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盛水 更新时间:2026/10/19 13:08:45 字数:12135

第三颗螺丝拧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玻璃瓶里。瓶子里已经有两颗了,撞在一起响了一声。我伸手指进去摸了摸,瓶底是干的,那三颗螺丝却还湿着,拿出来看,掌心上留了一道水印。我抽出一张纸把三颗螺丝包起来塞回瓶口,用改锥柄往下捣了捣。纸团卡在瓶口中间,螺丝还在我左手心里攥着,螺纹硌着肉。我松开左手,三颗螺丝掉在瓶底,隔着那团纸,当的一声。

买床的人昨天说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过来,车停在一楼单元门口,让我先把床拆散了搬下去,他在楼下验货,没问题就给钱。

现在是一点二十。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方压着一条物业上午发的下周二洗水箱停水通知,底下是房东刚发来的消息,说他今天傍晚六点过来拿钥匙,让我把水表和电表的数字拍给他,屋里属于我的东西都得清干净。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早上买回来的两个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着死结。我把塑料袋往右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放手机,手机已经在塑料袋刚才的位置上了,屏幕朝下,我又把它翻过来,上面没有新消息。

床垫立在北墙边,占了半面墙。排骨架已经拆下来了,十四根木条用两条白尼龙带连着,卷成一捆放在门后,最上面那根木条滑出来一半,搭在门框边。左边床帮卸下来靠在窗台底下,现在只剩右边床帮和床头板连着的那个角。

那个角的螺丝是前年换过的,不是十字口,是个六角头,有一半陷在木头槽里。我拿十字改锥去别那个六角头的边,改锥尖太细,一用力就滑开了。我放下改锥,拿起地上的老虎钳。钳子嘴太厚,伸不进木头槽,只能夹住最外面一层铁边。我捏紧钳子把往回拧,咔嚓一声,钳子嘴滑脱了,右手背撞在床头板的立柱上。

手背上多了一道白印子。没有扳手是拧不下来的。

对门三零二有一把活口扳手。上个月他家换门锁,我下楼的时候看见那把扳手放在他门口的鞋架最上面一层。昨天我往新住处搬箱子,在楼梯口歇气,三零二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男人拎着垃圾袋看了一眼,等我把箱子抱起来往下走了两步,他才出来,回来关门的时候把里面的保险栓拧上了两圈。

我把老虎钳放在床帮上,走到门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三楼的窗户朝北,亮光透进来是灰白色的。三零二就在对面,隔着不到一米半。他家门口摆着一个三层铁丝鞋架,最底下是一双黑运动鞋,最上面那层空着,留着一圈扳手印子,中间白,外头黑。

我抬起手,用指关节在三零二的铁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人在说话,没听见拖鞋响。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我自己的门框。

门没有开。我又上前一步,敲了三下,稍微用了一点力。

屋里传来拖鞋擦着地砖的声音,走两步停一下,接着保险栓转了两圈,咔哒,咔哒,门拉开了一条四指宽的缝。他一只手扶着门边,脚抵在门槛后面,露出半张脸:“有事?”

“我就拧一颗螺丝,”我说,大拇指和食指在胸口前头比了一个一寸宽的空当,“今天退租,房东六点过来拿钥匙,床架上有一颗六角螺丝陷在木头里了,我屋里只有一把钳子,钳子嘴太厚夹不住,前两天我看您鞋架上放过一把活口扳手,借我用两分钟,我不带下楼,拧下来马上给您放回来。”

“什么扳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鞋架。

“活口扳手,可以调大小的那种,”我说,“拧一颗螺丝就行。”

“用完放门口鞋架上就行,”他说,手扶着门边没动,“我待会儿要睡午觉,别敲门了。”

“好,谢谢您,拧完我就放鞋架上。”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秒钟,把门关上了,留了一条细缝。我站在门口,右手心里已经握着那把银灰色的活口扳手了,很沉,柄上包着一层塑胶套,靠近尾巴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磨着我的小拇指根。屋里的电视声还在响,过了一会儿,门又拉开了,他把扳手从门缝里递出来。我伸出左手去接,接过来的时候右手还是沉甸甸的,我把左手合拢到右手上,两只手一起握住那截破了口的塑胶套。他的手缩回门里,门合上了,里面的保险栓拧了两圈,咔哒,咔哒。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电视声音断了。我站在楼道里,低头用大拇指拨了一下扳手中间的滚轮,铁嘴往里合拢了一点。我转身走回三零一,把门带上。

