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站的巡逻守卫看着横七竖八倒在积雪里的七名流匪,眼底带着明显的诧异。
地上的匪徒一个个人事不省,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像是陷入了深度眩晕与昏迷,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甚至连衣服褶皱都还算平整,全然不像是经历过武力厮杀的模样。
可偏偏七名常年混迹荒原、刀口舔血的成年流匪,就这样无声无息全部倒地昏迷。
领头的守卫握着强光手电,光束缓缓扫过雪地,最终落回我身上。
我依旧背靠高墙,怀中轻轻搂着熟睡般安静的星糯,身侧朔夜静静伫立,通体漆黑的皮毛在路灯冷光下沉静温顺,看不出丝毫攻击性。一人双狐,安静清冷,身形单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瞬间制服七名悍匪的强者。
“他们蓄意围堵、持刀劫掠?”守卫沉声确认。
我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坦然坦荡:“从街巷阴影处合围堵路,不准我离开,逼迫我交出身上所有物资与随身物件,意图抢劫。我自保反击,将他们全部打晕了。”
没有夸张的辩解,没有刻意示弱,只是平铺直叙的事实。
几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讶异。他们在隘站执勤许久,见过被流匪洗劫一空的旅人,见过被胁迫交出全部身家的墟寻客,见过拼命反抗却重伤倒地的探险者,却从未见过孤身一人、不动声色,瞬间制服七名匪徒的新人。
而且全程无打斗、无枪声、无血腥。
但隘站规矩森严,守卫常年处理纷争,早已见惯荒原诡异能力与特殊灵息底牌。他们不多探究能力来源,只论对错是非。地上匪徒腰间外露的短刀、狭窄巷道的合围地势、无人经过的偏僻死角,全部佐证了我的自保说辞。
“明白了。”领头守卫点头,语气公正,“这群流匪盘踞隘站外围许久,多次暗中蹲点劫掠独行旅人,只是一直抓不到现行,今日终于落网。你属于正当自卫,无需担责。”
他抬手示意队员:“把所有人押入禁闭牢房,明日统一审讯处置。”
几名守卫立刻上前,合力将昏迷不醒的流匪逐一拖拽起身,带离街巷。
巷道间终于恢复清净,只剩下残留的风雪呼啸声与路灯轻轻晃动的光影。
领头守卫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善意提醒:“姑娘,你身手过人、底牌深厚,但今晚动静闹得不小。你制服流匪的事很快会传遍整座隘站,你的样貌、装束、身边两只灵狐,都会被人重点记下。”
“你本就衣着特殊,太过惹眼,如今更是成了焦点。深夜荒原风险翻倍,加上流匪残余同伙大概率还在附近蛰伏,今夜不宜贸然出城赶路。”
我心知他所言属实。
原本计划凌晨趁夜色悄然离城、抢占先机、甩开眼线的打算,已经彻底落空。
方才朔夜瞬间爆发的灵息冲击,制服七名流匪的动静彻底打破了深夜寂静,惊动巡逻守卫,也必然会被暗处蛰伏的其他人尽收眼底。我这身纯白狐爪连体衣、双狐相伴的特征、瞬控多人的诡异实力,会在极短时间内传遍整座隘站。
今夜强行上路,只会成为无数暗处恶意的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之后,我压下连夜动身的念头,淡淡应声:“多谢提醒,我知晓了。今夜暂且停留隘站,明日清晨再出发。”
守卫点点头,记录完简单情况,便带着队员转身离去,继续夜间巡逻。
空旷清冷的街巷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朔夜缓步走到我脚边,黑眸沉静,轻轻蹭了蹭我的裤腿,温顺传递意念:【暂且休整一晚,明日天光透亮、人流活跃时出城,反而更稳妥,能避开深夜蛰伏的伏击。】
我低头看向怀中安稳乖巧的星糯,小家伙全程懵懂无知,被我护在怀里,自始至终没有受到半点惊扰,小小的身子暖软轻盈,安静依赖。
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抬手拢了拢身上不染风雪的纯白狐绒衣。
也罢。
赶路不急一时,一夜休整,养足精神,明日再孤身西行,奔赴寒脊山西侧的溯源院外勤驻点。
我抱着星糯,带着朔夜,转身沿着寂静街巷,朝着隘站内的住宿区走去。
沉雪隘站的住宿区不算奢华,却是整片冻土荒原里为数不多能遮风避雪、提供温暖居所、相对安全安稳的落脚点。沿途街道冷清萧瑟,大部分商铺早已熄灯闭店,只有零星几家旅店亮着昏黄灯火,在漫长寒夜里透出一丝暖意。
我挑选了一家门面朴素、人流较少、相对安静的小旅店。
