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
我戴着口罩站在万达广场入口。
我本来应该在家睡觉的。
十点起床,看昨晚录好的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瘫到中午。
这是我计划好的完美周六。
现在全毁了。
毁在站在我旁边、正对着地图找美容院的樊澜昕手里。
「还没找到吗?」
「你有问的时间就不能帮我找找吗?」
喂。
我连要找的美容院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要我找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而且——
「我是晒伤了,不去医院,为什么要来美容院?」
「就说你不懂吧。」樊澜昕环抱双手,一副懂得很多的样子,「我查了一下,你知道你这种情况要去哪个科室吗?」
「皮肤科吧?还是外科?」
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哥,你猜给你胳膊缝针的是哪个科的?」
「……外科?」
「美容科。」
「啊?」
「所以我就直接带你来了。专业对口,省得挂号排队。」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帮我处理伤口的是美容科吗?
我还不知道。
美容科……真是太抱歉了。
……
等等。
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不对不对。
这种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医院吧?
美容院听着就很不靠谱啊。
「走吧走吧。」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商场里走,「我都预约好了。」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
「昨晚。挂号费省了,美容院首诊不要钱。」
樊澜昕这家伙,这个时候想起来省钱了。
平时买零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省。
等等。
「你是不是又预约护理了?」
她没回答。
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
这家伙果然有私心。
带我看晒伤是假,自己想做护理才是真的吧!
「嘛,干嘛这个表情,快开学了我保养一下不行吗?」
「别拿老爸的钱去干些奇怪的事。」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瞪了我一眼,「我这钱可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每天都买零食还能攒出来钱。
老妈到底给了她多少啊。
这点果然非常重要。
「对了,你每周零花钱老妈给你多少?」
「——找不到,不过一定在二楼,我们去看看吧,老哥Let's go!」
说罢她转身就走,留我一个人在告示牌前。
好生硬的岔开话题。
……
零花钱的事,我记下了。
*
樊澜昕在二楼来回走了三趟。
每经过一家店就探头看一眼,然后又退回来。
她到底靠不靠谱。
正这么寻思着,我的余光却瞟到了服装店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很像某个人。
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等等。
不会吧。
直到那个身影微微转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我才看清是谁。
「嗯?樊晋岚……」
等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顺着目光走进店里了。
「……嗯……你好。」
——我为什么要走进来啊!
站在我对面的顾秣里,有些局促地挥动着双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攥住衣角。
我也好不到哪去。
竟然一时失语。
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看惯了她穿迷彩服的样子。
现在换了便装,总感觉……
有点不一样。
白色T恤配浅色牛仔裤,头发用蓝色发带扎了个低马尾。这就是所谓的便服吗。
「好巧。」
顾秣里率先打破沉默。
「嗯……好巧,我要去那边了——再见。」
——说罢我就要转身逃跑。
「老哥你往这边跑干嘛?」
正当我想离开这里时,樊澜昕从外面走进店里。
我一瞬间就僵在原地。
樊澜昕看看我,又看看顾秣里。
顾秣里看看樊澜昕,又看看我。
呃~怎么有种置身修罗场的错觉。
「老哥,你朋友?」
「呃……」
“你好!我是顾秣里,樊同学的同班同学。”顾秣里她大大方方对着樊澜昕回应道。
「我是樊澜昕,你好。」
樊澜昕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表示没问题。但她还是一直盯着我。
「是樊晋岚的妹妹?」
「嗯,她是我妹,小我两岁。」
「你妹妹真漂亮,皮肤很棒呢。」她真诚地夸赞道。
——哦,夸我妹啊。
她可老吃这一套了。
「诶嘿嘿,是吗~」樊澜昕立刻就飘了,刚才那一脸狐疑的表情一扫而空,「也没有啦,就是平时比较注意保养而已~」
喂,你的立场呢?
刚才还在怀疑人家呢。
被夸一句就全忘了?
