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玻璃高脚杯在午后两点半的阳光下折射出略显浮夸的粉红色泽,高达三十厘米的奶油塔顶端,摇摇欲坠地缀着一颗饱满欲滴的红颜草莓。
“真是毫无美感可言的热量堆砌。”
坐在商店街转角甜品店靠窗卡座里的少女,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指捏起长柄银勺,极其优雅地刮下了一小块混合着草莓果酱的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
冰凉甜腻的油脂与糖分在舌尖瞬间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近乎堕落的多巴胺分泌感。少女微不可察地眯起那双狭长而潋滟的眼眸,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个被阿布索留特粒子扰动后衍生出的平行宇宙地球上,她现在的名字叫雾崎。身高一米六,黑色微卷的短发勉强及肩,身上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考究却与周围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黑色英伦风哥特长礼服。由于体型过于娇小玲珑,刚才店员把这份名为“恶魔甜心特大号豪华草莓圣代”端上来的时候,甚至还贴心地多拿了一叠纸巾,用一种看走失小学生的慈爱眼神提醒她小心不要弄脏了漂亮裙子。
愚蠢的地球人。
雾崎面无表情地咽下第二口冰淇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卡座下方的金属桌腿——因为身高只有一米六,她坐在这种为普通成年人设计的深陷式绒布沙发里时,穿小皮鞋的双脚离地面居然还差了两厘米,只能像个闹别扭的幼童一样悬空晃荡。
不过,再怎么愚蠢的地球造物,也比M78星云光之国那座四处泛着绿光、除了绝对的秩序与正确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无聊星球要有趣得多。
至少在光之国,可没有这种纯粹由反式脂肪酸、精制白砂糖和人工色素调配出来的绝妙垃圾食品。那里只有等离子火花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散发出的刺眼人工太阳光。几百万年来,无论红族还是蓝族,全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人偶一样沐浴在那片光芒之下,坚信着光就是一切的真理,光就是宇宙间唯一值得歌颂的正义。
“真是单调得让人想吐。”
雾崎低声嘟囔了一句,银勺在玻璃杯壁上磕出一声脆响。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一缕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暗紫色黑雾从她的黑手套指缝间溢出,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被她冷着脸强行按回了胸口深处。盘踞在她体内的混沌魔神格里姆德似乎也对这杯圣代的高糖分感到不满,在封印的间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嘶鸣。
“安静点,现在还轮不到你出来散步。”
雾崎垂下眼帘,用勺子背面 mercilessly(毫不留情地)把一颗棉花糖按进融化的冰淇淋泥里。看着白色与粉红色混杂成一团混沌的泥泞,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M78星云。
那时候的她,还不叫雾崎,而是光之国宇宙科学技术局里最年轻、最孤僻的蓝族天才科学家,托雷基亚。
蓝族天生不具备红族那样强悍的格斗体魄,他们拥有的是精密的大脑与对宇宙真理无休止的求知欲。在科学技术局那座终年冷冰冰的银白色高塔里,托雷基亚总是独自一人面对着浩瀚的星图数据,思考着光之国引以为傲的等离子火花究竟带来了什么。既然有光,就必然会投下阴影;既然存在秩序,那宇宙初开时的混沌又该归于何处?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蓝族少女过于偏执、不合群,直到那个总是带着一身滚烫斯派修姆能量气息的红族疯丫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实验室。
“喂——!托雷基亚!原来你躲在这里啊,害我找了好久!”
记忆里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中气十足,震得实验室里的精密能量培养皿都在嗡嗡作响。那是奥特之父与奥特之母的独生女,光之国红族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优等生——泰罗。
明明是个备受瞩目的红族大小姐,泰罗却半点没有名门望族的矜持。每次从宇宙警备队的训练场溜出来,她都会直接翻过科学技术局的隔离栏,大大咧咧地凑到托雷基亚的实验台前,把那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凑得极近,近到托雷基亚甚至能看清她眼底跃动的光芒。
她们曾一起并肩坐在等离子火花塔外围的高耸露台上。那是光之国最接近人工太阳的地方,狂暴的光能化作温润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的脸庞。
“泰罗,你觉得宇宙的尽头是什么?”那时的蓝族少女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迷茫。
“尽头?不知道诶!”身旁的红族少女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双手撑在脑后仰望着漫天星河,笑得没心没肺,“不过如果真的有尽头的话,等我正式加入宇宙警备队,我们就一起飞过去看看呗!要是被墙壁挡住了,我就一拳把它轰开!”
“……真是典型的红族肌肉脑发言,空间曲率与维度壁垒可不是靠蛮力就能打破的。”托雷基亚嘴上嫌弃地反驳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后来,为了帮这个空有一身蛮力却总是控制不好能量输出比例的青梅竹马,托雷基亚耗费了整整三个恒星周期的休息时间,帮她计算出了体内斯派修姆能量在极限压缩下的爆发公式。
“让全身充盈高热能量,在抱住敌人的瞬间引发剧烈爆炸,然后依靠你红族强悍的奥特心脏进行细胞重组……”托雷基亚看着实验屏幕上极其危险的数据曲线,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招完全是自杀式的胡来,到底叫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奥特炸弹’吧!”泰罗兴奋地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地拽住托雷基亚的手腕,“简洁明了,一听就威力巨大!托雷基亚,你果然是最棒的天才!”