推门而入,暖融融的热气瞬间包裹全身,隔绝了外界刺骨凛冽的冻土寒风。店内灯光柔和,桌椅整洁,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消毒草木气息,干净清爽。
柜台后坐着一名中年店主,神情沉稳平和,是常年驻守隘站、见惯四方旅人、各类墟寻客的本地人。
他抬眼打量我,目光先是在我一尘不染的纯白连体衣上停顿片刻,随后落在我四肢浑然一体的狐爪绒套上,最后扫过我身旁一黑一白两只气质绝佳的灵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今夜制服流匪的动静已经传开,他显然已经知晓我的来历。
店主没有过多探究窥探,没有多余追问,只是淡淡开口,遵循隘站旅店通用的交易规矩:“住店可以。不收铜币、旧钞,只换物资。一晚住宿,你可以选择支付食物、药品,或是异变怪物材料。三样任选其一。”
荒原生存,物资为王。金钱早已作废,唯有口粮、药品、材料,是最硬的流通货币。
我微微沉吟。
一路西行勘探、冻土穿行、应对异兽,我储备的压缩口粮、净水物资必须优先留存自用。而我近期频繁出手、置换情报物资,猎杀所得的高阶怪物材料早已所剩无几,储物裂隙内剩余的异兽材料寥寥无几,不足以支付住宿费用。
唯一富余、且损耗极低的,便是常备药品。
我抬眼轻声道:“我用药品结算。”
店主闻言点头,给出明确价目:“药品结算的话,一晚标准客房,定价一份防冻感冒药,外加两片无菌纱布。”
这个价格公道合理,属于隘站住宿的正常市价。
我抬手,身前空气微微浮动,圆形的储物裂隙缓缓浮现。淡白色的灵息微光轻轻流转,我从中精准取出一支密封完好的防冻感冒药、两片独立包装的无菌纱布,轻轻放在木质柜台上。
药瓶通透干净,内里药剂澄澈,是荒原紧俏的极地专用药品。纱布规整无菌,保存完好,没有受潮破损。
店主俯身确认物资完好有效,随即伸手拿起柜台后的黄铜钥匙,递到我手中,语气平和:“二楼最里间,安静、不临街,风雪杂音小。卫浴齐全,电热器可用,好好休息。”
“多谢。”
我接过钥匙,轻颔首,转身带着两只灵狐踏上木质楼梯。
楼梯安静无声,走到走廊尽头,我插入钥匙,轻轻转动开门。
客房推门而入,内里陈设简单规整、干净整洁,是末日荒原里极为难得的舒适居所。
房间装修朴素日常,没有多余花哨装饰,却处处透着安稳温暖。正中央摆放一张铺着柔软棉垫的单人床,床垫厚实不硬,枕头与被褥干净蓬松、暖意充足,在常年冰雪苦寒的废土之中,已是极致奢侈。
靠墙摆放一台中型恒温电热器,机身干净,可稳定供暖,足以驱散整夜严寒。窗边配着一张实木方桌与一把靠背木椅,可供休整、整理物资、翻看路线图纸。
最让我意外的是房间自带独立卫浴。
卫浴空间不大,但布局齐全,干净干爽,地面做了防冻防滑处理。最难得的是里面安置着一个完整的陶瓷浴缸,可供泡澡。
在终年酷寒、风雪不止、资源匮乏、生存艰难的末日冻土荒原,能拥有一间温暖客房、洗一场热水澡、泡一次热水浴,是无数旅人梦寐以求、极其奢侈的幸福。
常年奔波冻土、风餐露宿、风雪为伴、危机相随,日夜都在警惕异兽突袭、匪帮伏击、空间畸变,身心始终紧绷,从未有过彻底放松的时刻。
今夜难得安稳,难得温暖。
我回身轻轻合上房门,落锁,彻底隔绝外界街巷的风声与人声。
先将星糯与朔夜安顿在柔软的床尾。
星糯早就困倦不已,一碰到蓬松被褥,就慵懒地蜷起雪白小身子,金瞳半眯,软软贴着被褥取暖。朔夜则习惯性先扫视一圈房间,确认无危险、无异常、无隐蔽窥探,随后温顺卧在床边,黑眸微阖,安静守护。
确认两只灵狐安稳休憩,我才抬手,缓缓褪去身上这身纯白狐爪连体灵息衣。
一身独一无二、灵息流转的霜衣轻轻叠放整齐,放置在桌边木椅上,一体式狐爪绒套贴合衣身,纤尘不染,静静蛰伏着温柔的本源灵息。
我转身走入卫浴间,打开热水开关。
温热的水流缓缓涌出,暖意弥漫开来,一点点填满浴缸。温热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镜面,驱散了满身冻土寒意,洗去一路风尘疲惫。
我踏入温热水中,任由暖意包裹四肢,舒缓紧绷了无数日夜的神经与筋骨。
从踏入荒原开始,日夜奔逃、步步惊心、危机不断,我始终保持高度戒备,从未真正放松过半分。异兽、畸变、匪帮、幻境、空间错位、渊底诡秘,无数凶险压在肩头,唯有此刻,温水绕身,安宁相伴,难得片刻安稳。
漫长的泡澡消解了一身疲惫,驱散了冻土寒气,抚平了心底紧绷。
沐浴完毕,我擦干身子,走出卫浴。
抬眼望去,床尾的两只灵狐早已沉沉睡熟。
星糯蜷缩成一团雪白,呼吸轻柔绵长,小脸蛋埋在绒毛里,睡得香甜安稳,毫无防备。朔夜虽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却也彻底阖眸休憩,温顺沉静。
