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检测结束后的第三天，管事叫莉赛尔去粮仓后面说话。
那里比前面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顶上啄食。阳光从破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管事油腻的袖口上。
莉赛尔站在门口，心里隐隐不安。
她原本想继续留在厨房附近。
厨房虽然脏，虽然累，虽然会被厨娘骂，但至少安全。
她可以借机跟老账房学识字，可以帮忙整理菜账，可以观察孤儿营里每个人的吃食、克扣、交易和去向。
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立刻被人当成“值钱的东西”。
可管事看见她，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她想学什么。
“莉赛尔，你被金雀馆挑中了。”
莉赛尔睫毛一颤。
“金雀馆？”
“边城的舞馆。”管事说，“馆主来挑预备舞姬，看见你了。”
莉赛尔低头：“管事大人，我可以学记账。我会算数，也肯吃苦。”
管事笑了：“会算数有什么用？金雀馆要的是脸，是身段，是会听话。”
莉赛尔沉默。
管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长得太干净了。无天赋，又长这样，留在这里只会被人惦记。与其等哪天被哪个管事带出去，不如送去金雀馆。那里规矩多，但至少有活路。”
莉赛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懂了。
这不是夸奖。
也不是机会。
这是孤儿营对漂亮女孩的处置方式。
没有天赋的漂亮女孩，在孤儿营里不是普通孩子。
她们是待售品。
管事继续道：“金雀馆每年给孤儿营一笔钱。你去了，孤儿营也省一个嘴。”
莉赛尔问：“我若不去呢？”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不去？”
他上下看她一眼。
“你十四岁了，莉赛尔。孤儿营养你到今天，不是白养的。你欠这里的口粮、衣裳、床铺、看病钱。你不走，也可以，那就把欠的账还上。”
莉赛尔没有说话。
她当然还不上。
孤儿营的账，从来不是真的账。
管事像是早料到她的沉默，语气放缓了一点：“别怕。金雀馆不是那种地方。馆主会教规矩，会教舞，会教怎么在贵族面前不丢命。比你在孤儿营里等着被人随便挑走强。”
莉赛尔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可以学做侍女。”
“侍女也要看脸。”管事说，“你这张脸，放在厨房太浪费，放在账房太显眼，放在舞馆才刚刚好。”
莉赛尔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系统面板还悬在她眼前。
【职业：未解锁】
【等级：1】
【经验：0 / 100（锁）】
【经验锁：18岁解锁】
【元素亲和：星辰(沉睡中)】
【职业路线：法系·星辰系】
【隐藏职业链：未激活】
可这些字不能替她挡住管事。
也不能替她交孤儿营的“养育费”。
更不能替她拒绝一个成年人的安排。
她不能因为面板里写着“星辰”，就以为自己能拒绝现实。
她只能先答应。
先活下来。
先把自己放进一个还能观察、还能学习、还能等待十八岁到来的地方。
“是。”莉赛尔低头，“我听管事安排。”
管事满意地点头：“这才乖。收拾东西，明天跟金雀馆的人走。”
第二天清晨，金雀馆的人来了。
馆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暗红色长裙，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不像法师塔的人那样冷淡，也不像骑士团的人那样直接。
她看人的时候，像在挑瓷器。
先看釉色，再看形状，最后才看有没有裂。
她站在孤儿营空地上，目光扫过几个被选中的女孩。
艾琳站在最前面，紧张又兴奋。
米拉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莉赛尔站在中间，低着头，让自己显得普通一点。
馆主先看了艾琳。
“这个不错。”
艾琳立刻挺直背。
馆主又看向米拉，皱眉：“太胖了，回去练三个月。”
米拉脸色一白。
最后，馆主看向莉赛尔。
她的目光从莉赛尔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手、肩、腰、脚。
莉赛尔没有躲。
她知道躲得太明显，反而会被注意。
馆主问：“名字。”
“莉赛尔。”
“年龄。”
“十四。”
“天赋？”
“没有天赋。”
馆主笑了：“没天赋也好。有天赋的丫头，心野。无异常的，才肯听话。”
莉赛尔低头：“我会听话。”
“听话不够。”馆主说，“舞姬要会笑，会退，会藏，会演。你懂吗？”
莉赛尔沉默了一下。
“懂一点。”
“那就好。”馆主转向管事，“留下两个。这个太瘦，回去补三个月。”
米拉被留下了。
艾琳也被留下了。
莉赛尔站在原地，没有松气。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金雀馆比孤儿营更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规矩压住了。
女孩们穿同一种浅灰色练功裙，赤脚站在木地板上。
她们的头发被束起来，脸上不能涂脂粉，说话不能太大声，走路不能太急。
馆主说，舞姬不是用来跳给穷人看的。
舞姬是用来在贵族面前活着的。
莉赛尔站在角落里，听着这句话，心里没有半点向往。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迫进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在金雀馆，她不再是孤儿营里一个无天赋的普通女孩。
她是一个被挑出来、被训练、被估价、等待被买走的预备舞姬。
她以前以为，舞姬只是贵族宴会上的装饰。
现在她才知道，舞姬也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
她们要会笑，要会退，要会藏，要会演。
她们要记住客人的脸色，记住酒杯的位置，记住谁不能得罪，记住谁可以讨好，记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
这些不是舞蹈。
是活命。
莉赛尔没有抗拒。
她前世失败过一次，知道反抗没有筹码时，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她接受。
接受被送来，接受被训练，接受被评价，接受被当作一件还没有标价的器物。
但她不会把自己交出去。
她还有系统面板。
第一课不是跳舞，而是站。
站一个时辰。
背挺直，肩放松，下巴微抬，眼睛平视前方。
手要放在身前，不能动。