奥特炸弹。
多么蠢笨、直接、毫无修辞美感的名字。就像泰罗那个人一样,永远直来直去,永远炽热得不讲道理,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阴霾能挡在她面前。
可正是因为泰罗太耀眼了,耀眼到当托雷基亚在希卡利长官也陷入复仇的黑暗、在见识到宇宙间无数因为“正义”与“光明”而引发的荒谬悲剧后,她 suddenly「突然」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慌。如果光与暗根本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她所追寻的真理注定要走向与光之国背道而驰的混沌,那她还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个满身是光的红族优等生身边?
于是,她没有打任何招呼,独自一人离开了光之国,在次元裂缝中封印了格里姆德,然后随便挑了一个偏僻的平行宇宙地球躲了起来。
“哼,现在那个笨蛋大概正忙着在宇宙警备队里接受万人敬仰的勋章吧,哪还有空管我这个叛逃的蓝族科学家……”
雾崎咬着银勺的尖端,有些烦躁地把目光投向甜品店透明的落地窗外。
此时正是商店街人流最密集的午后时段。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社畜、挽着手挑选晚饭食材的主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名为“和平日常”的温和面具。
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的秩序。
只要稍微加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变数,这种脆弱的和平假象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裂。雾崎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
一缕无形的奥特念力穿透落地窗的钢化玻璃,精准地缠绕在了街道对面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年轻男人脚踝上,同时另一股微弱的气流掀翻了旁边水果摊最上方的一颗红苹果。
只要那个男人在苹果滚落的瞬间被绊倒,就会一头撞翻旁边一位老妇人手里刚买的鸡蛋篮子,紧接着身后骑自行车的送货员就会因为急刹车而连人带车摔进花坛里。到时候,互相指责的咆哮、推诿责任的争吵,就能在这条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演绎出一场最为滑稽的人性混沌喜剧。
去吧,让我看看你们在秩序崩塌时的丑态——
雾崎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微光。
苹果顺着塑料盒边缘滚落,年轻男人的左脚已经因为奥特念力的牵引而绊向了自己的右脚跟,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老妇人的鸡蛋篮子猛扑过去。
就在这一秒,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先是稳稳地一把捞住了那个重心失衡的年轻男人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崽似的将他轻巧地拽回了原地,紧接着,穿着复古棕色皮夹克的高挑身影微微一侧身,修长的左腿包裹在贴身的深蓝牛仔裤里,脚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利落的弧线,轻轻巧巧地把那颗即将落地的红苹果踢了回去,正中水果摊老板下意识伸出的双手里。
“小心点啊,走路看手机可是很危险的哦!”
爽朗明快的女声隔着甜品店的玻璃门传了进来,带着一股仿佛能把人耳膜都晒暖的蓬勃朝气。
年轻男人惊魂未定地道着谢,水果摊老板和老妇人也纷纷对着那位出手相助的少女竖起大拇指。原本应该乱作一团的街角,不仅没有爆发任何争吵,反而充满了一片欢声笑语的融洽气氛。
甜品店里,雾崎捏着银勺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个站在街角拍了拍手、留着一头飒爽深棕色偏分长发的高挑少女,在告别了路人之后,居然径直转过身,那双比M78星云的等离子火花还要明亮璀璨的眼眸,隔着整条马路和擦得锃亮的落地窗,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了雾崎身上。
下一秒,少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到让人眼晕的笑容,抬起手臂用力地朝甜品店里挥了挥。
“叮铃铃——”
甜品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欢快脆响。
高挑的少女一只手拉着一个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银色行李箱,大步流星地穿过店内的过道,带起一阵夹杂着阳光与淡淡青草香气的微风,毫不客气地拉开雾崎对面的卡座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一米七的身高修长身材哪怕是坐着,也比窝在沙发里只有一米六的雾崎高出了整整半个头。复古皮夹克里面是一件清爽的白色V领衬衫,露出一截线条优美健康的锁骨。
“终于找到你啦,托雷——不对,按照地球现在的习惯,应该叫你雾崎对吧?”
少女双手托着腮,整个人越过半张桌子探过身来,笑吟吟地盯着对面瞬间石化成雕塑的黑礼服萝莉,“我就知道,顺着宇宙间异常的能量波动找过来,肯定能在甜品店或者爆米花摊子附近抓到你!怎么样,见到我惊不惊喜?在地球上你可以叫我东光太郎哦!”
雾崎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全身上下每一个蓝族细胞都在疯狂拉响警报。
“泰……东光太郎?!”雾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原本慵懒优雅的姿态瞬间破功,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猫一样猛地往沙发背上一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偏离主宇宙坐标好几个维度的平行地球!宇宙警备队的巡逻航线什么时候扩张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没扩张啊,我是特意请了长假追过来的嘛。”
自称东光太郎的泰罗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杯还没吃完的特大号草莓圣代上,“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雾崎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大一杯吗?那顶上这颗草莓就归我啦!”
“喂,等等,那是我的——!”
雾崎伸手去护,但她的短胳膊显然比不过对面红族战士的臂展。光太郎只是极其自然地探出脑袋,张嘴“啊呜”一口,直接把奶油塔顶端那颗雾崎特意留到最后才舍得吃的红颜草莓,连带着一大坨雪白的奶油精准地咬进了嘴里。
“唔——!好甜!水果和奶油居然这么好吃!”