看着两只安然熟睡的小家伙,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连日奔波、彻夜戒备、接连遭遇窥探与围堵,疲惫早已深深扎根身心。此刻温暖静谧、无风无险、无人窥探,浓烈的睡意瞬间席卷全身,沉沉压下所有清醒。
我轻轻躺上床,拉过柔软温暖的被褥盖住身子,闭眼的瞬间,意识迅速沉陷。
紧绷许久的身心彻底放松,我伴着一室暖意,沉沉坠入熟睡之中。
……
与此同时,沉雪隘站中心,营地核心议事厅。
(一小时前)
厚重密闭的议事大厅灯火通明,与外界的萧瑟寒夜截然不同。
大厅气氛凝重肃穆,空气沉寂压抑。正中坐着一名神色冷静、气质沉稳的短发女子,左右分列四名身形挺拔、气息凌厉的男子,皆是隘站核心战力与决策层人员。
桌面上摊开一张张冻土勘探记录、异变体情报、死亡隧道地形图纸,密密麻麻标注着危险点位、畸变记录、异兽活动轨迹。
右侧一名眉眼凌厉的男人指尖轻点图纸上漆黑的隧道标记,语气凝重开口,打破沉寂:
“如果之前那名逃出生天的那人所言全部属实,那死亡隧道的危险等级,已经彻底超出我们的预估。隧道最深处蛰伏的异变生物,已经——达到了灰皮级。”
话音落下,大厅气氛更沉。
左侧一名性格审慎、偏持稳重的男人微微皱眉,带着几分质疑:
“灰皮级?谁能确定那个溯源院的评级百分百准确?近年仪器频繁受地层能量干扰,数据出错、定级偏差的情况不在少数。贸然采信评级,太过冒险。”
“你这话就不对了。”右侧男人立刻反驳,语气笃定,“溯源院的异常体标定体系,是整片荒原最权威的标准,层层数据核验、样本比对、能量分析,怎么可能随便出错?灰皮级的危险,绝非普通霜屑级异兽可比,已经具备伪装、埋伏、蛊惑人心的侵染能力。”
另一名居中的男子抬手压下两人争执,语气沉着:
“你俩暂且停辩,现在争执评级没有意义。死亡隧道内部地形复杂、视野遮挡、畸变密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依旧太少。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进入隧道完成勘探、搜集情报,摸清深处异变体的真实习性与活动规律。”
一时间,大厅再度陷入沉默。
死亡隧道屡次吞人,小队多次试探皆无功而返,甚至出现队员失联、轻伤侵染的情况,无人敢贸然深入。
全场唯有最左侧的一名黑衣男人始终垂眸沉思,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边缘,似在思索唯一破局之法。
端坐正中的短发女子看向他,轻声询问:“你一直没说话,想必有想法,说说看。”
黑衣男人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缓缓开口:
“你们是否还记得,之前那人提过一句关键线索——曾有一名孤身少女,带着两只灵狐,独自从死亡隧道深处安然逃出。”
此话一出,众人同时一怔。
“隧道内部畸变重叠、幻境丛生、异兽盘踞,连我们全副武装的精英小队都难以全身而退,她却能孤身带着灵狐顺利脱出,足以证明她对隧道路况、异变规律、幻境陷阱,有着远超所有人的了解。”
他目光坚定:“我们找不到隧道突破口,那就找到她。给出足够丰厚的物资报酬,聘请她口述隧道全部情报、路线陷阱、异变规律,是目前最稳妥、代价最小、收益最高的办法。”
正中女子眼神一亮,立刻颔首:“没错,这是目前最优解。可问题是——我们怎么找到这名少女?她来历不明、居无定所,随时会离开隘站。”
右侧男人立刻接话:“不难找。那人明确说了,少女特征极其醒目——一身纯白怪异连体衣,样貌独特,辨识度极高。整个荒原,仅此一人。”
“可隘站人流繁杂,每日往来旅人无数,我们无从锁定她的具体位置。”女子眉头微蹙。
这句话,问得全场哑然。
偌大沉雪隘站,数千流动人口,仅凭一个外貌特征,根本无从搜寻。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一筹莫展之际,议事厅大门被急促推开,一名守卫快步冲入大厅,躬身急报:
“报告!方才城北街巷突发冲突,一名孤身少女,当场打晕七名流窜劫匪!匪徒已全部关押审讯,少女无过错,正当自卫,目前已经前往站内旅店住宿休整!”
正中女子眼神骤然一凝,语速极快追问:“那名少女,穿着什么服饰?身边是否有灵狐?”
守卫立刻回话:“回首领!少女穿着极为怪异的纯白连体装束,手脚皆是一体绒爪样式,极其独特,辨识度极高!身旁一黑一白两只灵狐随行,特征完全独一无二!”
话音落地,整个议事厅瞬间寂静。
几秒后,端坐正中的短发女子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了然的深意笑意,看向众人,语气笃定而轻快:
“不用找了。”
“看来运气站在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