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林子深处走,人声就越淡。
莱伊尔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小臂的酸胀已经蔓延开来,这具身体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
她微微垂着肩,刻意放轻呼吸,一边跟上莉斯缇娅的步伐,一边留意四周的气息。
暂时没有追兵。
【可“暂时”这个词,从来都靠不住。】
莉斯缇娅走在前面,斗篷下摆擦过低矮的灌木。她对这片林地的熟悉程度,超出莱伊尔的预想。
不是简单认得几条小路,而是清楚哪一片区域常有猎户经过,哪一块容易留下脚印,哪一处的泥土会把足迹牢牢留住。
“再往前一小段。”
莉斯缇娅低声开口,目光越过树丛,望向远处那片微微凹陷的林地,
“伐木营地就在那里。当年的伐木工走得仓促,留下的木屋没有被彻底焚毁,只是慢慢被森林吞掉了。”
莱伊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抵达营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后。
主屋塌了大半,屋顶早就垮掉。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附属棚子,勉强还能遮风,只是缝隙很多,如果遇上大雨,恐怕很难挡得住雨水。
莉斯缇娅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莱伊尔原地等候,自己独自绕着整片营地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入口、每一块容易留下痕迹的泥地,甚至伸手轻轻推了推那些松动的木架。
莱伊尔站在原地,把菜篮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抬手松开围裙背后的系带,稍微松了口气。
被这一身衣物束缚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臂。
【所有属于勇者的印记,全都不在了。如果不是灵魂深处还残留着那些厮杀、决断、直面魔物的记忆,我几乎要怀疑,那些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梦。】
“安全。”
莉斯缇娅回来了,兜帽掀开,额前落了一点碎叶,
“没有法阵,也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那个小棚子可以当作我们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
两人一起动手清理。
她动作依旧生涩,发力的时候常常把握不好分寸,有时候想轻轻拾起一块木板,却因为这具躯体力量的限制,不得不反复调整姿势。
每当这时,心底那股熟悉的挫败感就悄悄冒上来。
清理完毕,棚子里面宽敞了不少。
莉斯缇娅从背包里取出一张薄毯,铺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又把那卷羊皮残纸拿出来,小心放在毯子旁边,避免受潮。
莱伊尔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望着远处层层延伸出去的林海。从这里望过去,看不见镇子,更看不见大教堂那座刺破天际的尖顶。
可她知道,它就在那个方向,安静地等待着祭典,等待着把她重新拖回轮回。
“还有一个多月。”
莱伊尔轻声说。
“嗯。”
莉斯缇娅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近,也不会远到像两个陌生人,
“时间不算充裕。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
她伸出手指,在泥土上简单勾勒出大教堂的轮廓。
“大教堂分为外庭、主殿,还有地下层。圣骸密室就在地下最深处。”
莉斯缇娅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
“祭典当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主殿的仪式上,守卫会出现一次短暂的调动。但这同样也是陷阱——教廷很清楚,那是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窗口,他们一定会在暗处布置大量伏兵。”
莱伊尔盯着泥土上的简图,认真记住每一条通道。
“如果我们直接闯入,就算找到密室,也很难脱身。”
莱伊尔说。
“没错。”
莉斯缇娅点头,
“所以不能只有一套方案。我们需要备选路线,需要知道如果被发现,该往哪里撤离,哪里有天然的遮蔽,哪里可以暂时切断追踪。同时,我还要去查清楚,祭典当晚圣祷的节奏,以及魂锚防御衰弱的具体时刻。差上片刻,一切就都会失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松针与朽木之间,低声讨论路线、风险、可能出现的变数。
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重新推演一遍,直到找到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方向。
莱伊尔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前,所有的计划都是她一个人定的。
谋士会献上计策,士兵会等待命令,所有人都仰仗勇者的决断。
可莉斯缇娅不一样。她不是等待指令的人,也不是单纯提供帮助的旁观者。她会提出质疑,会看见莱伊尔看不见的陷阱,会把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阴谋一点点剥开。
不知不觉,天色慢慢向晚。
林间的光线柔和下来,空气里的凉意逐渐加重。
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短暂打破了林中的安静,随即又归于沉寂。
莉斯缇娅停下讨论,抬眼看向莱伊尔。
她看见对方眼底藏着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长久被宿命重压之后,那种深入灵魂的倦意。
“今天就到这里。”
莉斯缇娅收回目光,把泥土上的线条用树枝轻轻抹掉,
“夜里容易暴露。我们轮流休息,轮流警戒。我守前半夜。”
莱伊尔没有拒绝。她确实累了。
她靠在身后粗糙的木柱上,微微闭上眼睛,却没有完全放松。
即使知道这里暂时安全,即使身边有莉斯缇娅,她依旧保留着一层警惕。
莉斯缇娅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莱伊尔闭着眼,意识却很清醒。她能听见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还能听见莉斯缇娅安静、平稳的呼吸。
这种安稳,随时都可能被打破。
教廷不会停止搜寻。轮回不会轻易放过她。
圣骸密室里的魂锚,依旧牢牢地悬在她们的命运之上。
可至少,她不再是独自走向终局。
莱伊尔微微侧了侧头,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那个安静守在一旁的身影。暮色落在莉斯缇娅的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柔和。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种,又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