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黄了一小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的微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距离高二第一次月考，只剩不到十八个小时了。
高二七班教室里，前后排每张课桌上都摞起了半尺高的复习卷子。
头顶的老吊扇早已关掉，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角的试卷刮得哗啦直响。
就连平时拿《五三》垒起掩体睡觉的刘猛，这会儿都摘下眼镜，捧着课本背古诗文默写。
前排的王志豪把红水笔别在耳朵上，左手按着历史年表，右手握着笔在纸上狂抄化学方程式。
靠窗第五组倒数第三排，周池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宋枝前天塞给他的那本单词秘籍。
本子里画满了火柴人助记图，书页中间还夹着那张篮球少年手绘书签。
按错题本对纯记忆科目从不给捷径的规矩，昨晚他在台灯下背了一百多个高频词。
右边的同桌宋枝正低着头，左手按着周池替她挑出来的八道静电场必考题。
她右手捏着樱花粉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带电粒子的偏转轨迹。
上课铃刚响过一遍，教室前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班主任严国华左手端着泡满红枸杞的保温杯，右手夹着两张打印纸走上讲台。
老严把保温杯往讲台桌角一顿，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把手头临时抱佛脚的卷子放一放，抬头听我说两件事！”
老严敲了敲黑板槽，先给明后两天的高二第一次月考做了一番考前动员。
从明天早上进考场别忘带2B铅笔，一直讲到物理大题必须分步写原始公式抢步骤分。
讲完考场纪律后，老严放下保温杯，拿起讲台上压在底下的那张表格通知。
第四排的学习委员郑西西抬起头，一眼认出了老严手里的那张纸。
那是两周前孟清送来七班、还留了一沓在她桌肚里的《致远中学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报名表》。
“第二件事，关于今年学校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的正式选拔通知。”
老严转过身，拿起半截**笔，在黑板正中间写下“150”和“30”两个数字。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老严用粉笔头重重敲了敲黑板。
“按学校竞赛教练组原本定的常规报名门槛，想进物理竞赛预备队，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明后两天的高二第一次月考，六科总分考进全年级前150名。”
“第二条路，这次月考物理单科考进全年级前30名，一样能填表进队。”
话音刚落，高二七班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
后排几个男生苦着脸小声嘀咕，全校前150名几乎全被一班和二班包圆了。
第四排的郑西西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忍不住往第五组后排瞟了一眼。
两周前孟清把报名表拍在周池桌上时，郑西西就看清了表底印着的常规门槛。
周池摸底考总分排在全年级428名，离前150名差着十万八千里。
讲台上的老严听着底下的叹气声，把半截粉笔头往槽里一扔，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叹什么气！人还没上考场呢，一个个就把自己当成凑数的了？”
老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嗓门拔高了八度。
“昨天下午开物理教研会的时候，一班陈老师也是这么说的，说平行班学生基础弱，进去也是陪跑！”
“我当场就在教研室跟陈老师拍了桌子！”
老严抓起讲台上的枸杞保温杯，在木头桌面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规定平行班就出不了物理好苗子？偏科怎么了？总分暂时落后又怎么了？”
全班同学都被老严这股护犊子的狠劲镇住了，教室里安静得连翻书声都没了。
老严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在黑板上那两个数字旁划了一道竖线。
“我昨天在教研会上据理力争，专门给咱们平行班争取到了一条特批外卡通道！”
老严一字一顿地宣布：“只要平行班的学生，在这次月考里，六科总分杀进班级前十名！”
“同时拿到咱们班的物理单科第一名！”
“只要满足这两条，不需要看年级总排名，直接由班主任向竞赛教练组申请特批外卡，以旁听生身份进物理竞赛预备队！”
老严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隔着杯口的热气，老严越过前排黑压压的脑袋，特意往靠窗第五组后排的周池身上瞄了两眼。
高二七班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钟。
下一刻，全班四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几十道眼神同时落在周池一个人身上。
班里谁不知道，两周前的物理周测里，周池刚考出86分，拿下了压轴大题满分。
就连一班考94分的孟清，当时都亲自搬着椅子坐到周池桌边复盘最后那道压轴题。
前排的王志豪激动得一拍大腿，转过半个身子冲周池疯狂挤眉弄眼。
“我滴个乖乖，老严刚才念的这个条件，简直是照着池哥的身份证念的！”
后排的刘猛也用课本挡着脸起哄：“池哥，老严就差拿起粉笔把你名字写黑板上了！”
周池握着黑色中性笔，迎着全班同学和老严投来的眼神，无奈地摸了摸鼻梁。
讲台上的老严重重咳了一声，敲了敲讲台：“王志豪，把脑袋转回来！剩下的时间全体自习！”
周池低下头，继续帮宋枝核对那八道静电场必考题。
直到下课铃叮铃铃响起，老严才端着枸杞保温杯走出教室前门。
王志豪刚想扭头找周池细聊特批外卡，斜后方的刘猛一把拽住他的校服后领。
“老王少废话，赶紧帮我抽背古诗文默写，背不出来明天考语文就完蛋了！”
第五组倒数第三排，周池正把桌面上散落的两张数列卷子往桌肚里收。
右边的宋枝忽然往左偏了偏身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周池的右臂。
周池转头看她，瞥见宋枝白净的耳根微红，右手正转着那支樱花粉自动铅笔。
她的左手按在静电场错题单的页脚上，空白处用铅笔写着“72分保卫战”几个小字。
