爬山。
三天后回来，全公司的人走路都带风。
秦昭在总结报告里写：“本次活动的实际效果超出预期。团队氛围改善显著。建议常态化。”
只有曦月知道，那个“建议常态化”的批复，是颜芊薇亲手写的。批复的末尾，多了一行她没有见过的字：
“另外，替我谢谢0913。它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情味的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