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集市中段，一处摆放着各式改装枪械、军用弹药的摊位前，我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着陈列的武器。就在这时，一道沙哑老练的自身从身侧响起，精准锁定了我的身影。
“姑娘，留步。”
我瞬间警觉，下意识将星糯抱得更紧，朔夜耳朵骤然竖起，身躯微微绷紧，凌厉的感知瞬间锁定来人。
侧身望去，站在我身侧的男人一身沾满机油与风尘的黑色厚外套，眉眼精明深邃，眉骨至下颌横跨一道陈旧疤痕，面容饱经风霜，浑身带着常年混迹黑市的老练与世故。他背着金属储物背包，周身没有直白的恶意，只有浓厚的探究与算计。
正是隘站集市最有名的黑市武器商人，老坎。
他从远处便一直盯着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惹眼的白衣上，随即牢牢锁定我四肢一体式的狐爪绒套，眼底的好奇与探究几乎毫不掩饰。
“一路从城门看着你走进来。”老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熟稔的试探，“我在沉雪隘站做武器生意十几年，见过天南地北的旅人、各方势力的队员，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装束。”
他目光细细描摹着我的衣身与狐爪，继续说道：“这身白衣风雪不侵、尘泥不染，已经够离谱了，更稀奇的是你手脚这一体式狐爪绒套。没有拼接、没有缝制、浑然天成，软而耐磨，适配冻土所有复杂地形。这根本不是荒原工艺，也不是旧时代遗留的制式防具。”
星糯有些怯生，小脑袋死死埋在我怀里，雪白狐耳紧紧耷拉。
我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只是护身旧物。”
“旧物？”老坎轻笑一声，显然不信，往前微挪半步，压低声音，避开周遭人群的耳目，“姑娘不必遮掩。是不是旧物，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灵息造物，是整片荒原最稀缺、连溯源院都无法解析的东西。”
“整条集市的人都在猜你的来历，猜你这身狐爪白衣的秘密。”
他眼神精明通透，看得极为透彻：“别人不敢问、不敢招惹，但我是做生意的，只看价值、不问出身。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墟寻客，也不是任何势力的人。你孤身带双狐、身怀灵息防具，横穿冻土而来，目的绝对不只是逛逛集市。”
我没有接话，沉默静待他的下文。
老坎见状，顺势抛出诱饵：“我知道你在看武器。集市这些摆在外头的普通枪械，都是废墟旧货、劣质改装款，严寒易卡壳、威力薄弱，护不住你和两只灵狐。”
“你想要真正的好东西，溯源院的制式枪械，对吧？”
我心头微顿，抬眼看向他。
见我动容，老坎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我手里有正宗溯源院外勤队专属步枪，冻土特制、防冻防爆、威力强劲，是这片隘站集市独一份的顶尖货。人多眼杂，不方便在外头展示。”
他侧身示意集市边缘的偏僻铁皮小屋：“跟我来，私下看货、私下交易。我也可以告诉你所有关于溯源院的秘闻，还有断霄岭、寒脊山脉、冻冥群山的禁地路况。”
我垂眸思索片刻，怀里的星糯渐渐安稳下来，朔夜的感知轻轻传入脑海：此人无杀意，可接触，需提防。
权衡利弊之后，我点头应允。
我抱着星糯，跟着老坎脱离喧闹的主集市，朔夜紧随身旁。沿途依旧有无数路人探头观望，目光死死追着我的白衣狐爪，低声揣测我为何跟着黑市商人离去，猜测我这身奇异装束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老坎盯上她了，肯定是惦记那套狐爪灵息防具。”
“那姑娘看着清冷低调，实则底牌深厚，怕是不好拿捏。”
“这下有好戏看了，谁都想摸清灵息造物的秘密。”
细碎的议论被远远甩在身后，集市的喧嚣渐渐淡去，眼前只剩一间孤零零的铁皮小屋，门缝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在暗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老坎抬手推开铁门，侧身示意我入内。
踏入小屋的瞬间，铁门轻轻闭合落锁，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议论与窥探。方寸小屋之内，空气混杂着机油、钢铁、火药与冻土寒气的味道，昏暗安静，唯有一盏灯泡轻轻摇晃，将屋内的对峙与试探，尽数笼罩在暖黄的光影之中。