光太郎幸福地眯起眼睛,唇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沫,伸出舌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难怪你连科学技术局的研究课题都扔下不管,跑到这里来躲着,原来是在偷偷吃独食啊!”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奶油塔尖,雾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体内的格里姆德都被气得翻了个白眼。
那是她精心计算了整杯圣代的糖分分布后,留作收尾的完美核心!居然就这么被这个粗鲁、野蛮、毫无礼貌的笨蛋一口吞掉了!
“谁在吃独食啊!你这个脑袋里塞满了斯派修姆矿石的单细胞生物!”
雾崎啪地一声把银勺拍在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仰起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脸,用最冰冷、最毒舌的语调嘲讽道:“我来到这颗星球,是为了观察智慧生命在光与暗的夹缝中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混沌的!像你这种只会盲目信奉等离子火花、整天把正义和光明挂在嘴边的优等生,根本不可能理解我高深的哲学课题!还有,破坏别人的实验观察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吃完那颗草莓就立刻给我滚回你的光之国去!”
面对雾崎一连串机关枪似的毒舌轰炸,光太郎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雾崎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了好几秒。
“噗嗤。”光太郎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雾崎眼角的泪痣危险地跳了跳。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光太郎伸出手,隔着桌子比划了一下雾崎现在的身高,眼底满是促狭与宠溺的笑意,“你挑的这个地球人拟态,是不是稍微有点太小只了?以前在光之国的时候我们明明差不多高的,结果现在变成人类形态,你比我矮了足足十厘米诶!穿这一身黑乎乎的小裙子,看起来简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闹别扭的瓷娃娃,太可爱了吧!”
“嘎——!”
雾崎呼吸一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能怪她吗?!她在进入地球大气层的时候,为了分心压制体内躁动不安的格里姆德,在构建人类拟态时不小心少入了一组身高数据!等她发现自己只有一米六的时候,拟态已经彻底固定下来了!而且蓝族本来就不像红族那样四肢发达,娇小一点怎么了?这叫浓缩的智慧精华!
“闭嘴!形体的大小不过是三维空间里最肤浅的表象,只有愚蠢的红族才会执着于这种毫无意义的物理数据!”雾崎猛地站起身,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结果站起来之后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就算站直了,视线也才堪堪和坐着仰起头的光太郎平齐。
这种屈辱的体型差让雾崎彻底失去了继续待下去的欲望。她从黑色礼服口袋里掏出几张日钞拍在桌子上,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账我已经结了,哪怕多呼吸一秒有你在的空气,都会污染我的思绪——永别了,光之使者。”
“诶,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啊!”
光太郎动作敏捷地抓起旁边的银色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来。以她的个头一米七的大长腿,哪怕只是悠闲地迈着步子,也能轻轻松松跟上雾崎那近乎小跑的频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甜品店,原本晴朗的午后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大片铅灰色的乌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伴随着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商店街上的行人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加快脚步跑向附近的屋檐躲雨。
雾崎停下脚步,站在甜品店外窄小的遮阳棚下,看着眼前瞬间连成一片的雨幕,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她今天出门只顾着带钱包,根本没带雨伞。如果在头顶撑开一层无形的能量护盾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在雨天里走过去,周围的雨水自动向两侧分流的画面实在太招摇了,很容易引起地球防卫队的注意。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天气,连地球的大气层都在欢迎你这个讨厌鬼的到来。”雾崎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高大的少女。
“明明是及时雨才对吧!”
光太郎笑嘻嘻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侧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把折叠伞,“看,我来之前特意研究过地球的气象预报,随身带了伞哦!来,我们一起走吧,正好我也还没找落脚的地方,从今天开始我就住你那里啦!”
“……哈?”
雾崎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出了什么故障,她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光太郎,“你说什么?住我那里?谁允许你住进我的秘密基地了?地球上的酒店旅馆多得是,你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我?!”
“因为我是为了你才来地球的啊,不住在一起怎么行?”
光太郎回答得无比坦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她哗啦一声撑开那把深蓝色的雨伞,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极其自然地往雾崎身边一靠,伸出左臂轻轻揽住了雾崎纤细的肩膀,“好啦,再不走雨就要下大了,带路吧,雾崎大人!”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黑色礼服布料瞬间传递过来。
因为光太郎身高有一米七,而雾崎只有一米六,当光太郎把伞举在两人头顶并揽住她的时候,雾崎整个人几乎是被半圈在了光太郎怀里。她甚至只要稍微一偏头,鼻尖就会直接蹭到光太郎皮夹克领口处那股淡淡的、如同晒过太阳的棉被般温暖的皂角香。
“放、放开我!不要随便用你那粗鲁的方式触碰我的身体!”
