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前世连着加班的第四十八个夜头
桌上的显示屏泛着白光，客户的汇报方案改到了第七版，室内只有主机箱风扇的抽打转动，凌晨两点十七分，指尖从键盘边缘滑脱，发木发胀，胃袋一阵阵痉挛抽搐。
喉管干硬发紧，像是吞了一把粗砂，她双手撑住桌子站起身，想去茶水间接一杯热水，膝盖骨突然发软，又坐了回去
胸口正中像是被铁钳从内侧死死掐住
那股钝痛扯着皮肉往下拉拽
视野里的文件格线扭曲变形，迅速黑沉下去
胳膊肘带翻了塑料马克杯
额头重重砸在塑料键盘上
意识断裂前最后的残影，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
——
后来她躺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那里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灰。她在那片灰里躺着，躺着躺着，就觉得有人在看她
睁开了眼
一个少女蹲在她旁边，托着腮，脸上带着微笑，穿得很随便，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很亮，很可爱
“很久没有人来到这了”
“……你好”
“你死了哟∽”少女俏皮地说
“嗯？”
少女愣了一下
“你就这个反应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别人一般会问‘为什么是我，我还那么年轻’之类的”少女说，“你什么都不问？”
她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我今年二十五”她说，“我上个月体检报告里三项超标。我连着加班四十八天。”
“所以呢”
“所以不奇怪。”她说，“我该问的是——是你把我从那边捞过来的吗。”
“你这个人真的冷漠”
“我这个人一向没意思”
“那你听着。”少女把袖子一挽，蹲得更近了一点，“我这边有个小任务需要你，而你正好来到这里，所以这个任务……”
她躺在那儿，看了那个少女很久。
“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上辈子干到死”她说，“这辈子我想享受享受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
“什么叫享受享受”
“不加班”她说，“不工作，不然……”
少女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行。”她说，“你就照这个来”
“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用惊讶”少女说，“因为你到那边就知道了，那边没有加班这个词。”
“那有什么。”
“有早起。”
“……什么？”
“我说，有早起。”少女说，“那边的贵族老爷们早上五点就起。你要是不起，会有人掀你被子。”
“那你把我送回去”
“晚了”
少女抬起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灰色的地方往两边退了
一股剧烈的坠落感猛地袭来
灰白色的雾气如潮水般向后退散，撕裂成无数道惨白的光斑，耳膜鼓胀，嗡鸣作响
窗外传来几声清晰的鸟啼
鼻端嗅到一股干净松软的鹅绒气味，还掺杂着淡淡的干草香
视野慢慢聚焦
上方是一顶悬挂着浅色帷幔的厚实木床
她试图抬起胳膊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双被鼠标磨出老茧的手，而是一只皮肉粉嫩、骨节极小的婴儿手掌
这具躯体软绵绵的，缺乏力道支撑
稍微挪动一下颈椎，整条背脊就酸软无力
她不得不放弃起身的企图，乖乖平躺回软垫中
转过头，身旁卧着一名年轻妇人
这一世的“母亲”吗？
妇人留着一头浓密的银色长发，睫毛低垂，正侧身环抱着这具小小的躯壳入睡。
妇人身上的体温顺着单薄的襁褓传导过来，暖烘烘的。
突然眼皮沉重下坠，她再度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
一会后门口有人敲门。
“夫人，您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温尼莎”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十五六岁，一身深色的女式补腰长裙，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有着傲人的资本，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她进门先看屋子，看窗，最后看床上的佳人
“夫人，我来看小姐今天的病好没有”她关心地问道。
温尼莎把手伸过来，手掌金绿色的能量照在身上很温暖
温尼莎握住她的手腕，捏了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放回去。
“夫人，小姐还需要再用三天药。”温尼莎说
母亲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头，说道
“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
“我亲爱的宝贝”
她心里沉默了一下。
眼眶一阵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滑落，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婴儿泪腺脆弱的本能抽搐，还是灵魂残存的震动。
光阴在屋内的长条木地板上悄然滑过
莉亚从只能翻身的婴儿，到能踩着厚地毯摇晃走动，再到握紧笔杆学习
窗外的冷杉树落了又绿，积雪融化了数轮
十几年过去，法尔肯拉特这个边境家族，出现了一位整日不愿多动弹的大小姐
“法尔肯拉特开基的先祖是哪一位？”
“先祖是”她说，“费利斯·冯·法尔肯拉特”
立在桌旁的银发女人点了点头
“答对了，小莉亚”
“温尼莎。”母亲突然说，“从今天起，你来管莉亚的生活起居，当然也包括贵族礼仪。”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你今年多大了，温尼莎”
“三十了，小姐”
“你在我家多少年了。”
“在您出生前几年来的，小姐”温尼莎说
“还是这么冷漠温尼莎”突然莉亚抱住温尼莎把头埋了进去“还是这样舒服”
温尼莎叹气“唉∽”
——
几天以后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样东西：一本没写完的日记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突然染上了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的字很工整，一行一行，写得跟抄书一样
三月十二，今日读《魔法通论》，父亲仍未回信
三月十三，今日读《魔法通论》，父亲仍未回信
她合上日记，坐在那儿突然想起
“温尼莎。”
“在”
“帝国法师塔配发的那笔例行年金津贴，可曾入账？”
“到了，小姐”温尼莎说，“两年一共一百六十金。”
午后的日光顺着高窗斜斜切进来，把走廊照成明暗两半，她推开厚重的橡木房门，顺着长廊朝外侧走去。
房间外面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挂着画，画上都是人。走到长廊尽头，她停住了。
两侧的石墙上悬挂着历代先祖的油彩画布，画框边沿包着暗沉发乌的铜皮。
走到长廊最深处，脚步骤然停下。
前方是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一共绘着四个人物。
左侧立着一名体格健硕高大的男人，身着深黑色的双排扣正装礼服，站姿笔直如壁立岩石。
男人身侧端坐着银发妇人，眼尾带着极淡的笑弧。
妇人的臂弯间拢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两人身前的软垫矮凳上，坐着一名年纪尚幼的男孩，这是她四岁那年与双亲及长兄初次同框留下的画作。
画布最底端的铜牌上，刻着一行清晰规整的细小字迹：
奥托·冯·法尔肯拉特伊莎贝尔·冯·法尔肯拉特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 克伦·冯·法尔肯拉特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视线停在最末尾的那排字母上
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