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细碎雪沫，掠过荒原低矮的枯岩，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厚重云层压得很低，将日光滤成灰蒙蒙的一片，寒风像无数细小冰刃，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
我抱着星糯，缓步走在覆雪的冻土之上，朔夜走在身侧，黑色皮毛在白茫茫天地间格外显眼。身上这件由两只狐狸编织而成的白色狐耳毛绒连体服隔绝了刺骨寒气，任凭风雪吹打，衣料依旧干爽洁净，不会沾染上半点尘土。方才奔逃翻越碎石坡的时候，尖锐的岩角狠狠刮在裤腿，撕开一道狭长小口。我能清晰感受到衣服内部缓缓生成的原生灵息，正一点一点缓慢修补破损，这个过程安静而持久，不需要我耗费心神，也不会消耗朔夜与星糯的力量。
星糯窝在我的臂弯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双雪白狐耳轻轻贴在头顶。方才冰海之下那根遮天触手带来的压迫感，直到此刻还萦绕在我们心头。朔夜黑色的尾巴轻轻扫过雪地，它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敏锐的感知铺向四周，探查冻土之下、岩石背后潜藏的一切异动。
朔夜的脚步忽然一顿，耳尖绷紧，意识悄然传入我的脑海：前方两个人，墟寻客，藏在那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他们的手已经摸向背上的步枪，带着戒备，有动手的倾向。
我立刻停下脚步，将怀里的星糯护得更紧，指尖探向储物裂隙，无声掏出手枪，手臂微抬，枪口稳稳对准岩石后方即将现身的两道人影。
两名墟寻客猛地从岩石阴影里跨出，看见我持枪的动作，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拽下背上背着的步枪，枪口直直朝向我。风雪裹着紧绷的寂静，双方隔着十几米的雪原对峙，呼啸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压低，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混着落雪沙沙的轻响。
“站住！别再往前了！”其中一名短发男人沉声喝喊，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荒原上拦路劫掠的人不少，你也想抢我们的物资？”
我眉头微敛，掌心稳稳握住枪柄，目光冷静落在两人身上。怀里的星糯害怕地缩了缩，柔软的鼻尖轻轻嗡鸣，雪白的尾巴缠绕住我的手腕寻求安全感。
“我没有要抢劫的意思，倒是你们，一见面就拔出武器，是打算伤害我，还有我的伙伴吗？”我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可枪口始终没有偏移半分。在这片冰封废土，先放下武器往往就等于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空气僵持了片刻，风刮过雪面，卷起一层雪粒，打在衣料上簌簌作响。两人仔细打量着我身上这件特别的白色毛绒连体服，视线又落到我身侧蓄势待发的朔夜身上。朔夜低伏身体，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它便会立刻扑上前。
另一个背着帆布背包的墟寻客缓缓压下步枪的枪口，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看起来年长一些，脸上布满风霜划痕，眼底藏着常年在荒原求生练就的谨慎。
“等等。”年长墟寻客开口，“你不是劫掠者？这片荒原的匪帮不会带着灵狐同行，那些劫匪见到灵狐，大多会直接猎杀，拿去换物资。”
我微微垂落枪口，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指尖依旧搭在枪身。“我只是赶路，途经这片冻土。你们为何一见到我就亮出步枪？”
短发男人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缓缓把步枪放低，枪口朝向雪地。“最近这片区域不安稳，好几支墟寻客小队在路上遇袭，物资被洗劫，队员重伤失踪。我们一路走，一路提心吊胆，远远看见有人影，以为你也是埋伏在此的劫匪。是我们误会了。”
我也慢慢收回手枪，放回储物裂隙，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我见你们拔枪，自然以为你们要动手。荒原之中，谁都不敢轻易赌对方心存善意。”