雾崎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拼命想要往旁边挪开一点距离,可外面的雨势实在太大,只要她往外挪半步,冰冷的雨水就会立刻打湿她的裙摆。
“别乱动嘛,这把伞本来就不算大,你再往外跑就要淋感冒了。”
光太郎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稍微收紧了一点,把这只炸毛的猫稳稳当当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同时,她握着伞柄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朝着雾崎那边倾斜了将近三十度。
雾崎被迫贴着光太郎的身侧,踩着积水的石板路往商店街尽头的公寓走去。一路上,她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用各种宇宙科学技术局的专业术语夹杂着混沌哲学进行抗议,试图向对方论证“强行同居是对个体自由意志的暴政”。
直到走过第二个十字路口时,雾崎无意间抬起头,骂人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头顶的深蓝色伞面,几乎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她一个人的上方。而走在她左侧的光太郎,右半边肩膀的皮夹克已经被斜飘过来的雨水彻底打湿了,深棕色的长发发梢也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流畅的下颌线一滴滴滑落。
可这个笨蛋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一样,一边单手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跨过水洼,一边还低头冲着她傻笑:“怎么不说了?你刚才那个关于‘空间占有率与热力学熵增’的理论挺有意思的,继续讲给我听嘛!”
雾崎死死地盯着光太郎湿透的右肩,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盘踞在心脏周围的格里姆德黑雾,居然在这一刻畏缩似地往后退了退。
“……蠢货。”
雾崎猛地别过脸,抬起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光太郎握着伞柄的手背。
高挑少女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练习宇宙拳法留下的薄茧,几乎能把雾崎纤细的小手整个包进去。雾崎黑着脸,动用了一点点微弱的奥特念力,强行把伞柄往光太郎那边推正了几分。
“要是让奥特之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在地球上因为淋雨这种低级原因生病,肯定会以为是我用科学陷阱暗算了你。我可不想背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黑锅。”雾崎盯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光太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小巧的黑色手套,眼底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满满的温柔:“我们可是拥有奥特之躯的光之战士诶,怎么可能因为淋一点地球的雨就感冒啊?不过,既然雾崎这么关心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谁关心你了!闭嘴,前面左转就是!”
十分钟后,一栋位于老城区安静巷弄里的双层独栋小公寓门前,雾崎臭着脸掏出钥匙拧开了房门。
这里是她用力量稍微修改了一点点市政房产登记信息后弄到的住所,内部装潢完全按照她个人的审美,采用了大量的暗色调木质家具与华丽的复古丝绒窗帘,平时拉上窗帘后,屋里昏暗寂静得就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堡。
然而,随着光太郎拖着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跨进玄关,这间原本充满“混沌与孤独美学”的屋子,画风在短短三分钟内发生了毁灭性的崩塌。
“哇,你这里也太暗了吧!大白天的干嘛把窗帘拉得这么死?”
光太郎一进门就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上拖鞋哒哒哒地跑进客厅,哗啦一下拉开了那层厚重的暗紫色丝绒窗帘,顺便把窗户打开了一条透气的缝隙。虽然外面还在下雨,但清新的空气与柔和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将原本阴森的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紧接着,她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对印着Q版泰罗奥特曼头标的红色马克杯、一条灿烂的向日葵图案毛巾,甚至还有一个暖黄色的懒人沙发抱枕,极其自然地摆在了雾崎那张冷色调的真皮沙发正中央。
“喂!不要擅自用你那庸俗的审美污染我的领地!”
雾崎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那些五颜六色、充满阳光气息的小物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把那个蠢透了的抱枕给我拿走!还有,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沙发太短根本睡不下你那一米七的大高个,你现在立刻去街对面的酒店开房!”
“没关系没关系,你的床看起来很大很软,我们像小时候在光之国露营那样挤一挤就好啦!”
光太郎完全无视了房主的驱逐令,脱下那件半湿的皮夹克挂在衣架上,挽起白衬衫的袖口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兴冲冲地往开放式厨房走去,“淋了雨多少有点凉,我去帮你热杯牛奶暖暖身子!冰箱里有牛奶对吧?”
“我不喝牛奶!那是用地球食草动物分泌物加工出来的低等饮品,我要喝红茶!不加奶只加三块方糖的红茶!”雾崎跟在后面抗议道。
“晚上喝红茶会睡不着的,听话,喝牛奶才能长高哦!”
光太郎头也不回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全脂纯牛奶,倒进那个红色的Q版马克杯里。
听到“长高”两个字,一米六的少女瞬间炸了毛,刚想冲上去跟这个身高一米七的家伙拼命,却见光太郎端着装满冷牛奶的马克杯,站在料理台前犯了难。
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旁边那台黑色的嵌入式微波炉,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触摸按键显然超出了这位红族优等生的知识范畴。
“唔,地球的加热机器好像有点复杂啊……”
光太郎嘀咕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算了,还是用老办法比较快!”
只见她双手捧起那个红色的马克杯,深吸一口气,掌心处骤然亮起了一团无比纯粹、无比炽热的金红色斯派修姆能量光芒!
“等等,你这个笨蛋!地球的陶瓷制品根本承受不住斯派修姆能量的分子震荡,快停下——!”
雾崎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进厨房。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厨房里炸开。
好在光太郎在最后关头听到了雾崎的警告,及时收回了九成五的能量输出。饶是如此,杯子里的纯牛奶还是在一瞬间被高温蒸发掉了小半杯,浓郁的奶香味伴随着滚滚白烟直冲天花板,而光太郎额前的刘海也被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浪吹得向上翘起了一撮,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飞溅出来的白色奶渍。
“咳咳咳……哎呀,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
光太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幸存下来的大半杯温牛奶,又献宝似地递到了雾崎面前,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不过温度刚刚好哦!我用奥特念力测过了,正好是五十五度,快趁热喝吧!”