周池扫见那行清秀的铅笔小字，眉头微挑，心里顺手算了一笔账。
72分比老严定的60分及格线高出12分，这位同桌不想只混个及格过关。
宋枝往过道前后瞄了一眼，确认王志豪正被刘猛按着抽背古诗，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喂，老严刚才说的特批外卡，你听见了吧？”
周池把单词本塞进书包里，随口道：“听见了，老严嗓门那么大，想装听不见都难。”
宋枝咬了咬下唇，把立在两桌交界线上的那本《五三》往旁边挪开半寸。
“上次孟清把报名表拍你桌上，你因为摸底考总分不够门槛没法填表。”
“这回老严把梯子都架到你脚底下了，你争不争这个前十？”
周池挑了挑眉，按他的够用主义算盘，一旦进了竞赛预备队，每周都得去实验楼三楼多上几节加练课。
不过看着宋枝那副替他上心却又端着架子的神情，周池故意把腔调拖长了一些。
“争班级前十得多费脑细胞啊，手头连半点好处都没有，这笔买卖算下来不太划算。”
宋枝一听他又拿算账当借口，气得拿铅笔尾端在桌面上笃了一下。
她从笔袋夹层里摸出那张折成方胜的五组后排记账单，啪地按在桌面上。
“那咱们现在就立个赌约！”
宋枝竖起两根手指，压低声音道：“这次月考你要是能从34名杀进咱们班前十，再把我的物理带过72分，下个月你的早餐和老城南画室旁边那家手打柠檬茶我全包！”
她下巴一扬，补上下半句：“要是你输了，就来画室给我当半个月速写模特，坐高脚凳上一动都不准动！”
周池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边角微起毛的方胜记账单，心里飞快拨了拨算盘。
老城南画室隔壁的手打柠檬茶十四块钱一杯，包月早餐加柠檬茶，宋大小姐这波是拿零花钱给他下重注了。
周池拿起记账单，顺着折痕在桌面上摊平。
记账单正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笔薄荷绿豆沙、脆皮烤肠和画材苦力费的账目。
周池把记账单翻到背面，拔开黑色中性笔，在最顶上一笔一划写下“月考赌约”四个字。
接着他把“班级前十、宋枝物理72分、包月早餐加手打柠檬茶、半个月速写模特”的条款挨个记了上去。
写完最后一笔，周池把记账单重新折回方胜，推回宋枝手边，笑着应战。
“行，宋大小姐先把柠檬茶的钱备好就行。”
宋枝把方胜记账单收进笔袋最里层，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哼道：“少说大话，差一名你都得乖乖来画室抱石膏罐子！”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彻高二教学楼。
宋枝晚上还得赶回家背古文，先把画袋和书包收拾好了。
临走前，她敲了敲周池的桌面：“今晚回去把数列和物理大题再过一遍，明天不准掉链子！”
送走宋枝后，周池坐在位子上伸了个懒腰，从桌角拿起透明塑料水杯。
他走出高二七班前门，顺着三楼走廊往东头水房走去。
傍晚的夕阳顺着走廊栏杆斜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染成一片橘红色。
周池走到东头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接了大半杯温水。
刚拧紧杯盖转过身，迎面就看见孟清抱着一摞竞赛讲义站在走廊拐角的窗台边。
孟清脑后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蓝白校服外套的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
她怀里那摞讲义最上面，压着一张印有“致远中学物理竞赛组”字样的选拔试题封皮。
周池脚步微顿，正准备跟这位一班班长点个头错身走过去。
孟清却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走廊正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走廊上来往接水的几个外班学生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偷瞄他们俩。
孟清没理会旁人的打量，那双清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周池。
“刚才你们班的班会课上，严老师应该已经宣布平行班特批外卡的事了。”
周池晃了晃手里的水杯：“孟班长消息挺灵通，连我们班会课讲什么都知道。”
孟清按了按怀里那摞竞赛讲义的封皮，语气格外严肃：“昨天陈老师和严老师在办公室争论的时候，我刚好进去交作业听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池道：“这次月考物理卷最后，有一道竞赛组出的选拔附加题，不计入常规一百分，专门用来筛预备队的苗子。”
“周池，这次别再藏着了。”
说完，孟清抱紧怀里的竞赛讲义，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高二一班教室。
周池站在夕阳斜照的走廊上，看着孟清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一班门后，无奈地摸了摸鼻尖。
这位年级第一怕是把两周前那场58分的乌龙越算越深了。
周池拎着水杯，慢悠悠走回高二七班教室。
前排的王志豪刚把卷子塞进书包，刚才在走廊探头瞧见了东头那一幕，立马扒着椅背凑了过来。
“池哥，刚才走廊外头的事我在门口全看见了！一班那个孟大班长是不是又来找你下战书了？”
王志豪压低嗓门，两眼放光：“你明天是不是准备在月考跟孟班长决一死战？”
后排的刘猛也拎着书包凑过来，竖起耳朵等着听池哥放狠话。
周池把水杯往桌角一放，拉开木椅坐下，懒洋洋地开口：“决什么死战，我只是为了下个月的手打柠檬茶。”
王志豪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后脑勺：“啥柠檬茶？跟年级第一决战怎么还扯上手打柠檬茶了？”
周池没多解释，摆摆手把王志豪跟刘猛轰去食堂吃晚饭。
过了十分钟，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学生也陆陆续续背着书包走光了。
傍晚的夕阳穿过窗外树枝，斜斜照在靠窗第五组倒数第三排的木头课桌上。
周池一个人坐在夕阳映亮的课桌前，没有马上收拾书包回家。
他拉开桌肚，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崭新的空白方格纸，平平整整铺在桌面上。
拔开黑色中性笔，笔尖稳稳落在左上角的第一个方格里。
他安安静静地低着头，把最后这晚的月考复习与时间分配计划，一行接一行写满了一整页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