我蹲在床头跟前,把扳手套在六角螺丝头上。木头槽很窄,扳手转四分之一圈就撞到了床头板的立柱。我转一下,拔出来换个角度重新套上去,再转一下。螺丝咬得很紧,每转一下木头里都发出一声干响。转到第五下的时候,螺丝松了,我把扳手放在一边,用手指捏住螺丝帽,一圈一圈拧了出来。

我站起身,把这颗六角螺丝放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瓶口没有纸团,里面躺着三颗十字螺丝,这一颗掉进去,一共四颗。

我拿起扳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刚才他关门才不到两分钟,这会儿出去放扳手,铁丝鞋架响一声,他又得起来看。我走回来,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把扳手放在窗台上。

现在右边床帮和床头板之间只剩两个木榫连着。按照拆左边床帮的办法,只要握住床帮靠床头这一头往上一提,木榫就会从床头板的孔里退出来。

我蹲在床帮旁边,双手握住木板上下两个边,往上一提,没提动。这个角的木榫别在孔里了。我站起来,右脚踩住床头板底下的横档,双手抓紧床帮,身体往后仰,用力往外拽了一下。

木头里传出一声很脆的“啪”。

我手上一空,整条两米长的床帮跟着往后倒,尾端还挂在床尾板的铁角码上,咣的一声砸在地上。原本应该拔出来的两根圆木榫还留在床头板的孔里,床帮端头顺着木纹裂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上面两指宽的一条木板劈了下来,只剩一层薄木皮连着,垂在半空。

我跪在地上,把那条劈下来的木头往上按了按。几根长木刺顶在裂缝中间,怎么按也合不严,松开手,那条木头又垂了下来。我从门后捡起半卷透明胶带,拉出一截想把劈下来的木条缠回床帮上。胶带粘在木头茬子上,一拉就起白泡,缠了三圈,手一松,胶带自己鼓开,那条木头还是往下垂着。

窗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我这边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五点半左右过去,你那边都收拾利索了吧?”

比他原来说的六点提前了半个小时。我打字:“都弄好了,就剩一张床正在拆,三点半有人来拉走。”打完觉得“正在拆”听起来太慢,删掉重打:“差不多了,东西昨天都搬下去了,下午把床清走再扫一下地就行,五点半没问题。”

发完这条,我点开买床那人的聊天框,备注是“刘师傅”。我对着床帮裂开的那一头拍了一张照片,先把上面缠着的那圈透明胶带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攥在左手里,用左手按住那条劈下来的木条,让裂缝合拢一点,想重拍一张,手机在右手里震了一下,刘师傅已经发过来一条语音。

我还没点发送,照片已经在聊天框里了,就是那条木头垂下来的那张。我把手机举到耳朵边点开语音,那边全是马路上货车的声音,刘师傅嗓门很大:“哎呀兄弟,你这劈的是卡槽正上头那块肉啊,这拿回来我怎么卖?打胶也吃不住劲儿了,给人送过去睡两天塌了还得找我退钱。算了算了,我不跑这一趟了,还在北三环堵着呢,你自己当废柴火扔了吧!”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左手还按在那条劈开的木条上,胶带团粘在掌心里。我松开左手站起来,手指碰到了屏幕,刘师傅的声音又在空屋子里响了一遍:“哎呀兄弟,你这劈的是卡槽正上头那块肉啊……”我赶紧按侧面的音量键,没按住,一直到那句“你自己当废柴火扔了吧”全部喊完,屋里才停下来。

隔着两扇门不知道三零二听没听见,他说他要睡午觉,你用完放门口鞋架上就行,别敲门了,我没敲门,是手机自己响的,退什么钱,原本说好八十块钱收的,现在不收了,床还在地上摊着,五点半房东就过来,要是五点半他还看见这一地木头,或者看见我把木头堆在一楼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旁边不让放旧家具,上次二楼有人放了一个旧茶几,第二天上面就被写了字,不搬走押金就先压着,等清干净了再退,那我就得明天再来一趟,钥匙今天都交了明天怎么进来,你在哪个位置,几点拉,我不在北三环,我在三楼,三楼没有电梯,连床垫一共八十块钱,你先把东西搬下去。

我还站在床帮旁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重新按亮屏幕,打开同城软件搜“清运旧床”,点开第一个商家的主页,按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喂,你好,拉什么东西?”