紧张的对峙终于消散，笼罩在双方之间的敌意一点点褪去。年长墟寻客把步枪斜挎回后背，抬手拍了拍身上落雪，短发男人也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这片冻土看着空旷，到处都藏着危险。”年长墟寻客目光扫过远方连绵的雪岭，“不光是异变野兽，还有落单的掠夺者，稍不留意就会出事。我们也是一路小心，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抱星糯的姿势，小家伙探出脑袋，好奇又胆怯地望了一眼面前两个人，又飞快缩回我的怀中。朔夜也站直身子，不再保持攻击姿态，但感知依旧持续铺开，留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我的目光落在他们背上那支步枪上，枪身保养得干净，配件齐全，看着威力不俗，不是普通墟寻客在废墟里捡来的老旧破烂枪械。我开口问道：“这把枪，看着不是寻常能找到的货色，你们从哪里得来？”
“溯源院的人。”背包墟寻客答道，伸手轻轻摸了摸枪托，“我们搜集冻土深层的地质样本，还有冰层里采集的生物组织，和他们外勤小队交换的。溯源院出手的装备，稳定性很好，不容易在严寒里卡壳。”
溯源院。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我轻声追问：“溯源院是什么地方？我在荒原行走许久，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群信奉科学至上的人。”短发墟寻客靠着身后巨大的风化岩石，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方隐在云雾里的山脉轮廓，“他们扎根冻土之下，追溯灾变的源头，四处挖掘旧时代遗留的科研资料，专门研究冰层下的地质与生物异变。海岸失踪的怪事、废楼里面扭曲的空间，他们都会派人实地勘探，试图用科学解释海渊底下那只巨物。”
他顿了顿，呼出白雾，继续说道：“他们军备充足，武器很强，拥有完整的武装勘探队伍，但是规矩很严，不会主动袭击其他幸存者势力。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们，不闯入他们划定的勘测区域，他们不会动手伤人。很多墟寻客会拿着废墟搜集到的样本，和他们交换药品、武器、探测仪器。”
我的心头一动。方才冰海之下那只远古巨兽带来的无力感，此刻再次浮上脑海。我现在手上只有一把手枪，火力单薄，如果再遇上那样层级的存在，或是成群的异变生物，根本没有自保的底气。如果能前往溯源院，换到更强力的武器，后续穿越荒原、探索废墟，都会稳妥许多。
“既然他们能够交易武器，那我打算前往溯源院，换一些强力装备。”我平静地说出想法。
两名墟寻客同时一惊，连忙摆手阻止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不要命了吗，打算独自一人闯断霄岭？”年长墟寻客的语气带着急切，抬手指向远方灰蒙天穹下露出的尖锐山影。
“断霄岭，山峰尖利，几乎要刺破天穹。灾变的时候山体大面积崩裂崩塌。山里常年弥漫浓雾，能见度极低，部分地带还有微弱的空间畸变，踏入之后很容易迷失方向，走着走着就会误入未知区域。很多墟寻客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走出来，是整片荒原公认的禁地。”
短发墟寻客补充道：“而且周边还有寒脊山脉、冻冥群山，这两处山脉同样危机四伏。寒脊山脉山体巨大绵长，冰川裂隙遍布，深处藏着大量异变生物；冻冥群山海拔极高，终年暴风雪肆虐，地层之下涌动着难以解释的异常能量，到处都藏着致命危险。单凭你一人和两只灵狐，很难平安穿过去。断霄岭里面的迷雾会扰乱方向，一旦遇上空间畸变，就算经验再丰富的墟寻客，也会被困在里面。”
我静静思索片刻，风雪吹乱额前碎发，冰凉的雪粒落在脸颊。脑海里闪过隧道里的虫茧、废楼里扭曲的幻境，还有冰海之下那根遮天蔽日的巨型触手。那些危险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手中的火力远远不足以应对荒原深处潜藏的危机。
我低声开口，语气坚定：“可我现在急需更强力的武器”。冰海之下存在远古怪物，废墟、隧道里遍布异变生物，仅凭一把手枪，遇到危险很难护住星糯和朔夜。
“断霄岭你单独走行不通。”短发墟寻客说道，摇了摇头，“就算你熟悉荒原路线，空间畸变不是依靠经验就能躲开的。不如去东边的沉雪隘站。那是一处大型营地，由灾变前的边防检查站扩建而成，修筑了厚厚的多层防御工事，钢板与混凝土层层堆叠，抵御暴雪和野兽袭击。”