「真的呀,皮肤看起来好细腻。」顾秣里继续说,「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呀?」
「这个嘛——」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开始聊护肤品了。
而我,像一个多余的摆件,杵在旁边。
不是带我去美容院吗?她们怎么聊起来了。
「对了,樊晋岚晒伤好点了吗?」
「已经好很……」
「我家老哥就是这样,害你担心了。」
出乎意料的有礼貌,樊澜昕挡在我前面替我回答。
「这样啊,妹妹很热情呢。」顾秣里像是羡慕般说道。「我也想要个妹妹呢。」
「我也想要个姐姐,我老哥平时可可让人操心呢。」
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坏话,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呀?还是带着樊澜昕先走吧。
「顾秣里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啊,还有我哥,哎?我哥跑哪去了。」
「我在这儿。」在结账的柜台前面,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个人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手臂上白皙的皮肤,还有黑色的休闲裤。衣着给人一种很干练的感觉。但是那个人稍长的头发下那双有些出戏的厌世眼,又给人十分乏力的感觉。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是顾秣里的朋友吧……你们好。」
「哥你怎么跑到哪里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那个男性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声音有气无力。我在听后也生出了某种慵懒的感觉。
他和顾秣里是兄妹吗?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
「你好,我是樊晋岚,顾秣里的同班同学。」
「……」那个男生没有回应只是一味的盯着我。虽然戴着口罩但还是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
「喂,哥快自我介绍啊。」
「他已经知道……我是你哥了,这就够了……」
他提着购物袋依然有气无力的说着。
「这个时候就不要这么懒了啊,算了。」顾秣里抓住那个男生拉到了我们面前「这是我哥,他叫顾墨,墨水的墨。也比我大两岁,现在上高三。」
「……你好。」
被硬拉过来的顾墨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生命值。这家伙真的没事吗?
我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
「你好,经常听顾秣里提起……呃,其实也没有经常,就是……」
——我在说什么啊。
又开始了,遇到陌生人时的语无伦次了。不过之前顾秣里在我面前确实提到过他。好像还挺厉害的。
「……晒伤……」
「啊?」
顾墨忽然开口。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脸……晒伤了。」他的目光在我脸颊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不严重……」
「啊……嗯,昨天军训的时候弄的。」
「待在家……静养……很快能好……不要沾水……」顾墨说出像医生一样的话。现在高三的学生都懂这么多吗?
「嗯。」
「我哥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蛮懂的,他说这些都是常识。」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疑惑顾秣里连忙解释道。
好小众的常识。不过我这还有一个问题,虽然我知道答案,不过还是由他说出来樊澜昕才会听吧。
「顾墨哥,我这个晒伤……去美容院有用吗?」
「哈?」
顾秣里和樊澜昕同时看向我。
樊澜昕的眼神里写着「你竟然质疑我」。
顾秣里的眼神里写着「你要去美容院?」
「……去医院。」顾墨言简意赅。
「我就说吧,应该去医院,这种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我重新戴上口罩,躲开了樊澜昕扫过来的目光。
「你哥是专业的?」樊澜昕怀疑地打量着顾墨,问向顾秣里。
「我哥的常识应该没错。」
「……化妆品柜……不算医院……」顾墨慢吞吞地补充,「但晒伤属于皮肤科……美容院没有行医资格……」顾墨像是一名老师一样对樊澜昕解释道。不愧是年纪较长男性,就是很有哥哥的感觉。
「这样啊。」樊澜昕轻轻的点着头回应。看来除了我,别人的劝告对他来说挺适用的。
「所以说现在我们就回去吧,要保养下次你自己来做。」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回家看动漫去,有这时间估计都够追半季番了。
樊澜昕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
「那我就更得去了。」
「哈?」
「我刚才预约了两个深层补水护理啊,」她理直气壮,「总不能浪费吧。」
「……」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家伙的终极目标是她自己的护理。
「对了顾秣里姐姐你一起去吧,我约了两个,一下次再用就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樊澜昕眼睛里闪着光亮。拉住了一旁的顾秣里。
「不,不,这个就太麻烦你了。」顾秣里似乎并不想去,她连连挥手拒绝。
「不会不会,我真的用不完。」就算樊澜昕这么说顾秣里还是连连挥手。
「樊澜昕,既然既然顾同学不想去就不要再拉着她了吧,别人有可能有别的事要做。」
「老哥你别说话。」
樊澜昕用一副似乎在说“你不懂”的嫌弃表情看着我。
「顾秣里姐姐我们走吧。」
「樊妹妹这个……」
「走吧,走吧。」樊澜昕推着顾秣里就要往店外走去。
「你还是你哥哥……」
「不用管他,他又不是小孩子,要不就让你哥哥帮我看着他。」
「……放心……没问题……不用担心他……」
「顾秣里学姐在担心我老哥吗?真的吗?」樊澜昕拉起顾秣里的手,有些淘气的问道。
胡说什么呢,让这家伙赶紧给我闭嘴。
顾秣里从从容容的回应道。仿佛是在回答今天的天气。
「……毕竟是同班同学。」
这就是开朗的女生吗?真是厉害呢。
「这样啊,那顾秣里学姐真的是很有爱心。走吧走吧。」
「不……」
樊澜昕就这么拖着顾秣里消失在服装店的转角。
和顾秣里相比,我妹妹似乎更厉害。
不过既然他们俩已经走了,那现在——
这就剩我和顾墨两个人。
站在服装店门口。
气氛尴尬到结冰。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兜,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能睡着。
我站在旁边,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来掩饰尴尬。
其实根本没人给我发消息。
好压抑的气氛,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应对这种情况。
这种时候就应该有人打破这种平衡,来缓和气氛。不过要从哪种话题开始聊呢?两个男生在一起应该聊的话题应该是——
女生?