“一张一米五的旧木床,”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条裂口的床帮,“已经拆散了,还有一个一米五的床垫,在三楼,拉走要多少钱?”

“三楼有没有电梯?”

“没有电梯,老楼。”

“没电梯上楼搬的话一百四,你自己搬到一楼车边上的话八十。”女人说得很快,转头冲旁边喊了一句“把那个袋子系上”,又在电话里问我,“你在哪个位置?几点拉?”

“我自己搬到一楼,”我说,“就放在单元门口,不用你们上楼。八十块钱是一张床架一个床垫全包了吧?”

“八十全包,多了别的东西另算。你把定位发我微信上,手机号就是这个号,我让附近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你先把东西弄下去,老小区不好停车。”

电话挂了。我加了那个手机号的微信,把定位发过去。那边回了一个:“收到,车牌尾号728,到了打你电话。”

现在是一点四十八。

我蹲下身,把床尾板和那根裂口床帮之间的最后一颗十字螺丝拧下来,连同窗台玻璃瓶里的四颗螺丝一起倒进门边的黑色垃圾袋里,空瓶子也扔了进去。

我用左手把七根细横撑拢在一起抱在胸前,右腋下夹起两米长的左床帮走到门口去拉门,门把手被床帮前端顶住拉不开;往后退一步,尾端又撞在卫生间门框上。我只好把左床帮放下,先把屋门敞开,拿门后那把扫帚横垫在门槛底下,再回身把左床帮夹起来。

走到门外的时候,我放轻了脚步。三零二的铁门关着,鞋架最上面那层还是空的。扳手还放在屋里的窗台上,等这一趟上去再拿出来放上去。

楼梯每一段只有十级台阶,中间是一个一米见方的水泥转角平台。我抱着七根横撑,右胳膊夹着长床帮往二楼半的转角走。床帮太长了,前端还没下完最后两级台阶,后端已经顶到了三楼楼道顶上的墙面。我停在转角平台上,想把床帮往怀里倒一倒换个方向。刚把右手松开半寸,怀里抱着的七根细横撑有一根滑了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溜,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台阶上,往下滚了两级,停在二楼住户门口的牛奶箱下面。

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我站在原地没动,听三楼的动静。三零二的门没有响。二楼的门也没有响。我夹着剩下的木头往下走了两步,想弯腰去捡那根掉在牛奶箱底下的横撑,右胳膊底下的长床帮一倾斜,尾端直接卡在楼梯扶手的铁栏杆里。

“你先把长木头竖起来,”有人在二楼拐角下面说,“竖起来贴着栏杆走,别横着,横着过不去这个弯。”

我把长床帮的前端往地上一戳,竖了起来,低头往二楼拐角下面看。下面的台阶上没有人,只有一楼的单元铁门半开着。我答应了一声,双手环抱住怀里的横撑和竖起来的床帮,伸出右脚,用脚背把牛奶箱底下那根滚落的横撑往楼梯边上勾了勾,蹲下去腾出左手三根手指把它捏起来。捏起来之后我数了数怀里的横撑,一共七根,加上左手捏着的这一根,成了八根。我低头看左手的指尖,刚才勾过来的那根横撑已经在怀里那捆木头中间了,木头茬子顶着我的下巴。

我把这些木头搬到一楼单元门外面的水泥空地上,靠着单元门左边的矮墙放好。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转角平台的时候,我的右胳膊肘还往外架着,离身体有一尺远,肩膀往左边偏了偏,贴着内侧的铁栏杆转过弯,迈上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跨进三零一的门槛,右胳膊才落了下来,手掌垂在裤腿边。

