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寨内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全无活口。
阿瑞斯坦连人带马皆是赤红,分不清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染红的。
他肩扛巨刀,血珠从刀刃上不断滴落,胯下的高头大马随意踏过地上的血泊,发出令人恶寒的黏腻声响。
他看着神情凛然的薇尔丹蒂,笑道:“三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路过而已。”
“阿瑞斯坦,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你还是好好问问现在的王国人吧。他们在母亲的庇护下成长,现在却抛弃了信仰。”
阿瑞斯坦面无表情地说着,忽然发出低笑。
“哦,差点忘了,你也是个叛徒。”
说罢,阿瑞斯坦拉动缰绳,步入密林,红马几次跳跃后消失不见。
血腥味刺激着感官,诺艾米微微皱眉,她能听到,森林里正隐隐传来野兽的低吼。
薇尔丹蒂深吸口气,浑浊的冷空气迫使她冷静下来。她拉着诺艾米,与缇芮一起远离了眼前这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回到之前临时搭建的野营处,篝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摊苍白的灰。
这里的空气已经没有了血腥味,缇芮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薇尔丹蒂,那个人是谁?你的哥哥吗?”
“薇瑞狄安的使徒,「战争」骑士阿瑞斯坦。”
听到这句话,饶是一向镇静的缇芮也有些失态。
“什么?那你……”
缇芮还没来得及将心里的猜测说出口,就被薇尔丹蒂打断。
“我曾是听命于薇瑞狄安的瘟疫骑士,现在已经失去了记忆和神格,想加入冒险团的话,你需要好好考虑这一点。”
缇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薇尔丹蒂,又看了看诺艾米,忽道:
“你有这么不一般的过去,那么与你的旅途中,我一定能慢慢获得战胜「白龙王」伊维尔的力量。
“所以,请让我加入吧!”
经过刚才发生的事,薇尔丹蒂对缇芮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
战斗技巧比诺艾米熟练很多,精灵族独有的元素魔法也相当强力,但她会做出一些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鲁莽行为。
一堆新的篝火被诺艾米点燃。缇芮见薇尔丹蒂只是看着她,始终没有答复,那双尖耳朵微微发红。
“那时候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独自跑出去,最后不仅受了伤,还差点误伤你……我以后会听指挥的。”
见缇芮一副愧疚的样子,诺艾米暗暗发笑,她身上的龙骨琴自发弹奏起离开灰堡前谱写好的行军曲。
缇芮顿时觉得身上一轻,腰上的伤口也不疼了,当即问道:
“诺艾米,你是一名「觉者」吗?”
“是啊。”诺艾米点点头,忽作回忆状,“薇尔丹蒂,那个男人死了之后,我看到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走了。”
见缇芮与薇尔丹蒂都是一脸茫然,诺艾米又用手比划出一个轮廓。
“就是像幽灵一样的东西,但只有很小一块。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隐约感觉,似乎和「奇迹」有关。”
“我之前听长辈提到过一个说法,”缇芮道,“「奇迹」本质上是奥瑟拉努斯的残魂,奥瑟拉努斯是全能的,因此每位「觉者」的「奇迹」都有独特的神奇效果。”
所以诺艾米看到的灵魂其实是奥瑟拉努斯的残魂吗?这种说法听上去有一定依据,要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错觉,诺艾米只要再目睹一次「觉者」死亡就知道了。
到最后,薇尔丹蒂也没答应缇芮的入队申请。缇芮心里明白,是自己鲁莽的行为让她失望了,心里暗暗决定,接下来一定听从指挥,以团队利益优先。
因为这场意外,三人来到下一个驿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回的驿站在一个规模颇大的村子里,奇怪的是,街道两边居然立着灰堡都没有的魔法路灯,家家都是高门大户,门口都挂着红色的流苏。
这流苏的样式,和薇尔丹蒂那天看到的阿瑞斯坦借助「战争」权柄召唤出的武器上系着的流苏类似。
此时无论哪户人家,全都紧闭房门。似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不远处那栋明亮的教堂内部。
诺艾米诧异道:“这年头,瑞文马克居然还有人进行集体礼拜?”