膝盖不能弯。
脚尖要分开。
莉赛尔站在最角落。
她前世坐办公室久坐，腰不好，但身体控制力并不差。
更重要的是，她懂“藏”。
她知道自己不能站得太稳。
也不能太弱。
太稳，会被馆主注意。
太弱，会被淘汰。
所以她故意站得比旁边女孩稍好一点，又在中途微微发抖。
像努力维持，却仍然不够好。
馆主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莉赛尔立刻低头，露出害怕的神色。
馆主淡淡道：“腿再直一点。”
“是。”
莉赛尔调整姿势，像刚被提醒才学会。
馆主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莉赛尔后背已经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点控制还不够自然。
她必须更小心。
接下来几天，她们学站，学走，学笑，学行礼，学端酒，学后退，学转身，学如何在贵族视线里保持安静。
莉赛尔学得非常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危险。
一次舞步练习，舞娘只教了三遍。
其他女孩还在记脚步顺序，莉赛尔已经能完整走下来。
她立刻故意在第二个转身时踩错，装作没记住。
舞娘皱眉：“莉赛尔，你怎么又错？”
莉赛尔低头：“对不起，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多看别人。”
“是。”
旁边艾琳小声笑：“她总是慢半拍。”
另一个女孩说：“但她很听话。”
“听话有什么用？”艾琳说，“舞馆要的是会跳的人。”
莉赛尔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继续练。
她知道，被评价为“普通但听话”，是最安全的。
真正让她警惕的，不是舞步本身。
而是她的身体。
第四天，舞娘教她们一组简单的退步转身。
要求不高。
退三步，转身，抬手，停住。
很多女孩记不住脚步顺序，不是踩到别人的脚，就是转身后站不稳。
艾琳转身后差点摔倒，被舞娘用戒尺敲了一下手背。
米拉更慢，每一步都像在数拍子。
莉赛尔站在她们旁边，也故意慢半拍。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脚不需要数。
退三步。
转身。
抬手。
停住。
这些动作像是早就长在她身体里。
她甚至不需要看别人，不需要听舞娘数拍，不需要在心里默念顺序。
只要身体一动，下一步自然就会到该到的位置。
莉赛尔心里一沉。
她立刻故意在转身时晃了一下，让裙摆扫过地面，显得笨拙。
舞娘看了她一眼，皱眉。
“莉赛尔，重心不稳。”
“是。”
“再来。”
“是。”
她第二次转身时，故意让脚跟先落地，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学。
舞娘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总学不会？”
莉赛尔低着头，声音很小：“对不起。”
舞娘没再骂她，只是让她站到后排，继续跟别人练。
莉赛尔站在后排，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练下去了。
她学得越快，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而一旦被人看出来，她就会从“普通但听话”变成“天赋异禀”。
在金雀馆里，前者还能活。
后者很容易被馆主拿去试，被舞娘拿去教，被客人拿去挑。
被挑来挑去的东西，最后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莉赛尔开始改变自己的训练方式。
她不提前记舞步。
舞娘教第一遍时，她故意露出茫然。
教第二遍时，她故意看别人。
教第三遍时，她故意慢半拍。
轮到她单独练习时，她故意让手脚不协调，故意在转身时多晃一下，故意让裙摆拖到地上。
她把自己变成一个资质普通、记性不好、但还算听话的女孩。
这样很麻烦。
也很累。
因为她明明可以一次做对，却必须反复出错。
可她不敢不这样。
她前世失败过一次。
失败就失败在，她太容易相信“只要我表现得好，就会被善待”。
可现实不是游戏。
现实里，太好的女孩会被盯上。
太快的女孩会被怀疑。
太顺的女孩会被拿去试。
她不能赌。她只能藏。
夜里，女孩们睡在二楼大通铺。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莉赛尔睡不着。
她安静地躺着，看着月光落在床脚。
她看着系统面板。
它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
【经验：0 / 100（锁）】
数字没有动。
进度没有涨。
没有任何提示。
莉赛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起面板。
她给自己定下第五条规矩。
不要展现自己的舞蹈天赋。
第二天，她依旧站在后排。
舞娘教新动作时，她故意慢半拍。
别人转身时，她故意多晃一下。
别人抬手时，她故意低一点。
舞娘终于习惯了她。
“莉赛尔，你资质普通，但听话。”
“是。”
“听话就好。”舞娘说，“舞馆里，听话的丫头活得久。”
莉赛尔低头。
“是。”
她没有回答得太快，也没有表现得太感激。
她只是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安静地接受了一句并不特别的评价。
可她知道，这句话对她很重要。
普通，听话，资质平平。
这就是她需要的壳。
她要把自己装进这个壳里。
装到十八岁。
装到系统面板真正给出答案的那天。
从那以后，莉赛尔白天在金雀馆做一个普通、听话、资质平平的舞姬预备生。
她不再提前记舞步。
不再让身体抢在脑子前面动。
她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不能馆主看出来。
不能舞娘看出来。
不能艾琳看出来。
也不能任何一个贵族看出来。
她不需要天赋立刻醒来。
她只需要活到十八岁。
而金雀馆，至少比孤儿营更接近她想要的东西。
夜里，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
莉赛尔背对着窗户，安静地睡着。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月光落在她脚边，像一层很淡的银。
系统面板依旧没有更新。
【经验：0 / 100（锁）】
数字没有动。
进度没有涨。
没有任何提示。
只是在她沉睡时，那行冰冷的字下方，偶尔会极淡地浮出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没有停留，也没有被她看见。
【经验系统屏蔽，被动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