雾崎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搞砸了一切却依然笑得像个大傻瓜一样的青梅竹马。
厨房的暖光灯照在光太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微微焦糊味的甜腻奶香,那是混合了斯派修姆光能量的味道,是光之国的味道,也是托雷基亚在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宇宙夜晚里,潜意识中最抗拒却又最贪恋的温暖。
那些原本已经在舌尖酝酿好的、关于“红族粗鄙的能量控制力”的毒舌词汇,在这一刻突然全都失去了声响。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雾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冷着脸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光太郎掌心余温的红色马克杯。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
斯派修姆能量特有的温和暖流顺着牛奶滑入胃袋,瞬间驱散了她四肢百骸里因为常年压制格里姆德而沉积的阴冷寒意。
“真是……蠢透了。”雾崎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一仰头,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得一滴不剩。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洗完澡出来的雾崎换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丝绸睡裙,湿漉漉的黑色微卷短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她正准备用奥特念力把头发里的水分震干,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行李的光太郎却一眼看到了她,立刻拿着吹风机风风火火地站了起来。
光太郎不由分说地把雾崎按坐在了那个新买来的暖黄色懒人沙发抱枕上,然后熟练地把吹风机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里,“乖乖坐好,我帮你吹!”
雾崎陷在软绵绵的抱枕里,刚想抗议自己堂堂蓝族大科学家不需要这种保姆式的照顾,光太郎已经盘腿坐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
温热的风声嗡嗡响起。
光太郎修长温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穿插进雾崎微卷的黑发间,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有了刚才热牛奶的教训,这次她完全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只是单纯地用地球的吹风机,配合着指腹恰到好处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帮雾崎揉搓、梳理着发丝,顺便轻轻按压着她紧绷的头皮。
暖风裹挟着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头顶上传来的抚摸感舒服得让人骨头都要酥了。
雾崎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软化了下来,整个人微微往后靠去,几乎是半倚在了光太郎盘着的膝盖旁。她半眯着眼睛,眼角的泪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顺着光太郎手掌移动的方向,像只被顺毛的猫咪一样轻轻蹭了蹭。
体内原本一直躁动不安的格里姆德,在这片温暖得有些过分的日常气息里,彻底陷入了沉寂。只是在极深极深的潜意识底层,似乎有一丝与这颗星球外部空间隐隐呼应的微弱震颤一闪而过,快得让昏昏欲睡的雾崎根本来不及去深究。
“好啦,吹干了!你看,这样吹出来的卷发多蓬松多漂亮啊!”
光太郎关掉吹风机,放到一旁,双手却没有离开,而是顺势轻轻揉了揉雾崎软乎乎的发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托雷基亚,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待在地球上,一定很寂寞吧?”
那个久违的本名猝不及防地撞进耳膜。
雾崎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从抱枕上弹了起来,转身居高临下地瞪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光太郎——好吧,就算她站着对方坐着,她也没比光太郎高出多少。
“谁、谁会寂寞啊!孤高本就是追求真理者的宿命!只有你们这种群居动物才会害怕独处!”
雾崎色厉内荏地训斥了一句,抓起沙发上的一个小靠垫直接砸在了光太郎怀里,“看在你今天帮我吹头发的份上,今晚我就大发慈悲允许你在我的客房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我就会用满分的逻辑论文说服你滚回光之国去!不准锁门,也不准半夜打呼噜吵我思考!”
说完,这只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的少女猛地转过身,踩着毛茸茸的拖鞋,迈着有些慌乱的小碎步噔噔噔地跑进了二楼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光太郎抱着那个被砸过来的靠垫,看着二楼紧闭的房门,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明明客房的床铺下午就被你自己偷偷换上了晒干的新床单,嘴上还是这么不坦率啊,托雷基亚。”
高挑的红族少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后初霁的地球夜空。远处商店街的方向,工人们正趁着夜色在街道两侧挂起一排排写着“夏日祭典”字样的红白灯笼。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底满是期待的光芒。
清晨——七点半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丝绒窗帘缝隙,笔直地切进昏暗的客厅,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份写满了复杂空间跃迁公式的草稿纸上。
雾崎端着骨瓷红茶杯,坐在单人真皮沙发里,黑色英伦风长礼服的裙摆一丝不苟地垂在脚踝上方。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冷眼看着站在开放式厨房里把平底锅挥舞得虎虎生威的高挑身影。
“我记得昨晚已经用宇宙科学技术局最高标准的逻辑模型向你论证过了。”雾崎轻轻抿了一口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声音冷淡而优雅,“两个来自不同社会分工体系的M78星云个体,在三维地球的狭小建筑内强行维持同居关系,只会导致热力学熵增的加速失控。东光太郎,你的行李箱我已经用奥特念力帮你挪到玄关了,吃完这顿早餐,你就立刻给我回你的宇宙警备队去。”
“早安啊,雾崎!你看,今天的太阳蛋煎成了爱心的形状哦,虽然边角稍微有一点点焦!”