“沉雪隘站是荒原重要的物资转运枢纽，墟寻客的大型集市就在那。”年长墟寻客接过话，“营地立场中立务实，只做交易。营地里消息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墟寻客都会在此落脚。你可以在那里打听寒脊山脉西侧的路线，还有各处异变区域的情报，集市上也有不少武器、弹药流通，你可以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武器交易。运气好，还能找到结伴同行的墟寻客小队。”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星糯，又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朔夜。星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等待我的决定。朔夜抬眼看向我，意识传入脑海：断霄岭风险太高，空间畸变难以预判。沉雪隘站，可以先去看看。
我轻轻抚摸星糯柔软的皮毛，心里权衡着两条路。直接闯入断霄岭去找溯源院，风险难以预估，一旦被困在山间迷雾与空间畸变之中，我和星糯、朔夜都可能无法脱身。沉雪隘站是大型集市，消息繁多，既能寻找武器，还能收集整片荒原的情报，甚至或许能打探到一条相对安全、通往溯源院的路线。
片刻之后，我抬起头，看向面前两名墟寻客。“你们说得有理。我打算前往沉雪隘站碰碰运气。”
年长墟寻客点点头，脸上紧绷的神色放松几分：“这个选择稳妥得多。从这里往东，沿着冻土古道走，避开南侧的冰裂区，大概三天脚程就能抵达隘站。路上要小心，沿途有几处坍塌的高架桥废墟，里面栖息着群居的异变爬虫。”
短发墟寻客从背包里翻出一张褶皱的手绘地图，递到我的手上。纸面被风雪和潮气侵蚀，边缘破损，上面用炭笔粗略标记了荒原的路线、危险区域和水源点。“这是我们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东边路段的标记都标好了，你拿着，能少走不少弯路。遇到岔路尽量选择开阔地带，不要随意进入山谷。”
我伸手接过地图，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低声道谢：“多谢。这份地图对我很有用。”
“都是荒原求生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年长墟寻客笑了笑，“沉雪隘站里面鱼龙混杂，交易的时候也要多留心，有些人会用劣质弹药冒充好货，提防刻意设局的骗子。如果在集市听到关于溯源院的消息，也可以多问问，不少去过隘站的勘探者，会提起他们。”
我们又简单交谈片刻，两人打算向西，去冻土裂隙采集地质样本，和溯源院的外勤小队完成物资交换。彼此简单道别之后，两名墟寻客转身，踏入茫茫雪原，身影慢慢消失在起伏的岩丘之后。
原地只剩下我，怀里的星糯，还有身侧的朔夜。寒风依旧呼啸，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手绘地图，目光落在东边标注“沉雪隘站”的位置。
星糯从我的臂弯里微微抬起头，小声蹭了蹭我的下颌。朔夜走到前方几步，黑色的狐尾轻轻晃动，感知继续向四周铺开，确认附近没有潜藏的威胁。
我低头看向裤腿上那道被岩石划开的小口。原生灵息依旧在缓缓流转，破损的毛绒面料以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收拢、弥合。缓慢修复不会瞬间复原，却能一点点护住这件连体服，不需要我费心催动。
我把地图小心收好，抬手抱紧怀里的星糯。“我们动身，往东边走，去沉雪隘站。”
朔夜低低应了一声，迈步走在前方探路。一人双狐的身影，踏过厚厚的积雪，朝着东方的方向前行。灰蒙天穹之下，连绵的雪原向着远方无限延展，寒脊山脉巨大的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冻冥群山隐在遥远的云雾深处。前路依旧遍布未知的凶险，但沉雪隘站，将会是我们下一站的落脚点。
我一边稳步前行，一边在心底默默思索。到了沉雪隘站，我要寻找威力更强的武器，同时打探溯源院的消息，看看是否存在一条不用穿越断霄岭，就能接触到溯源院外勤队伍的道路。荒原的秘密、冰封大海之下沉睡的远古存在、灾变埋藏的真相，还有溯源院那群执着于科学的研究者，一切谜题，似乎都在前方静静等候。
风雪持续飘落，落在白色狐耳兜帽上，转瞬便滑落，这件连体服不会积雪，不会冻结。身后我们走过的脚印，正在被不断落下的新雪慢慢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这片寂静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