我走到门后,把那捆排骨架抱起来,又用右手提起地上那根裂了口的右床帮。经过窗台的时候,那把活口扳手还压在包子袋旁边。现在两只手都占着,等这一趟搬完上来再还。

排骨架没有捆紧,刚走出三零一的门,最外面那根搭在门框边的木条就往下滑了一截。我用左膝盖往上顶了一下,想把它顶回怀里,没顶住,整卷排骨架顺着白尼龙带哗啦一下散开了半边,十四根木条有六七根垂了下来,像一扇拉开了一半的木头帘子,横着占满了三楼往下走的台阶。

就在这时,一楼单元门响了一声,一个穿黄色背心的外卖员拎着两袋汤面往上跑,一步跨两级台阶。

我赶紧停在二楼半的转角平台上,想把散开的木条往怀里卷。木条两头的白尼龙带缠在了我左手手腕上,越收越乱,最底下那根木条卡在两根铁栏杆之间,拔不出来。我只好把后背贴在北边的墙面上,双手把散开的排骨架和右手提着的裂口床帮使劲往胸口按,给楼梯中间留出半米宽的空当。

外卖员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嘴里对着耳机说话:“到了到了,三楼是吧,放门口就行是吧?”

三楼只有我和三零二。我没点外卖。那是三零二点的。他刚才跟我说他要睡午觉,让我别敲门,他在等外卖。

上面沉重的脚步声跑到三楼,停了一下,接着是塑料袋放在地面上的声音,然后那串脚步声又往下跑,从我身边冲了下去。一楼的单元门晃了两下,停住了。

我还贴着二楼半的墙面站着,左手勒在白尼龙带里,右手把裂口床帮往怀里收着,左肩膀缩在墙角,等那个拎汤面的人从前面过去。台阶上空荡荡的,卡在铁栏杆之间的那根木条自己松开了,啪的一声拍在我小腿迎面骨上。我低下头,把散开的六七根木条一根一根折回来,重新拢在左臂弯里,一步一步走下一楼。

我把排骨架和裂口床帮放到单元门外的矮墙边,跟第一趟搬下来的木头码在一起。那条劈下来的细木条垂在外面,上面还粘着半截没撕干净的胶带皮。我蹲下去,抓起那条细木条用力往下一掰——与其让它这么挂着,不如直接掰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木头很有韧性,我掰成九十度它都没断,反而把大拇指肚顶出一道白坑。我松开手,它又弹回原处。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三零二门口的脚垫上放着那袋汤面,他还没出来拿。这会儿要是拿扳手出来放在鞋架上,正好会碰见他开门。

我没去窗台拿扳手,直接走到墙边,去搬剩下的床头板和床尾板。

这两块板子连着床腿,床头板高一些,到我胸口,床尾板矮一半。我把两块板子叠在一起,双手从底下托住,刚抬离地面,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腾出右手去掏手机,左手托不住两块板子,床头板往左边一滑,床腿砸在地板上。我把两块板子重新靠回墙上,掏出手机接起来。

“喂,你好。”

“哎,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边发动机的声音很响,“你发的定位是六号楼一单元是吧?我从南门进来怎么全是车堵着,往左边拐还是往右边拐?”

才两点十五他就到了,我的床头板和床尾板还在三楼,床垫也没动。

“往左边拐,”我赶紧说,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去提那块矮一点的床尾板,“左边走到头有一排垃圾桶,再往里走二十米就是六号楼一单元,门口水泥地上我已经放了一半木头了,您看见木头停那儿就行,我马上把剩下的搬下来。”

“行,你抓紧啊,这地方窄得连倒车都没法倒,后头要是有车进来我就得给你撂那儿。”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塞回右裤兜里,双手抓起床头板和床尾板,一边一块,夹在左右两肋下,横着肩膀从门里挤出去。

经过三零二门口的时候,脚垫上那袋外卖已经不见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我夹着两块板子往下走。两块木板加起来的宽度超过了我的肩膀,每转一个弯,左边或者右边的床腿就会在墙面上磕一下。走到一楼半的时候,外面传来小货车倒车的声音,一个穿迷彩裤和黑色短袖的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外面的车尾跟前,仰着头往楼道里看:“就这些?床垫呢?”

我还在二楼转角往下走,手里的床头板和床尾板还没搬出单元门,右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司机的声音,隔着裤子布料传出来:“你在哪个位置,几点拉?我已经往左边拐进来了,怎么没看见人啊,你把东西搬下来没有?”