三人将马拴好,旅馆里也没人经营,老板显然也是去教堂了。
无奈之下,薇尔丹蒂三人只好去教堂凑凑热闹。
“说起来,听诺艾米你说话的口音,是瓦伦希人吗?”
“嗯嗯,其实我的经历和你有些相似呢,我们商队来这一带做生意,被当地黑帮洗劫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不过前不久,我已经成功手刃仇人了,缇芮你要努力哦。”
缇芮怔然无言,她没想到,这个活泼开朗的吟游诗人,也有这种堪称悲剧的过去。
教堂里站满了正在祷告的村民,他们身上都佩戴着红色流苏,神色虔诚,对着前方的雕像默默祈祷。
那是薇瑞狄安的雕像。灰堡外的废弃教堂曾经也有一个,不过薇尔丹蒂和诺艾米到访时,那尊雕像早就因为没人打理,倒塌为一地碎石了。
而这个不知名村落的教堂里,雕像光洁如新,看得出来一直有人精心维护。
引人瞩目的是,除了薇瑞狄安的雕像之外,旁边还有一尊身着重甲的骑士雕像。
骑士个子很高,一把巨刀拄在地上,肩膀有两个人那么宽,那模样除了阿瑞斯坦还能是谁?
薇尔丹蒂压低帽檐,躲到一边。她在薇瑞狄安的雕像上感受到了一股窥视感。
她忽然明白了,薇瑞狄安不能直接从神界投来目光,她需要媒介,就像她的「天极」,还有梅涅希雅最擅长的重力魔法。雕像也是薇瑞狄安的眼睛,或许这正是她想让人类对她保持信仰的一大原因。
旁边那个战争骑士阿瑞斯坦的雕像,他个头更高,但底座放得更低,整体还是比薇瑞狄安的雕像矮了一截。
不过看教堂中信徒们的朝向,似乎阿瑞斯坦才是他们祭拜的主体。
“这里怎么会有阿瑞斯坦的雕像?这帮信徒和阿瑞斯坦是一伙的吗?”诺艾米拉了拉薇尔丹蒂的胳膊,声音里透着不安。
“我们再看看。”
随着沉闷的钟声响起,村民们从祷告的状态脱离出来,各自回家。
他们当然看到了站在教堂外面的薇尔丹蒂三人,不过没什么表示,冒险者而已,早就见怪不怪了。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却步伐稳健,脊背也丝毫不弯的老人。
刚才祷告时,他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在村子里似乎地位很高。
“三位冒险者,来我们村子有什么事吗?”
老人抬头看向薇尔丹蒂,双眼浑浊空洞,没有焦点。可他刚才分明精准地迈过了门槛,拐杖甚至在脚步落下后才着地。
一瞬间,薇尔丹蒂就笃定这个盲眼老头并不是一般人。
“我们路过,想要留宿一晚。”
“哦,跟我来吧,我是这里的村长,旅店也是我在经营。”
老人走路时的步伐很平稳,完全不像有视力障碍的样子。
“这里的教堂,好像和别的地方有些不同。”薇尔丹蒂说道。
“嗯,我们主要信仰的是薇瑞狄安的首席骑士,司掌战争的阿瑞斯坦。用更广为人知的称呼讲,我们隶属于「天启教团」的「战争」修会。”
薇尔丹蒂并不意外,其实在她看见这里随处挂着的红色流苏时,就隐隐约约有了这种猜测。
诺艾米说道:“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呢,薇瑞狄安不是不允许有其他信仰吗?”
“薇瑞狄安无疑是仁慈的,”村长道,“四位骑士由她创造,都是她的孩子,故而她对信仰天启四骑士的我们网开一面。”
“听上去倒是有道理,”缇芮说,“不过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吗?”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回到旅馆,走在最后的缇芮顺手关上门。
村长蹭了蹭鞋底的雪,微笑道:
“既然瘟疫骑士亲临,我又怎么好隐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