好像有点下头。还是聊点别的吧。我是在般的开口问他。
「那个……顾墨哥,之前听顾秣里说你很会推理,这是真的吗。」
「她说的……不……我不会。」他摇了摇头随后再说道。「我只是……常识多一点……相对于别人。」
他的这个常识比别人多一点,到底是多多少?按顾秣里的感觉,他应该很厉害才是。
正当我还在试图理解,比别人常识多一点到底是有多少时。
「你是叫……樊晋岚……是吗?」
「是的。」顺着声音看去,不知何时顾墨已经来到了一旁的长椅边坐下。还拍着长椅的另一边示意我过去。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顾秣里……她对你……蛮感兴趣的。」
「什么?」
顾墨一脸淡然的说出了这种劲爆的消息。
「在家里……之前说过说……和你有关的事。」
他说的应该是之前顾秣里观察我的时候问他的问题这件事吧。
「……顾秣里……挺麻烦的……如果你嫌她麻烦的话……可以给她……说一说。」顾墨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随后他像是失去力气一般靠在椅子上。
「还行吧,我并不讨厌吵吵闹闹。」
「……嗯……你很好说话……秣里说过……你会推理……那孩子对这方面……感兴趣。」
「我这算不上,最多算得上是观察。」
我学着顾墨的回复方式回答的到。
「秣里对我说过……你的推理……很巧妙……挺厉害。」
还行吧,我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他接着说道。
「……我对这方面……也感兴趣……读过青崎有吾的……硬币太少了吗。」
「是那个短篇《10元硬币太少了》」
他说的应该是《敲响密室之门》中的短篇。
「就是这个……我最近读了这本书……」
这是个经典的本格推理小说,侦探迷大概都读过。其中的一句话推理更是经典中的经典,不过我们是为什么聊到这里的。
「这本书是很经典,如果你喜欢看这种,我还可以推荐很多。」
「……我在早上和顾秣里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男人……说类似的话……」
「嗯——说什么?」我顿时来了好奇心,因为那篇小说的结局是一个有关凶杀案的事。
似乎是注意到我来了兴致。顾墨重新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说道。
「……我们在早上……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他说[6个人不够……再找几个人……这里停不下车。]」
我皱着眉,「需要人和停车,这两件事为什么会放在一起说?」
「……这也是奇怪的点……」
「你还记得那个人穿着什么衣服吗?」
「……我有拍照片……」
「啊?」他为什么还有照片?