“搬下来了,正在搬最后两块板子,”我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右裤兜说,又抬起头看着站在单元门外车尾跟前的那个男人,“床垫在三楼,我把这两块板子放下就上去搬,两分钟就下来。”

站在车尾跟前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伸手接过我左腋下的床尾板和右腋下的床头板,往车厢里一推,哗啦一声大响。

“那你快点啊,我在垃圾桶这儿倒车呢,倒不进来。”裤兜里的声音说,咔哒一声挂断了。

我跨出单元门,走到小货车的车尾跟前。左腋下空了,右腋下和右手虎口还死死托着那块到我胸口高的床头板,沉重的松木底沿压在我的四根手指头上,压得指节发麻。我把右手往前送了送,想把这块床头板递给站在车厢后门边的司机:“师傅,这块放最底下吧。”

司机正在把车厢里的排骨架往里推,头也没回,拍了拍手上的木头灰:“那块已经装好了,你去拿床垫,后头来车了我就得走。”

车厢底板上,床头板和床尾板已经平铺在最底下了,上面压着那根裂了口的右床帮。我右手里的这块床头板一寸也没轻,宽大的木板面横在胸前和右侧,挡住了半边视线。司机往左边走了一步去拉另一扇车厢门,我怕手里的床腿刮到他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踩进矮墙根的野草里。

右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右手托着床头板底沿,松开一根手指板子就会翻倒;我伸出左手绕过胸前的宽木板去够右裤兜,手腕被木板立柱顶住,指尖刚碰到裤兜边沿就卡住了,探不进去。

司机把另一扇车厢门拉开,挂上铁钩,转过头见我还站在矮墙根的草丛里,皱起眉头催了一句:“愣着干嘛呢?快上去搬啊!”

“好,我先把这块放下。”我说。

我想转过身进单元门,右腋下夹着的床头板太长,一转身前端的床腿就撞在铁皮车帮上。我只好正面朝着车尾,慢慢弯下膝盖,把右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右手托着的木板底沿碰到水泥地面。我用左脚尖抵住木板外侧,把右手发木的四根手指从底下抽出来,扶住木板上沿,让它靠在矮墙上。

放好之后,我直起腰,右手四根手指保持着半弯的钩状,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这才转过身跨进单元门,迈上了去二楼的台阶。

大腿根的肌肉发酸,一步只能迈一级。上到三楼的时候,三零二的门关着。三零一的门敞着,门框底下还垫着那把扫帚。

屋里现在除了窗台上的扳手、那袋包子和门后的帆布包,就只剩下靠在北墙上的那张一米五乘两米的弹簧床垫。

床垫没有把手。我走到床垫跟前,双手抓住左右两边的包边,想把它从墙上拉过来立在身前。床垫很软,一抓一边,中间就往外鼓,底下的弹簧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整张床垫朝我脸上倒下来。

我赶紧用肩膀顶住它。床垫右下角有一块前年冬天发烧喝水洒上的黄水渍,刚才立着的时候我把这一面朝墙,现在倒下来,那块黄印子正好贴在我左膝盖旁边。我半蹲下来,把右肩膀抵在床垫中间偏下的地方,右手往后伸,刚才托床头板压麻的四根手指头还没完全伸直,使劲扣住床垫底沿的滚边,左手抓着前面的上沿,用力一顶,把整张床垫斜着扛在右肩和后背上。前面那一头还是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我顶着这张白布块往门口挪。出门槛的时候,床垫后尾卡在了门框上。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肩膀往左边偏了偏,床垫擦着门锁舌头挤了出去,把垫在门槛底下的扫帚带翻了,扫帚把啪的一声拍在门框上。

我没法回头去捡扫帚,只能顶着床垫顺着第一段楼梯往下溜。

我把右手松开,让床垫底沿直接落在水泥台阶的棱上,左手拽着上面那个角,身体走在前面,倒退着把床垫一级一级往下拖。米白色的包边在台阶棱上磨过去,立刻多了一道黑印子。用完放门口鞋架上就行,我待会儿要睡午觉,别敲门了,我没敲门,刚才那一声是扫帚把掉在三零一的门框上了,不是敲你的门,扳手还在窗台上,等我把这张床垫送到楼下车上,上来扫完地就给你放在鞋架最上面那一层,绝对不敲门,你睡你的午觉,面条你不是已经拿进去了吗,门口脚垫上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是在三楼往下走的台阶上,拖着的是我自己的床垫,软的,没有棱角,碰不到你家的铁门,你别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等我这一趟下去再上来,你就听不见声音了。

