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旅馆单间里,瑟菲娅半跪在地。
殷红的鼻血穿过指缝,一滴一滴落下去,弄脏了地板。
饶是如此,她还是微微扬起了脸。那张颇有贵气、贤淑的脸庞上,泛出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痴迷。
她一点一点爬过去,爬向她最亲爱的姐姐。
“布雷娜,我最亲爱的姐姐。”她轻声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恨着我。”
被称为布雷娜的女人浑身颤抖着,脸上满是厌恶与愤怒。
那个如鬼魅般的名字,此刻又从这个女人口中钻了出来,缠住她的身体。
“你这个怪物,应该被烧死才对!为什么?就算你侥幸活了下来,为什么还要像一个鬼一样回来?”
“因为,就算你对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依然还记得你啊。”瑟菲娅轻声细语,将手轻轻放在胸口,虔诚地扬起头,如接过圣物的虔诚信徒般捧起姐姐的手,凑到脸边。
但她还是一把将手抽了回去。
“就算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心。”她厌恶地说道,“我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但你永远别想让我接受你,永远!”
“呵,呵呵呵呵。”
瑟菲娅一愣,慢慢收回手,病态地笑了起来。
随即她止住笑声,慢慢站了起来,神态重新恢复成端庄淑雅的仪态。那双碧蓝色泽的、摄人心魄的眼睛里,病态的痴迷一转,变成一股悠然却难以察觉的恨意,随着她所说的话慢慢流了出来。
“亲爱的姐姐,我早已经猜到你会这样对我,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既然这种尝试失败了,我就还是按我原来的计划一样,像你这些年对我做的那样。回想起你曾对我做的事情,我就迫不及待想把我这么多年以来压在心里恨意,全部倾泻给您啊。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我亲爱的姐姐。”
布雷娜的表情愣滞了片刻。旋即,一股隐隐的恐慌从她心底爬了上来。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本应死去的妹妹。尘封在记忆里的罪恶,随着这个女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土里喷了出来。
***
五分钟前,土路边。
布雷娜背着手站在村口。她穿一件麻布衫,一头爽利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小小的脸上,生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
村里的人都夸这女孩子,也夸她这双眼睛遗传了妈妈那样漂亮的瞳色。但布雷娜很清楚,这是家族遗传病。
她听村里的医生讲过相关的知识,而她也确实饱受这种病的困扰,一旦遇到大风或是刺激性气味,她就会止不住地流泪。
村口边,行刑队已经把断头台上的人绑好,高高拉起了铡刀。
围观的村民爆发出庆典般的欢呼。
就这样,布雷娜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铡刀落下。
人群欢呼着涌上前,刽子手则大声呵斥着维持纪律。
这里是索斯伦王国治下的伯爵领的 一处农郊村镇。在这里,公开处刑是日常,佣兵小队和吟游诗人在镇中心随处可见。
“布雷娜,布雷娜!我抢到了!”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两团布。不用看也能闻到布里渗出的血腥味,更可框布面已经洇出殷红。
“快拿着,这是我帮你弄的,能卖不少钱呢。”
“切,只有傻子才会信这种东西,快拿远点黛西。”
黛西是布雷娜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布雷娜穿着粗布麻衣,看着和村里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布雷娜硬拉着她来沾死刑犯的血,她也懒得来看处刑。
“哎呀,别管信不信,有人信就能卖钱。”黛西说,“据说只要头疼、胸闷,沾一点这种血喝下去,马上就能好。”
“如果真能好,那是黑魔法吧?”布雷娜吐槽道。
“哈哈……”黛西尴尬地笑了笑,“那要是真有用,你千万别把我当巫女举报给教廷啊,不然我会被烧死的哦。”
“呵呵,我尽量吧。”
布雷娜移了移眼睛。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呀?怎么老是耷拉着脸?”黛西说着,拿手指戳了戳布雷娜的脸颊。
布雷娜被戳得不耐烦,哼了一声,把她的手拍掉。
“家里少了一个干活的,任谁也开心不起来吧?”
“啊,对,抱歉。太高兴了,把这茬忘了。”黛西面露愧疚之色,“可是你弟弟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中风了呢?可怜的西德,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谁管他呀?一个游手好闲、好色又猥琐的家伙。”布雷娜骂起自己的弟弟来毫不嘴软。
“是吗?但你现在还是像很担心他的样子。”黛西嘟囔了一声。
“那也不是因为他啦。”布雷娜叹了口气。
二人并肩往回走。周围抢到血的村民们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布雷娜抱了抱双肩。“现在西德整天躺在床上,家里除了老爸老妈,唯一能管旅馆的就剩我了。旅馆那么大,活干不完,我想老妈肯定会强迫让我赶紧找个男人嫁了。”
“啊,哈哈,那还真是坏消息呢。”黛西面露窘迫,干咳了几声,凑近问道,“你打算找什么样的男人呢?”
“哼,我才不要找男人。”布雷娜把头偏到一边,看着周围纷纷朝自己投来感兴趣目光的男女老少,“我要跟着商队去城里做生意。等我赚到足够的钱,我的人生就由我说了算。”
“怎么了吗?”布雷娜说着发现没有回应,才看到黛西正抱着一脸憧憬的目光看着她。
“哇!你刚说的那句话的姿势好帅啊,好厉害!”黛西一把猛地抱住她,头埋到布雷娜肩上,用脸贴着她,像小狗看主人一样,“布雷娜,我也想像你这样厉害。等你赚了钱一定要教教我,好不好?”
“啊,别挤我。”布雷娜面露一层羞涩,连忙从怀抱里挣脱出去,“哎呀,不要闹了,在大街上呢,真是的……”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一抹笑容已在布雷娜的嘴角勾起。
她转过头,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笑意微滞。
路边站着一个相貌陌生的女人。
她的举止充满贵气,皮肤保养得很好,一头暗金长发披在肩上,碧蓝色的眸子藏在发梢后面,隐隐看去,像是水中游荡的妖精。再配上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裙,让人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扯开。
想罢,布雷娜便小步跑过去,连忙切换成揽客的姿态和语气。
“啊,这位客人,您要住宿吗?欢迎来我们法兰尼森最好的旅馆,就在前面,我带您去吧。”
法兰尼森自然是小镇的名字,那白裙女子默默抬起眼。对上眼神之后,布雷娜心里一紧。
那双眼里含着一股她怎么也看不透的复杂情绪,像一潭隐隐搅动的潭水,在她面前荡开。
“布雷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年轻啊。”
布雷娜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揽客的手也不由得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