穿着清爽白衬衫和牛仔裤的东光太郎转过身,完全把那番长篇大论当成了清晨的鸟鸣。她端着两个盘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米七零的修长身形往茶几前一站,直接挡住了大半的晨光。她把其中一盘切去了焦边的完美煎蛋推到雾崎面前,自己则对着那个黑乎乎的次品大口咬了下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这个听觉神经和肌肉纤维连在一起的红族笨蛋!”雾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把茶杯重重地磕在碟子上。
“有在听啦,不就是嫌我早上起床动静太大吵醒你了吗?”光太郎笑嘻嘻地咽下煎蛋,顺手从茶几下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桶昨晚没吃完的焦糖爆米花,捏起一颗金黄酥脆的爆米花,自然而然地递到了雾崎嘴边,“来,张嘴!补充一点糖分,心情就会变好哦。”
雾崎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可鼻尖一闻到那股浓郁甜腻的焦糖黄油香气,身体却比大脑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她极其不情愿地张开嘴,一口把光太郎指尖的爆米花咬进嘴里,连带着光太郎温热的指腹也轻轻擦过了她柔软的唇瓣。
咔嚓咔嚓。
雾崎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垃圾食品,眼角的泪痣随着腮帮子的鼓动微微起伏:“……甜度超标百分之十二,焦糖包裹不均匀。只有你这种味觉退化的光之使者才会把这种劣质碳水化合物当成宝物。”
“是是是,那这桶劣质碳水化合物我就先收走咯?”光太郎作势要把爆米花桶抱回怀里。
“拿过来!”雾崎眼疾手快地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一把将爆米花桶抢了回来,死死护在胸前,仰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这是我的实验样本,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随便动!”
就这样,原本宣称“三天之内必定将东光太郎驱逐出境”的最后通牒,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演变成了一场循环往复的荒诞剧。
每天清晨,雾崎都会在餐桌上发表长达十分钟的驱逐演说,从光之国的虚伪秩序一直骂到红族粗鄙的作息习惯;而到了傍晚,当光太郎为了调查城市周边的异常能量反应而外出巡逻晚归时,这间原本连炉灶都没开过的公寓里,餐桌上却总会精准地摆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晚餐。
今天是夏日祭典的前夕,窗外的商店街早就挂满了红白相间的提灯,空气里飘荡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章鱼烧的香气。
挂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
雾崎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从商店街老铺买回来的特制炸虾天妇罗套餐。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下轻轻勾动,维持着一缕极其微弱而稳定的奥特念力,像恒温箱一样笼罩在属于光太郎的那份餐盘上方,确保金黄的炸虾酥皮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变软变凉。
“愚蠢的家伙,巡逻个地球街区需要花这么久吗?肯定是又在哪个路口扶老奶奶过马路,或者帮迷路的小鬼头找妈妈了……”
雾崎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尖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嘴里小声嘀咕着。
就在这时,玄关处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声响。
“我回来啦——!抱歉抱歉,雾崎,今天西区那边的磁场稍微有点乱,我多绕了两圈才回来,饿坏了吧?”
光太郎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她一进餐厅,看到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炸虾,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哇,是炸虾诶!今天居然还用了念力保温吗?雾崎你果然最温柔了!”
“少自恋了!”雾崎触电般地收回手指,撤掉餐盘上的奥特念力,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我只是为了测试念力在持续输出状态下的热能损耗率,顺便多买了一份作为对照组而已。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喂流浪猫。”
“吃吃吃,怎么可能不吃!”
光太郎洗完手坐到她对面,双手合十道了声谢,夹起一只炸虾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直眯眼。吃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烟火图案的彩色传单,献宝似地铺在雾崎面前,“对了,明天晚上就是地球的夏日祭典了哦!听说江边会放整整两个小时的烟火,还会有很多卖苹果糖和巧克力的摊位,我们明天一起去逛吧!”
雾崎低头瞥了一眼那张色彩艳丽的传单,正准备习惯性地吐出两句诸如“地球人庆祝季节更替的无聊仪式”之类的讽刺话语,心脏深处却毫无征兆地猛然抽痛了一下。
“唔……!”
雾崎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猛地攥紧了胸口黑色的礼服衣襟,脸色在瞬间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雾崎?!”
光太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一把放下碗筷,高大的身躯直接越过餐桌冲到雾崎身边,单膝跪在椅子旁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怎么了?是格里姆德又在闹腾了吗?!”——
不用光太郎提醒,雾崎自己也已经感知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秒,距离公寓不到三公里的城市边缘高空,一股极其狂暴、扭曲的次元裂缝波动毫无征兆地炸了开来。那是一头在阿布索留特粒子制造的时空乱流中迷失了方向、意外跌落进这个平行地球次元的凶暴宇宙怪兽。
如果是平时,区区一头宇宙怪兽根本不值得雾崎放在眼里。可偏偏那道次元裂缝撕开时产生的高频空间震荡,直接与盘踞在她体内的混沌魔神格里姆德产生了剧烈的同频共鸣!
“轰隆——!”
远处的夜空传来一声沉闷如雷鸣的空间爆裂声,整栋公寓的玻璃窗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雾崎只觉得脑海里像是被强行灌入了一万个混乱嘈杂的低语声。暗紫色的黑雾不受控制地从她纤细的指缝、锁骨以及微卷的黑发间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她右眼角下方的泪痣泛起一抹妖异的暗红,原本清明戏谑的眼眸被一层浓重的阴霾与偏执迅速吞噬。
“别碰我!”