「……感觉到奇怪……拍照记录……为什么有这副表情。」顾墨用稀疏平常的语气回复着。我算是知道顾秣里喜欢收集线索是跟谁学的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了照片,在照片上是一个身着灰色 T恤,牛仔裤,运动鞋的背影。就是很平常的男性打扮。
我随口说道。
「会不会是团建?比如哪个公司周末搞团建,在万达广场集合,人不够,车也停不下。」
「不……这个我想过了……团建……不会说『再找几个』……」他说,「团建的人是固定的……缺了就是缺了……不会临时在路上凑」
没有问题,现在信息很少,解读的角度就很关键。
「『10个人太少了,再找几个』和『这里没地方停车』——这两句话,你觉得是什么关系?」我问向顾墨。
「……并列的吧……两个问题……人手不够……停车位也不够。」
「不对。」
我摇摇头。
连我都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帅。
——当然只是自我感觉。
「为什么?」顾墨微微偏了偏头。
「语序不对。」我说,「如果是两个独立的问题,正常应该说『人不够,车也停不下』,或者『再找几个人来,另外停车也有点麻烦』。」
「……」
「但他说的是——『6个人不够,再找几个,这里停不下车』。」我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三句话连在一起说,不像是在汇报两个问题,更像是在解释同一件事。」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需要更多人。」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反过来了。
不是人多导致停车难。
是停车难,导致需要更多的人。
「……你的意思是……」顾墨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因为停不了车……所以需要更多人?」
「对。」我点点头。「那他们要做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他们需要……搬东西……」
「是的,应该就是这样。」
「……那他们要搬什么……往哪里搬……这现在是个问题……」顾墨又问道,但是按照这条线也只能推理到这了。到底是往里卸东西,还是往外搬东西,凭借这个根本看不出来。
等等。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10:00。
「顾墨哥你是几点钟看到那个人的?」
「……八点钟左右……要逛街顾秣里很兴奋……来的早。」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他说的[这里停不下车]是为什么。」
「……停车场被停满了……不,早上八点停车场……怎么可能停满。」顾墨反应过来。
「是的,就算是休息日商场的停车场大概率是在下午时才会停满。所以说——」
「……他们的车辆开不进去……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限重或者限高。」
「我们这的地下停车场并没有限重,至于限高我不知道是多少。」
「……2.2米……」顾墨不假思索的说出口。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他所谓的常识吧。不过按他这么说。
「所以他开的大概是箱型货车,进不了地下停车场,只能停在地面或者路边。」我接着说,
「……方向对了。」顾墨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是搬进来还是搬出去……」
「呃,这个。」这一点我还是没有思路。
「……大概率是搬进去……」
「为什么?」我下意识的反问道。
「……停在外面……还要托人搬运……很麻烦……但是用小型栏板货车……就可以解决……所以只有可能有两种情况……有可能是……商家第一次进货……并不清楚限制,还有一种可能……必须要用箱型货车……冷冻车。」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真害怕他突然会昏过去。不过他说的确实没有问题。
「是这样,不过,冷冻车可能性可以几乎排除。」他似乎不太了解万达商场的运行情况。「万达商场的饮食层集中在四五层商场为此专门建了货运电梯来运送食材或者桌椅板凳之类的。如果是食材之类的,由于电梯数量的限制,6个人完全够用。」
「……所以就只剩下……」
「商家不了解商场限高与进货规则。」话说出口的瞬间。
我自己先皱了皱眉。
……不对。
哪里不对。
「……怎么了。」顾墨注意到我的表情。
「就是……」我摸着下巴,「如果是新商家进货,不知道限高,把车开过来发现进不去——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
「……嗯。」
「但有个问题。」我说,「新商家进场装修、铺货,一般都会提前跟商场物业对接吧?多少货、什么车、走哪个通道,物业都会提前说清楚的。不知道限高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在正式进场的时候。」
顾墨微微点头。
「……那如果是……补一批货呢。」
「补货的话量不会太大吧?」我说,「6个人都搬不完的货,那得是多大一批。普通补货用小推车从货运电梯走就够了。」
「……也对。」
他又闭上眼。
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线索。
我也跟着一起想。
箱型货车。
限高进不去地下停车场。
停在地面。
6个临时工不够,还要再找。
早上八点钟。
搬进去还是搬出来?
……
等等。
顾墨刚才说「大概率是搬进去」。
我下意识就跟着这个方向走了。
但——
为什么一定是搬进去?