退到二楼转角平台的时候,床垫卡住了。

转角平台只有一米宽,床垫前半截已经下到了二楼通往一楼的台阶上,后半截还留在上面,中间被铁栏杆的立柱和北墙死死夹住,折成了一个弧形。我站在下面的台阶上,双手抓住床垫下端的两个角用力往下捯,里面的弹簧被铁栏杆立柱顶死,纹丝不动,反而把二楼墙面上贴着的一张燃气安全宣传画蹭掉了半边,纸片掉在我手背上。

外面的小货车按了一声喇叭。很短促的一声“滴”。

我甩掉手背上的纸片,弯下腰钻进床垫底下的空当里,用后背猛地往上一顶。床垫从铁栏杆立柱的拐角上滑脱出来,轰隆一声闷响,顺着二楼的台阶直接滑到了底下一楼的单元门通道里。

一楼通道左边挂着一排铁皮信箱,凸出来一截。滑下来的床垫斜着卡在信箱和门框之间,前端把原本敞开的单元铁门顶得往回合上了一半,堵死了出口。

我踩在床垫中间凹陷的地方,滑到了单元门跟前。

外面的货车司机正探头往单元门里看。隔着门上半截没有玻璃的铁栅栏,他皱着眉头,手搭在铁门外侧:“怎么卡那儿了?你把后头抬起来一点,顺着信箱底下抽出来啊。”

“好,马上,我抽一下。”我说。

我去抓床垫靠门这一头的两个角,想先把这一头从门框边挪开。单元门是往里开的,床垫顶在门扇后面,不往里退半米门根本拉不开;往里退,后面的角又被信箱底沿卡着。

就在这时,单元门外面走过来一个女人,手里推着一辆折叠婴儿车,车里放着一袋大米。她走到货车司机旁边,往门里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她是楼上的住户,我见过几次。

“行,你去后头抬,数一二三往里退半步!”货车司机说,两只手臂已经从铁栅栏中间那个方孔里伸了进来,抓在床垫前端的包边上。

我还蹲在门扇后面,两只手死死抠着床垫前端那道已经被台阶磨黑了的滚边,还没跟他说让他伸手进来帮我拽住这个角。他的十根手指头就按在我手背旁边两寸的地方,指节很粗,用力往右边捯了一下,床垫没动。

“等一下啊,马上就好,”我隔着铁栅栏对外面推婴儿车的女人说,手还抠在包边上没松开,“刚才从二楼往下放的时候没注意,后面那个角顶在信箱底下了,我自己能弄,我就把这边往墙根挤一下,挤出一条缝门就能拉开了,不用麻烦,这床垫上面有点灰,都在地上拖过了,您是要上楼是吧?我马上把它往里推一点,您先过去。”

“没事儿,借过一下。”女人说,她已经把婴儿车折了起来,一手拎着车,一手提着那袋大米,从我和铁皮信箱之间那条根本没有分开的缝隙里迈了过去,脚步声哒哒地上了二楼;隔着铁栅栏,她还站在货车司机旁边,手扶着婴儿车的推把,车里的大米袋子口系着红绳,她看着卡在通道里的床垫对我说:“你往里推也没地儿踩啊,要不你先弄出来吧,我等两分钟没事。”

“你别光拽前头啊,”货车司机在门外拿手拍了一下铁栅栏,哐当一声,刚才伸进来的那两只手臂又缩回铁栅栏外面去了,插在迷彩裤口袋里,“前头都顶死在门框上了,你越拽越紧!你人退到后头去,把信箱底下那个角往上掀,先让门开开!”