雾崎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拍开了光太郎扶在她肩头的手掌。
趁着光太郎怔愣的瞬间,娇小的黑礼服少女身影一晃,直接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撞开二楼的阳台门,几个起落便跃上了附近一栋十几层高的废弃商业大楼天台。
夜风在空旷的天台上呼啸而过,吹得雾崎黑色的裙摆猎猎作响。
远处的城市边缘,紫黑色的次元裂缝正在夜空中不断扩大,一头身躯庞大、长满狰狞骨刺的宇宙怪兽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狂暴的引力场将周围街道的路灯与广告牌纷纷撕扯得粉碎,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瞬间响彻了半座城市。
“托雷基亚!”
伴随着一道璀璨的金红色光芒落入天台,光太郎紧随其后追了上来。她看着站在天台护栏边缘、周身黑雾缭绕的娇小背影,眉头紧紧锁起,试图上前一步,“快把心神稳住,别被那头怪兽的空间波动影响了!我马上就去解决它!”
“解决?用你那引以为傲的正义之光去消灭异类吗?”
雾崎缓缓转过身来。
少女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背对着远处不断坍塌扭曲的次元裂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讥诮与苍白。格里姆德的躁动将她心底压抑了无数个纪元的迷茫与自我厌恶无限放大,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无论何时都光芒万丈的青梅竹马,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看清楚一点吧,泰罗!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陪你在等离子火花塔下看星星的蓝族科学家了!我的身体里装满了格里姆德的混沌,我讨厌光之国那套非黑即白的虚伪秩序,甚至连这具身体都散发着让你作呕的黑暗气息!”
雾崎往前逼近了半步,仰起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与绝望:“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多元宇宙里,光与暗根本就没有本质的区别!光明会制造阴影,正义也会带来毁灭!像我这样已经彻底背叛了光明、沉溺于混沌的家伙,你到底为什么还要从光之国一路追到这里,死皮赖脸地紧抓着我不放——!”
夜风卷起她凌乱的黑色卷发,那声质问在警报声轰鸣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凄厉。她像是一只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的刺猬,竖起全身最尖锐的哲学倒刺,等待着眼前这位光之国优等生露出失望、厌恶或是说教的表情。
然而,站在天台中央的东光太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黑暗吓退的恐惧,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心疼与笃定。
“为什么紧抓着你不放?”
光太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漫天阴霾的映衬下,耀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这种问题,等我把那边那个吵死人的大块头收拾掉之后,再好好回答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三十秒,不准乱跑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挑的少女没有再跟她争辩哪怕一个字的宇宙哲学,而是猛地转过身,迎着远处那头已经彻底挤出次元裂缝、正准备朝市区喷射破坏光线的宇宙怪兽,纵身从十几层高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泰罗——!”
一道冲天而起的赤红色光柱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夜幕!
巨大的光之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属于光之国红族顶尖战士的狂暴斯派修姆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整个街区。泰罗奥特曼稳稳地落在怪兽与居民区之间,甚至连起手式都没有摆,直接迎着怪兽挥砸下来的巨爪欺身而上!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宇宙拳法格斗技。
侧身闪避、精准格挡、紧接着是一记携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的凌空飞踢,直接将那头重达数万吨的宇宙怪兽踹得倒退了数步,轰然砸进远处的无人空地里。天台上的雾崎怔怔地望着那个在火光中干净利落压制住一切混乱的赤红身影,体内的格里姆德黑雾在这股堂堂正正的威压之下,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翻涌。
没有多余的缠斗,泰罗在怪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瞬间,双臂在胸前交错划出绚丽的弧线,全身亮起璀璨夺目的七彩光芒,随后双臂猛然呈T字型合拢——
“斯特利姆光线!”
磅礴的彩虹色光线洪流咆哮着贯穿夜空,在短短数秒之内便将那头凶暴的宇宙怪兽连同身后尚未愈合的次元裂缝一起彻底净化、抚平。剧烈的爆炸化作漫天无害的金色光粒,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城市上空,连刚才被破坏的街道边缘也在奥特念力的余波下恢复了平稳。
危机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被彻底抹平。
巨大的赤红身影在夜空中一闪而逝,下一秒,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切回人类拟态的东光太郎,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温热斯派修姆光粒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天台,径直走到了还呆立在护栏边缘的雾崎面前。
雾崎嘴唇微张,脑子里那些关于“光暗同源”的复杂论证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起来,视野就突然暗了下来。
光太郎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张开双臂,完全无视了雾崎周身残余的那几缕格里姆德黑雾,弯下腰一把将雾崎死死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唔……!”
雾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鼻尖结结实实地撞在光太郎带着阳光与硝烟气息的皮夹克领口上。因为身高差了整整十厘米,光太郎把她抱进怀里时,下巴正好抵在她微卷的黑发发顶,修长有力的双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箍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你这个一身臭汗的家伙……”雾崎手忙脚乱地抵着光太郎的胸口想要挣扎,可当光太郎体内那股温暖、醇厚、毫不设防的斯派修姆能量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将她四肢百骸的冰冷与刺痛一点点抚平的时候,她推拒的力道却软得像只没吃饱饭的小猫。
“不放!这辈子、下辈子、就算跨越再多个平行宇宙,我也绝对不会放手!”
光太郎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却伸出双手,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稳稳地捧住了雾崎精致苍白的小脸,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高挑少女低下头,那双比等离子火花塔还要炽热纯粹的眼眸里,满满当当全都是雾崎一个人的倒影。
“托雷基亚,你听好了!”光太郎的声音没有丝毫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每一个字都认真得让人心惊,“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光与暗,也不在乎宇宙警备队的教条!我从光之国跨越次元追到这颗地球来,不是为了执行什么正义的命令,仅仅是因为你在我身边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了!”
