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过残破楼房的断口,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埋在冰雪底下的亡灵在低声呜咽。
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兜帽上一对白色狐耳微微颤动,一身毛绒连体服隔绝着刺骨寒风,身后那条蓬松巨大的白狐尾轻轻扫在地上。外人初见,大都会觉得我安静柔弱,可眼底藏着的东西,是这片冰封废墟磨出来的冷硬。
我脚下踩着冻结的路面,四周是被厚雪掩埋的坍塌楼房,断裂的铁轨向着白茫茫的远方延伸。身旁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安静随行,黑狐朔夜鼻尖微动,不断嗅探空气里潜藏的危险;白狐星糯紧紧挨着我的腿,柔软的白毛沾了点点雪花。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没有亲历那场毁灭一切的灾变,记事起,天地便只有无尽寒冬。但在废墟各个聚落辗转搜寻物资的时候,我听过不少幸存者口中流传的说法。
1、天日封禁:天空的灰云不是尘埃,是天道降下的永寒封印层。
太阳依旧高悬,阳光依旧洒向大地,但寒风依旧刺骨。
废土老人常说:人间罪孽不净,风雪永不停止。
2、星辰坠罚:幸存者歪曲了真相,认为星星是来灭世的。
变异野兽、怪病、灵能,全部被当成星辰带来的诅咒。
这也是霜玖听得最多、最接近真实灾变源头的传言。
3、人类造寒:最绝望、最讽刺的版本。
不是天灾,是人祸。
旧世界末期,人类研发出了终极气候武器,企图掌控天气、统治自然。
实验失控,武器反转,瞬间冻结全球大气。
一瞬降温、一瞬封海、一瞬城灭。
文明亲手冻死了自己。
很多聚落信奉这个传说,所以极度抗拒一切旧世界科技,认为触碰旧机器会重启灾难。
4、灵界崩塌:最玄幻、被灵能者与狐妖信徒信奉的版本。
世界原本存在一层温暖的灵界屏障,护住大地生机、四季流转。
后来灵界破碎、灵气溃散,屏障彻底崩塌。
温暖消失、生机断绝,虚空的极寒灌入人间。
而变异兽、灵狐、治愈之力、星辉能力,
都是灵界崩塌后遗落的碎片力量。
朔夜与星糯这类灵能生灵,被部分幸存者当成“灵界余孽”,也有人视它们为末世唯一的救赎。
5、钟夜轮回:最诡异、最虚无的传说。
这片冰封废土不是第一次出现。
世界每隔数千年就会迎来一次“永寒终夜”,所有文明归零、所有生命洗刷,再重新轮回重生。
现在的灾变,只是世界一次正常的轮回寂灭。
人类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刚好赶上了世界的寒冬周期。
相信这个传说的人大多麻木消极,认为挣扎无用、求生徒劳,宿命不可逆转。
我听过这五种说法,从小听到大。
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星祸,有人说是人类自毁。
没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风雪太久了,久到所有真相都被冻埋在万丈冰下。
对我来说,传说不重要。
不管世界是怎么碎的,我、朔夜、星糯,都要继续再这看不到希望的世界中活下去。
灰白的风雪横掠荒芜冻土,漫天碎雪模糊了远方坍塌的楼群,唯独前方那处地铁隧道口,像一道亘古沉默的黑色裂口,死死嵌在冰封大地之上。
这里是整片废土所有幸存者、所有墟寻客都讳莫如深的禁地。
我站在积雪漫踝的隧道入口,兜帽狐耳轻轻绷紧,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身后蓬松的白狐尾安静垂落,朔夜隐在一旁的断壁阴影里,乌黑的身躯与黑暗融为一体,银白弯月印记微微蛰伏,时刻戒备;星糯乖乖贴在我脚边,细碎温暖的星光微光敛得极淡,怯生生靠着我的裤腿。
关于这条隧道的传闻,我在无数聚落、无数墟寻客的口中听过无数次。
灾变初期,曾有一处大型避难所组织过一场大规模物资转移。满载食物、燃料、特效药、防寒器械的运输车队,为了避开地面肆虐的暴风雪与变异兽,选择横穿这条地下隧道。
从那之后,整支车队彻底失联。
避难所起初接连派出数支搜救队伍,所有人踏入隧道,无一折返。
消息顺着风雪传遍了整片废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数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墟寻客慕名而来。这片冻土最缺的就是稀缺物资,人人都听说,隧道深处封存着当年整支车队的储备粮草与医疗物资,足够一个小聚落安稳熬过一整个寒冬。
可贪婪抵不过诡异。
接踵而至的墟寻客,分出了两种结局。
一部分人进去之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从此人间蒸发,连尸骨都没能留在冰雪之上。
还有极少数侥幸活着走出来的人,全都彻底疯了。
他们双目空洞,语无伦次,终日蜷缩在聚落角落,对隧道里的经历绝口说不清,只会在暴雪夜无端嘶吼、颤抖,仿佛在里面见过比冰封严寒、比变异野兽更恐怖的东西。
久而久之,诡异的流言彻底泛滥。
有人说隧道深处藏着徘徊的怨灵,吞噬所有闯入的生者;有人说地底积攒的以太异变滋生了幻域,会困死所有人的神智;也有人说那片黑暗里藏着未知的诡异灾变残留,能碾碎人的心神。
五种世界覆灭的传说真假难辨,而这条隧道的恐怖,却是所有幸存者公认的真实。
所有人都劝诫彼此:宁可饿死在雪原,绝不踏入这条隧道半步。
风声穿过漆黑的隧道,吹出绵长幽深的呜咽,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藏在黑暗深处。洞口的冰棱层层堆叠,寒气刺骨,却被我身上的绒衣彻底隔绝。
我眼底没有半分退却。
我见过背叛,熬过极寒,在废墟的生死夹缝里活了一年又一年。所谓鬼神诡谲,所谓未知诡异,从来抵不过活着的饥饿与绝境。
隧道里封存的,是整片废土最稀缺的物资,是足以让我、朔夜和星糯安稳许久的生机。
旁人畏惧癫狂,旁人避之不及。
但我没有退路。