「顾墨哥。」
「……嗯。」
「你为什么觉得是搬进去?」
他睁开一只眼。
「……货车来送货……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我说,「但你想啊——如果是搬进去,货车进不了地下停车场,停在地面,那就要把货从地面搬到店里。万达这么大,从一号门走到三楼都要十分钟,抱着东西走更慢。6个人搬一趟十几分钟,来来回回的,效率也太低了。」
「……」
「但如果是搬出来呢?」我说,「从店里搬到门口的车上。距离是一样的,但动机不一样。」
「……什么动机。」
「赶时间。」
我说。
「如果是搬进去,晚一点早一点无所谓,大不了多跑几趟。但如果是搬出来——比如撤柜、清场——可能有时间限制。比如商场要求今天之内必须搬走,或者卡车司机赶时间要跑下一趟。所以才急着找人,越快搬完越好。」
顾墨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继续。」
得到肯定,我接着往下说。
「还有一个点——他找的是临时工,不是搬家公司。」我说,「如果是新店铺进场,设备、货架、商品都有讲究,易碎品、贵重品,肯定找专业搬家公司,不会随便在路上找几个人。」
「……但如果是搬出来……就不一定了。」
「对。」我点头,「尤其是那种不怕摔、不怕碰、数量多、体积大、重量轻的东西。找临时工按趟算钱,便宜又快。」
说到这里。
结果也就只有几种可能了。
服装店之类的换季清仓更换。
但是万达之中所有的服装店全是品牌店,在万达之内只是分店,应该会有专业的搬运团队将他们运回仓库。
但还有什么是重量较轻,体积大,而且相对价格又不是很贵重的呢。
烘焙店之类商品的更换?
这难道是要倒闭的,人数未免太多了。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廉价的布偶。
……
「游戏厅。」
我低声说。
「……什么。」
「三楼的游戏厅。」我抬起头,「娃娃机。」
顾墨看着我。眼神依旧无力,但是多了几分深邃。
「……娃娃机。」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的语速快了起来,「游戏厅的娃娃机,定期要更换娃娃的。旧的清出来,新的放进去。十几台甚至几十台娃娃机,每台里面几十上百个娃娃,加起来就是好几百个。」
「……所以要很多人搬。」
「没错!娃娃不怕摔、不用打包,抱起来就能走,找临时工最合适不过了。按趟算钱,一趟十几块,老板也划算。」
「……但为什么……是搬出来不是搬进去。」
「新娃娃可以分批次从货运电梯运,不急,慢慢运就行。但旧娃娃堆在游戏厅占地方,总不能堆在过道里吧?得赶紧清走。而且——」
我顿了顿。
「而且如果是进新娃娃,完全可以让供应商直接走货运通道,用小推车运上去。供应商天天给各家商场送货,不可能不知道限高。只有自己找的散活卡车,才会直接开到正门,发现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顾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走。」
「去哪?」
「验证。」
……
十分钟后。
我们站在三楼游戏厅的侧门旁边。
门开着。
七八个穿得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毛绒娃娃,从里面往外面跑。
粉色的兔子、棕色的熊、黄色的皮卡丘、紫色的独角兽,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卡通形象。
每个人怀里都塞得满满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群会走路的毛绒山。
走廊尽头的货运通道口。
而在消防通道之外手里拿着手机,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对对对,三楼游戏厅后门,从三号货运通道进来……搬一趟十五,现金结账……人越多越好,快点啊,我这儿还赶着去下一家呢!」
全中。
我站在原地。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膨胀感。
一句话。
就凭顾墨早上听到的一句话。
从语序到因果,从车型到货物,从搬进去还是搬出来到具体是什么东西——
一步一步推出来。
居然全中。
「……你说对了。」顾墨说。
「嗯。」
我努力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其实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在同学哥哥面前露了一手。
等等。
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在想什么啊。
「……你比秣里说的……还要厉害一点。」顾墨慢悠悠地说。
「也没有啦,就是平时看的推理小说比较多……」我挠挠头,「都是青崎有吾、大山诚一郎那些短篇里常见的套路啦……」
被他这么认真地夸。
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对了。」我赶紧转移话题,「你说你早上就注意到了,那你自己猜出来了吗?」
顾墨看了我一眼。
「……我以前在游戏厅打过工。」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答案?」
「……一开始以为是娃娃机补货……后来听你说搬出来……才想通。」他说,「……我陷在搬进去的思路里了……你跳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
在这个问题上。
我赢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还是赢了?
「……咳,巧合而已。」我假装不在意地摆摆手,但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顾墨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非常轻微。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秣里……眼光挺好……」
「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好像有一丝非常淡的笑意。
「……你很厉害……」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抱着滚烫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推理赢了。
但人好像输得更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