雾崎怔怔地仰着脸,眼角的泪痣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不管你是光之国科学技术局的天才科学家,还是现在这个喜欢吃草莓圣代、整天嘴硬闹别扭的雾崎;不管你身体里装的是光还是混沌——对我泰罗来说,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最喜欢、唯一认可的半身和爱人!”
光太郎额头抵上雾崎微凉的额角,呼吸灼热而坚定,“要是你觉得混沌太冷太黑了,那我就把我自己所有的光都分给你,一直陪你在混沌里走下去!所以,以后不准再问我为什么抓着你不放这种傻问题了,听见没有?!”
轰——
仿佛有一颗无形的“奥特炸弹”在雾崎的脑海正中央轰然引爆。
几千年来困扰着她的逻辑死结、关于光之国与混沌魔神的无解悖论,在这番完全不讲任何科学道理、霸道又炽热的直球表白面前,被炸得连一片碎屑都不剩。
原来这个笨蛋,从来都不是代表“光”来审判她的。这个笨蛋只是单纯地为了她托雷基亚这个人,连光之国的骄傲都可以随时抛在脑后。
“……不可理喻。”
良久,被捧着脸颊的少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肯让水汽凝结,只能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小手,死死地攥住了光太郎白衬衫的袖口,把发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了对方温暖的怀抱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毫无逻辑可言的红族肌肉脑……既然你自己非要往混沌的泥潭里跳,那以后就算被格里姆德杀死了,我也绝对不会给你收尸的……”
感受到怀里娇小身躯彻底卸下防备的依恋,光太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底绽开无比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心吧,我的奥特心脏可是你亲手算过数据的,结实得很呢!”
二十四小时后,地球的夏日祭典如期而至。
昨晚那场短暂的空间骚乱被防卫队归结为了罕见的球状闪电气象,丝毫没有影响到整座城市狂欢的热情。
不过,极度讨厌拥挤人群的雾崎自然不可能去商店街跟地球人摩肩接踵。此时此刻,两人正并肩坐在双层公寓斜顶的红瓦屋顶上。
光太郎不知从哪个摊位上买来了两颗裹着厚厚红色糖衣的苹果糖,献宝似地把其中最大最红的一颗塞进了雾崎手里:“快尝尝!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刚出锅的时候可香了!”
雾崎盘腿坐在光太郎铺好的毯子上,黑色的哥特礼服裙摆铺散开来。她举起竹签,对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苹果糖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脆硬的冰糖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果肉酸甜多汁的口感。
“哼,外层的蔗糖结晶太厚,内里的苹果酸度又没有完全中和……”雾崎一边习惯性地用科学家的挑剔口吻点评着,一边却诚实地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坐在她身旁的光太郎单手撑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她嘴唇上沾着的一点晶莹糖渍,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咻——啪!”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畔夜空突然升起一簇耀眼的火光,紧接着,一朵巨大的金菊烟火在墨蓝色的星空下轰然绽放。
第一朵烟火像是拉开了序幕,无数绚烂多彩的礼花接二连三地冲上云霄,将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连带着屋顶上两个少女的脸庞也染上了流转的七彩光晕。
雾崎停下了吃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看着漫天盛开又坠落的璀璨星火,身体不知不觉间往旁边倾斜,极其自然地将小巧的脑袋靠在了光太郎宽阔温暖的肩膀上。
“泰罗。”她突然轻声叫了那个本名。
“嗯?我在。”光太郎转过头,顺势揽住她的腰,防止她从斜屋顶上滑下去。
“光之国的等离子火花虽然永恒不灭,但几百万年都是同一个颜色,看久了真的很无聊。”
雾崎盯着夜空中瞬息万变的烟火,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融化在夏夜微风里的叹息,“还是地球的烟火好看一点。虽然短暂,虽然混乱,但至少……有你在旁边陪我一起看,还不算太讨厌。”
光太郎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因为这句罕见的坦诚而欢呼,靠在她肩头的娇小少女却突然转过身来。
雾崎随手将吃了一半的苹果糖插在旁边的瓦片缝隙里,随后伸出那双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手,一把拽住了光太郎敞开的皮夹克衣领,用力往下拉了拉。
“雾、雾崎?”光太郎眨了眨眼,有些呆滞地低头看着突然凑近的青梅竹马。
“闭上眼睛,蠢货。难道这种事情还要我这个科学家手把手教你吗?”
雾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角的泪痣在烟火的映照下艳丽到了极点。为了弥补那可恶的十厘米身高差,她跪坐在毯子上,高高地仰起下巴,主动迎着漫天绽放的璀璨烟火,将自己带着苹果糖甜香的柔软双唇,精准地印在了光太郎微张的唇角上。
夜空中恰好炸开今晚最盛大的一轮锦冠烟火。
光太郎猛地瞪大了眼睛,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当机,随即化作漫天狂喜的斯派修姆火花。她反客为主地伸出手臂,一把扣住雾崎纤细的后腰,加深了这个混合着焦糖与阳光味道的吻。
光与暗不需要再争论谁是谁的影子。在这片吵闹却又无比温暖的夜空下,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