我抬手敛了敛兜帽,心念微动,身侧微光一闪,储物裂隙悄然待命。
朔夜传来沉稳的意念:前方黑暗异常,无活物气息,但有未知阴滞感。
星糯轻轻呜咽一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坚定地贴着我,愿意陪我踏入禁地。
我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清冷的眼眸里只剩沉静。
无数墟寻客在这里止步、殒命、疯癫。
今日,我踏破流言,入隧寻生。
踏进隧道的那一刻,刺骨的黑暗瞬间将我包裹。
外界风雪的呼啸被彻底隔绝,只剩死寂沉沉的阴冷,压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隧道两侧的墙壁结满厚密的白霜,纵横交错的枯白蛛网挂满整片穹顶与壁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网间悬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虫茧,有的干瘪塌陷,有的饱满鼓胀,静静垂在阴影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放轻脚步,鞋底碾过细碎的冰渣,全程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头顶狐耳的细软绒毛微微颤动,时不时轻轻一闪,敏锐捕捉着隧道里所有细微的动静。
星糯缩在我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温润的眼眸满是怯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乖乖跟着我缓步前行。
最前方的朔夜早已进入警戒状态,漆黑的身影融在幽暗隧道深处,步伐轻盈无声,额头银白弯月印记浅浅亮着,全程替我们探查前路危险,将周遭所有气息异动尽数传入我的脑海。
隧道幽深漫长,蛛网垂落拂过肩头,冰凉又黏腻。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没有风声,没有异响,安静得过分诡异。
片刻后,朔夜的意念骤然传来,清晰又沉稳:
「前方百米,发现两辆封闭货车,车身制式老旧,是当年避难所失联的物资车队。」
我心头微定,弯腰轻轻抱起浑身紧绷、满心害怕的星糯,双臂稳稳托住它柔软的身子,继续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朝着朔夜的方向走去。
穿过层层缠绕的蛛网与悬空虫茧,两辆落满厚霜、蒙着厚厚灰尘的密闭货车,静静停在隧道中央,车身早已被寒霜覆盖,静静沉寂在这片无人踏足的黑暗里,正是当年消失的避难所运输车队,但只是其中两辆,其它的车应该还在深处。
我缓缓靠近,抬手拂去车门上的薄冰,侧身俯身,准备爬进车厢搜寻留存的物资。
可身形前倾的瞬间,手肘不慎撞到车厢侧边松动的铁板。
「咔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隧道里格外刺耳,骤然划破整片静谧。
几乎在声响响起的刹那,前方的朔夜瞬间绷紧身躯,脊背毛发乍起,感知全力铺开,急促的意念立刻传来:「有活物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我瞬间僵住身形,抱着星糯不敢乱动,压低嗓音轻声询问:「看到什么了?」
朔夜黑眸紧盯周遭阴影,鼻尖快速抽动探查,片刻后气息稍缓,意念回落:「无碍,只是几只小型蜘蛛,无强敌意。」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不再迟疑,心念一动,车厢里面底部泛起微光涟漪,一道大一点的圆形储物裂隙缓缓张开。我动作轻柔又迅速,逐一收拾着车厢里残存的物资。
可翻找间,我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条隧道吞噬了许多搜救队员与墟寻客,有人失踪、有人疯癫,传闻里凶险至极。可我一路走来,遍地蛛网虫茧,别说尸体,就连一丝骸骨残渣都看不到,整片隧道的血腥味稀薄到几乎全无。
所有闯入者,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这片黑暗里。
诡异的疑惑盘踞心头,我走神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刮过身侧一张巨大的蛛网。
细碎的蛛丝簌簌坠落。
就在这一刻,隧道洞口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低沉怪异的嘶鸣,尖锐又阴冷,穿透层层黑暗!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立刻收回动作,抱着星糯快速从车厢退落地面。
朔夜周身警戒拉至极致,语气急促凝重:「大型异变生物,敌意极强,全速逼近!」
没有半分犹豫,我抱紧怀里的星糯,低喝一声:「撤!」
我抱着星糯,朔夜,立刻朝着隧道出口快步后退,脚步轻捷却急促。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阴冷的压迫感死死贴在脊背。我下意识回头一瞥,心脏骤然一紧——
隧道漆黑的穹顶上,一只体长将近一米的巨型黑蛛正牢牢攀附在岩壁上,漆黑的外壳覆着一层薄霜,八只长足锋利狰狞,复眼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绿光,死死锁定着我们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片隧道的空气彻底凝滞。
我们三者皆是一动不动,屏住所有气息,不敢有丝毫异动。
我指尖微动,心念转瞬勾连储物裂隙,一道微光闪过,一把手枪稳稳落入掌心。没有多余迟疑,我抬臂瞄准巨型蜘蛛,接连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