老坎转过身，终于不用再顾忌旁人视线，目光坦荡且贪婪地扫过我全身。
他看得极细，先掠过我平整无尘的衣摆，又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双手——那一对和衣身浑然一体的狐爪绒套，绒毛蓬松柔软，指型流畅自然，没有半点护具的笨重感，精致得根本不像能踏过碎石冻土、对抗荒原凶险的防具。视线再往下，落在鞋脚相连的狐爪脚套上，眼底的探究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果然没看错。”
他低低感慨一声，语气里带着多年见惯荒原奇物的笃定，又藏着难以掩饰的火热。
“从头到脚完全一体成型，无接缝、无卡扣、无兽皮拼接痕迹。荒原所有异变兽皮、灵物防具我都经手过，唯独这种狐爪连体灵息衣，我听都没听过。”
他抬手指了指我的手掌，语气认真：
“你这爪子看着软，却不怕冻、不沾泥。方才你一路走来，碎石路别人鞋底磨得作响，你踩着狐爪脚掌却稳得毫无阻碍，甚至连一点灰都沾不上。单凭这一点，就胜过所有中阶的兽皮甲。”
我抱着星糯站在原地，神色清淡，不辩解、不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朔夜缓步往前半步，黑色的身影落在灯光阴影里，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寂沉静，无声盯着老坎。没有攻击性，却自带极强的戒备，提醒对方分寸有度。
老坎自然察觉到灵狐的威慑，笑了笑，收敛了几分直白的贪念。
“放心，我不抢、不碰。荒原规矩，强夺灵息秘宝的人，最后都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是太好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墙角立柜前。厚重铁皮柜身布满划痕，锁扣层层叠叠，是他用来存放最高阶武器的私藏柜。老坎抬手接连解开三道铁锁，金属扣环开合的脆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柜门应声敞开。
内里没有杂乱零件，没有劣质改装枪，只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密封完好的防冻特种弹药、小巧精密的冻土探测仪，而正中央，稳稳横置着一把制式步枪。
枪身哑光冷灰，线条利落克制，没有荒原改装武器的粗糙焊接痕迹，每一处结构都精密规整。枪身侧面刻着一枚细小的蚀刻徽记，纹路极简，是溯源院独有的科研武装标识。
“看清楚。”
老坎小心翼翼将步枪取出，托在掌中递向我，语气郑重。
“正宗溯源院外勤勘探队制式冻土步枪。专为极寒荒原改造，枪膛防冻、枪机防卡壳、枪身抗冰裂，零下几十度依旧能稳定连发。对付群居异变爬虫可以压制扫射，对上中阶异变兽，也能击穿防御皮层。”
“你手里那把手枪，走荒野自保勉强够用，可你要去寒脊山脉、要碰冻土深层异变，甚至想接触溯源院队伍，那点火力，等于送死。”
我抬手接过步枪。
入手微凉，重心稳得恰到好处，不笨重、不飘轻，贴合手掌弧度。指尖抚过冰凉顺滑的枪身，能清晰摸到精密机床打磨的细腻质感，和墟寻客手里那些拼凑改装、满是瑕疵的枪械完全是两个层次。
轻轻拉动枪栓，机械咬合顺滑利落，没有半点滞涩。
一路行来所有潜藏的不安，在这一刻稍稍落地。
冰海巨物的遮蔽阴影、隧道虫茧的诡异蛰伏、废楼空间的扭曲幻境、荒原层出不穷的异变兽潮……我终于不必再仅凭单薄的底气硬扛。
“这批枪，是上个月的货。”
老坎靠在柜边，看着我验枪，慢悠悠开口，借机抛出更多情报，继续试探我的深浅。
“溯源院一支浅层勘探小队，在寒脊山西侧外围勘测定点，撞上突发的裂隙兽潮。地势塌陷、异兽围堵，小队全员失联，装备全部遗失在冻土裂谷里。我冒着被异变兽围堵、被溯源院巡查队追杀的风险，连夜带人摸进去捡货，仅此一把，没有第二件。”
我抬眼：“溯源院对外围遗失装备，不会追查？”
“外围荒原地界，无专人管辖。”老坎嗤笑一声，“溯源院只在意数据、样本、畸变真相，不在乎几件遗失武器。他们的人常年深入死地，每次勘探都有人失联、装备遗失，早就见怪不怪。”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绕不开我这身独一无二的装束。
“说句实话，比起这把枪，我对你更感兴趣。”
他目光落在我一体式狐爪手脚上，眼神深邃：
“整条隘站，所有人都在猜。有人说你是隐世觉醒者，有人说你穿戴的是高阶灵狐本命蜕化皮，还有人赌你身上带着旧时代失传的灵息织造术。”
“我跑荒原十几年，总结出一个道理——科学能解释规律，解释不了灵息。”