要把信箱底下那个角掀起来,先得松开手。我松开右手,又抓住了。没事儿,借过一下,米袋已经到二楼了,红绳还在门外,她说等两分钟没事,师傅您把手伸进来,从这个孔,抓住这道黑边,我往后去,后面也都是床垫,我得从上面爬过去,手先别松,您还没抓住,刚才那两只手放在这里,离我的手背两寸,我把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地方,八十块钱是我自己搬到车边,一百四才是上楼搬,他不用上楼,手伸进来就行,手伸进来算不算上楼,三点钟还有一车办公桌,我别挡着他走,我自己能弄,这句已经说过了,师傅,您把手——

“我自己能弄,”我低着头,左手去推那扇铁门,铁门被床垫顶着,只能往外晃半寸,又弹回来,夹了一下我的左手指尖,“我就把这边往墙根挤一下,挤出一条缝门就能拉开了。”

“你那样挤不动的,门合页在那头呢。”推婴儿车的女人在门外说。

货车司机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兄弟,两点半了,我三点钟还得去拉一车旧办公桌呢。”

我的左手指尖还卡在铁门边和床垫之间,铁皮凉得发木。我把手指抽出来,抬起头,隔着铁栅栏的方孔看着外面的货车司机。

“师傅,”我说,“您能把手从铁栅栏里伸进来,帮我拽住前面这个角往右边拉一下吗?我去后面把那个角抬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货车司机的两只手臂已经在铁栅栏里面了,就抓在我手背旁边两寸的地方。

“行,你去后头抬,数一二三往里退半步!”他说。

我松开前端的包边,手脚并用地爬回床垫后面,蹲在第三级台阶上,双手抄进铁皮信箱底下的床垫底沿。信箱底下的铁皮边刮在我的小臂上,听见外面司机喊了一声“起”,我猛地把后半截床垫往上一掀,同时往楼道里拽了半尺。

前面顶着门的压力一下松了。推婴儿车的女人在外面伸手把铁门往里推开,用自己的右脚尖抵住门底角:“快,门开开了,直接往外顺!”

货车司机在前面拽,我在后面托着床垫底部往前推。少了铁门的阻挡,床垫擦着铁皮信箱的边,呼啦一下滑出了单元门口,落在了外面的水泥地上。

我跟着跨出单元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两条腿的膝盖一阵发软,伸手扶了一下单元门的铁框。

推婴儿车的女人把脚收回来,推着车子进了楼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谢谢您啊”,她摆了摆手:“没事儿,借过一下。”说完就把婴儿车折起来,一手拎车一手提米,顺着台阶往二楼走了。

货车司机拽着床垫往车厢后门拖:“搭把手,抬一下后头,塞进去就完事了。”

我走过去,双手托起床垫的后半截,跟着他一起使劲,把整张床垫斜着塞进了车厢里。他把两扇铁皮后门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我:“微信转还是现金?”

“微信转。”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道白灰印子。我在手背上擦了擦屏幕,点开联系清运的那个聊天框,转了八十块钱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了一下收款,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行了,走了啊。”

蓝色小货车往前开了两米,在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倒了一把,调过头开走了。

水泥空地上原本靠着矮墙放木头的地方,只剩下一条长方形的浅灰印子,还有几粒松木渣。

现在是两点三十八分。距离房东说的五点半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我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那个垃圾桶,转身走回单元门里,一级一级爬回三楼。

三零一的门还敞着,刚才被床垫带翻的扫帚横在门口。我迈过扫帚走进屋里。

没有床了。

北墙根底下那条被床垫压了三年的灰印子完全露了出来,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我拿起地上的扫帚,从北墙根开始,把地板上的木头沫子和灰尘一点一点往门口扫。扫完屋里,我走到阳台上,把晾衣杆上挂着的那六个蓝色塑料衣架一个一个摘下来,塞进门后的帆布包里。六个衣架塞进去之后,帆布包的拉链拉不上了,衣架的钩子从拉链口探出来。

扫完地才三点一刻。

我把扫帚和撮箕也塞进那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里。窗台上还放着早上那袋包子和那把活口扳手。我走过去,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拿起来,没有解开袋口,直接扔进了黑色垃圾袋里,压在撮箕上面。

水表和电表的数字还没拍。我走进卫生间蹲在洗手池底下,打开手机相机对着水表盘,里面看不清红字。我用大拇指在玻璃表盖上擦了两下,表盖是干的,水雾长在玻璃里面。我打开手电筒照着拍了一张,又走到门外楼道里,隔着电表箱发黄的玻璃窗拍了一张,一起发在房东的微信上。

