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凹里的空气冷得像浸过水。
莱伊尔扶着莉斯缇娅慢慢坐下,指尖还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微颤。
肩头那道伤口看着刺目,圣辉残留的灼热还在持续侵蚀血肉,普通布条只能勉强压住渗出来的血。
“我来处理。”
莱伊尔压低声音。
莉斯缇娅没有拒绝,微微侧过身子,把受伤的一侧露出来。深色短衣被小心掀开,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那是教廷圣力留下的痕迹,会阻碍愈合。
莱伊尔从背包里翻出剩下的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能看见莉斯缇娅肩头肌肉轻轻绷紧,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莱伊尔的动作放得更轻。方才在密室里的一幕反复撞进脑海,如果不是莉斯缇娅扑过来,那一剑就会落在自己身上。明明说好同行,说好共同分担,危险却总是不由自主偏向她。
“都怪我。”
莱伊尔低声开口。
莉斯缇娅抬眼看向她。
“不是你的错。魂锚本身就有自我保护的力量,就算那一瞬间击中,也很难一次性彻底摧毁。我们本来就没指望一次成功。”
话是这么说,失落依旧沉甸甸压在莱伊尔心上。她以为只要靠近、只要出手,就能斩断那条纠缠无数轮回的锁链,可到头来,只是给对方敲响了警钟。教廷一定会立刻收紧所有防线,搜捕会铺得更广、更密。
包扎完毕,两人没有在这里久留。这个岩凹只是临时藏身,一旦猎犬循着血迹追踪过来,就再也走不掉。莱伊尔扶着莉斯缇娅,借着浓密树丛的掩护,往伐木营地迂回。她们避开所有兽道,专挑乱石与荆棘丛生的地方走,刻意打乱留下的痕迹。
一路上都很安静。远处城镇方向,此起彼伏的钟声还在飘过来,混杂着教士的呼喊。教廷已经动员起来,一张巨大的猎网,正在城郊与山林之间缓缓铺开。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接近后半夜。
棚子里依旧是熟悉的松针气息,可此刻,这片曾经让人觉得安稳的角落,再也无法让人彻底放下戒备。莉斯缇娅一坐下,就靠着木柱闭目休息,脸色苍白。莱伊尔生起火堆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压下去。火光在这种时候,无异于直接暴露位置。
莱伊尔把薄毯盖在莉斯缇娅身上,然后独自走到棚口,望向城镇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看见大教堂那片灯火,像一团悬在黑暗里的毒火。
【他们知道有人闯入了圣骸密室。知道魂锚受到了攻击。】
接下来的几天,山林不再安宁。
清晨,莱伊尔远远就听见猎犬的吠叫,断断续续从林子外围传进来。教廷的巡搜队已经进入林区,分成小队,带着寻踪教士,一寸一寸地排查。她们只能把棚子里所有痕迹清理干净,转移到更深、更崎岖的山坳里。
莉斯缇娅的伤口恢复得很慢。每当她动用力量,肩头就会传来刺痛,动作也跟着受限。
大多数时候,由莱伊尔负责警戒,探查四周动静,分辨远处传来的马蹄、犬吠、人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承担起守卫的角色。没有圣剑,没有圣辉加持,依靠的只是灵魂深处沉淀下来的战场直觉。她学会分辨不同的脚步声,从风声里捕捉陌生气息,在枝叶晃动之间判断是不是有人潜伏。一旦察觉到危险,就悄悄返回,把莉斯缇娅带到更隐蔽的地方。
她们像两只被驱赶的野兽,不断迁徙。
有时候,她们就趴在潮湿的岩石缝隙里,看着巡搜队从下方走过。教士手持圣杖,杖尖流转微光,猎犬不停嗅探,焦躁地来回打转。距离最近的一次,一名教士就站在她们藏身的岩石上方,圣力扫过这片区域。
莱伊尔屏住呼吸,将气息压到极致,一只手悄悄护在莉斯缇娅身前。直到那支队伍走远,周围重新归于安静,她才敢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
莉斯缇娅看在眼里。
莱伊尔不再像从前那样急于证明自己,也不再因为身体的滞涩而轻易烦躁。她已经接受了这副躯体的局限,懂得取舍,懂得隐忍,懂得在没有力量的时候,依靠观察与耐心活下去。
那些属于勇者的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起来。
“你做得很好。”
一次短暂休整的时候,莉斯缇娅轻声说。
莱伊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如果是从前,我会直接冲出去。”
“那正是他们希望看见的。”
莉斯缇娅微微弯了弯唇角,
“勇者的宿命,就是迎着敌人的锋芒而上。这一次,你学会避开。这本身,就是挣脱轮回的一步。”
这句话让莱伊尔沉默很久。
轮回不只是魂锚的牵引,也是刻在她本能里的选择。每一次,她都会走向战场,直面强敌,耗尽一切,然后迎来失败。如果她永远只会向前冲锋,就算毁掉魂锚,她或许依旧会落入相似的结局。
她们一边躲避搜捕,一边复盘圣骸密室里的战斗。
莉斯缇娅在树皮上重新绘制地下通道,把新出现的守卫、新增的预警法阵、石门附近的增援路线一一标记。魂锚受损之后,教廷一定会加强密室周边的防护,甚至可能调整整个地下层的布局。想要再次靠近,难度会比之前高出数倍。
“他们不会一直把重兵钉在那里。”
莉斯缇娅分析,
“如果长时间没有动静,他们会慢慢放松警惕。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靠近城郊。”
莱伊尔点头。她们需要等待,等待这次风暴稍微平息,等待教廷认定入侵者已经逃离这片区域。
等待的日子,充满紧绷。
白天,她们轮流警戒,不敢同时入睡。夜里,只要有风吹动树枝,莱伊尔就会立刻惊醒,起身探查。莉斯缇娅大多时候在闭目养伤,偶尔会拿出那些羊皮残稿,借着林间微弱的光线阅读。她很少说话,可只要莱伊尔回头,总能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安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牵挂。
有一天傍晚,危机暂时远去。夕阳穿过云层,把整片山林染成柔和的橘色。她们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看着远处起伏的林海。
“如果下一次,我们还是失败呢?”
莱伊尔忽然开口。
这个问题,她藏了很久。
莉斯缇娅看向她,目光平静。
“那就再找机会。只要你还没有被抓回大教堂,只要魂锚没有彻底修复,就还有希望。轮回不是一击就能打破的枷锁,它缠绕了太久。”
“可如果我被抓住。”
莱伊尔声音放得更轻,
“他们会重新清洗我的记忆,让我再次踏上战场。到那时,我会忘记你。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莉斯缇娅沉默片刻。
“我会记得。无论轮回重复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她看向莉斯缇娅,撞进对方深邃的眼底。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所有潜藏的、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轻轻颤动。
莱伊尔先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青石缝隙里长出的小草,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她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色很快降临。莱伊尔起身,走到高处,负责今晚的警戒。莉斯缇娅留在青石旁边,安静地整理工具与药粉。
偶尔,莱伊尔回头,都能看见那个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稳稳地待在那里。
猎网依旧在山林之外游荡,危机没有消失,追兵随时可能出现。她们依旧需要躲藏,需要忍耐,需要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莱伊尔心里清楚。
无论还要躲避多久,无论前路还要面对多少陷阱与圣卫,她都不是独自在这片黑暗里往前走。
远处,隐约又传来一阵猎犬的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