“溯源院钻研一辈子，能拆解异变兽躯体、能分析冻土岩层、能推演空间畸变数据，可他们永远造不出你这身‘落雪即化、百尘不沾、狐爪一体’的灵息衣。”
我指尖轻抵枪身，语气依旧平静：“交易谈武器，不谈私事。”
老坎也不恼，反倒笑得更通透：“行，不谈底细。做生意，最忌讳逼人交底。”
“我给你实价。”
他收起玩笑，正色开口：“制式冻土步枪、标配双倍防冻弹匣、三十发溯源院穿甲弹，再附赠一支极地枪械养护油。整套，按隘站最低价结算。”
“但我多嘴一句劝你。”
他凝视着我的白衣狐爪，语气诚恳几分：
“你这身东西太扎眼，灵息气息太重。普通营地、普通墟寻客只能看懂稀奇，看不懂本质。可一旦靠近溯源院外勤队，他们的精密探测仪，能捕捉到微弱的异质灵息波动。”
“断霄岭主域绝对不能去。那里驻扎深层勘探总队，仪器全覆盖，一旦锁定你身上无法解析的灵息，你会被直接判定为未知畸变样本。”
我心头一凛。
未知畸变样本。
这就是溯源院对所有超自然、非科学、无法解析存在的定义。
他们不忌惮诡异，不敬畏灵息，只执着于拆解、研究、溯源、求证。
对荒原普通人，我是身怀底牌的异类；我身上的衣服，对于溯源院来说，是一件用来研究解析的珍品。
“那我该去哪里接触他们？”我直言询问。
老坎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吐出荒原极少人知晓的隐秘路线：
“寒脊山西侧边缘，每周三、周五午后，会有临时补给外勤队落地驻扎。”
“那是浅层安全勘测定点，不带高阶探测仪器，只做物资置换、样本回收、外围路况记录。只要你收敛气息、不刻意展露灵息异常，完全可以以普通墟寻客的身份，和他们正常交易。”
“换武器、换药品、换精密探测设备，全部可行。”
我默默记下这条关键通路。
避开禁忌断霄岭，避开深层勘探总队，走边缘浅滩定点交易——这是目前最稳妥、唯一可行的前路。
“信息我告诉你了，枪你也看上了。”老坎重新看向我，眼神回归商人的精明，“现在谈价。”
我抬眼：“你开。”
“常规墟寻客，需要高价冻土样本、高阶兽核、稀缺冰层生物组织置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我的狐爪手脚，带着一丝妥协与试探：
“但我给你特殊方案。你不用出稀缺样本，不用出兽核。”
“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这身狐爪连体衣，能不能抵御浅层空间畸变侵蚀？”
屋内瞬间安静。
这是他真正想要的情报，比物资、比交易、比武器利润更珍贵的东西。
荒原最致命的从不是异兽、暴雪、严寒，而是无声无息、无解无迹的空间畸变。
无数强者、小队、勘探队员，没死在兽潮里，没死在暴风雪里，偏偏迷失在浅层畸变幻境中，彻底消亡。
若是灵息衣能抵御畸变侵蚀，意味着我手握整片荒原最顶级的保命底牌。
星糯似是感受到气氛凝滞，轻轻动了动小身子，软糯的灵力轻轻贴在我心口，无声安抚。
朔夜往前半步，漆黑狐眸冷盯着老坎，隐隐带着警示。
我静静看着对方，语气清晰、不容议价：
“武器、弹药、养护油，我正常物资价交易。”
“灵息防具的效果、来历、特性，一概不答。”
老坎盯着我看了数秒，见我态度坚决、眼底毫无松动，又瞥了眼气场沉稳、灵性极强的两只灵狐，最终缓缓松了口气，失笑摇头。
“行。”
“我懂了。底牌不可露，强者皆慎行。”
“正常交易就正常交易。我认货，也认人。你这性子，能在荒原走远。”
他不再试探，干脆利落地敲定价格，取出密封弹药与养护油，一一清点装好，装入一个轻便耐磨的防水背袋中，递到我面前。
交易顺利落定。
我将崭新的溯源院制式步枪稳妥收好，背袋挎在肩头，心底终于踏实几分。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有一柄小手枪勉强自保。在这片冰封诡秘、科学与诡异对峙的荒原里，我终于拥有了护住自己、护住星糯与朔夜的力量。
老坎看着我收拾妥当，随口补了一句：
“提醒你一句。”
“你这身白衣狐爪太惹眼。这两天隘站流动人口多，不止我一个人盯着你。有几伙流浪匪帮、独行恶徒，已经盯上你的装束，私下议论想试试你的深浅。”
“你低调行事，别深夜逗留集市。想去西侧寒脊山定点，最好凑墟寻客小队结伴出发。”
我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老坎抬手拉开铁门。
外界喧闹人声、风雪呼啸瞬间涌入屋内，明亮的天光落进来，重新照亮我一身与众不同的纯白装束，也照亮门外无数若有若无、频频回望的好奇目光。
我抱着星糯，带着朔夜，稳步走出铁皮小屋。
前路清晰。
打探情报、结伴小队、静待外勤补给日、前往寒脊山西侧边缘接触溯源院。
冻土漫漫，谜团重重。
而我与双狐的凛冬星旅，自此真正握稳了前行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