房东没有回。

我走回屋里,把门虚掩上。离五点半还有两个小时。屋里没有椅子坐,也没有床坐。我走到墙角,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靠着南边的墙坐了下来。

早上八点半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胃里发空,一喘气就在肋骨底下晃。外头三零二的门开了又关上。我没有站起来去还扳手,坐下之后两条腿发沉,等房东来了、把钥匙交了,走出这扇门的时候再顺手把扳手放到三零二的鞋架上,那样放完我就可以直接下楼,不用再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了。

我坐在帆布包上看着窗台的时候,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圈包子袋留下的油印,那把活口扳手不在窗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底下帆布包敞着的拉链口,那把银灰色的扳手已经塞在六个塑料衣架中间了,破了口的塑胶柄露在外面,正贴着我的左大腿外侧。

我没有动它,继续靠着墙坐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来,北墙根那条灰印子慢慢和周围的地板变成了一个颜色。

五点二十分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到了二楼半还停下来咳嗽了一声。

我扶着墙站起来,双腿麻了一下,把屁股底下的帆布包提起来背在左肩上,右手拎起那个塞着扫帚的黑色垃圾袋。

房东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好站在屋子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别的房子的钥匙,进门先往原本放床的北墙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哟,真全搬空了,挺干净。”

“扫过两遍了,”我说,把左手手心里攥得发热的两把钥匙递过去,一把是单元门的,一把是三零一防盗门的,“水表和电表的照片我刚才发您微信上了,您看了吗?”

他接过钥匙,低头在手里晃了晃,根本没去卫生间和阳台看,就站在门槛里面半步的地方:“看了,那点水电费不讲究了,你住了三年也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押金一千五我这会儿微信直接转你啊。”

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声。

他把手机收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行了,那我锁门了?我外甥女今天晚上先过来放两件行李,正好这会儿天还没黑透。”

刚才坐在墙角的时候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从他进门到把押金转给我,前后不到两分钟。

我背着帆布包,拎着黑色垃圾袋,跨出三零一的门槛。房东跟着出来,把门带上,插进钥匙,咔哒、咔哒拧了两圈,然后拔出钥匙,用力推了推门把手。

“那个,”我看着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拿开,开口问了一句,“下周二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物业说要洗水箱停水,您知道吧?”

房东转过身往楼梯口走,随口应道:“知道,群里看见了,没事儿,白天她上班也不在家。走了啊小陈,以后常联系。”

“好,您慢走。”我说。

他没等我一起下楼,皮鞋哒哒地踩着台阶,很快就转过二楼半的平台,听不见了。

三楼的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三零一的铁门紧闭着。

我转过身,面对着三零二的深红色铁门。

我把左肩上的帆布包往下拉了拉,伸手从那堆塑料衣架中间把那把活口扳手抽了出来。衣架钩子勾住了扳手柄上破了口的塑胶套,我拽了两下才拽出来,带得包里的塑料衣架哗啦响了一声。

三零二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后头。

我握着扳手没动,等了两秒钟,里面那个人隔着厚厚的铁门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放门口鞋架上就行。”

“好,谢谢您,已经用完了,放这儿了。”我对着铁门说。

里面没有再搭话,脚步声往屋里退了回去。

我弯下腰,把活口扳手轻轻放在他家门口三层铁丝鞋架的最上面一层。铁丝有点歪,扳手放上去的时候,铁头磕在铁丝横档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我直起腰,拎着黑色垃圾袋往楼梯口走了一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鞋架。

扳手横着放,塑胶柄有一小截悬在鞋架边缘外面,如果他待会儿开门出来拿东西,裤腿扫过去,可能会把扳手带掉在地上。

我退回来,把右手的黑色垃圾袋放在腿边,重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扳手柄的尾端,把它往鞋架里面推了推,让它正好落在那圈原本就有的灰印子正当中。

推好之后,我站起身,拎起黑色垃圾袋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平台的时候,我的左肩往墙根那边侧了侧,右手往怀里收了半寸,在原地停了三秒钟,给往上走的人让开中间那半米宽的台阶,然后继续迈开脚,一级一级走到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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