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命运螺旋

作者:行之者 更新时间:2026/11/9 22:56:48 字数:4618

琉璃灯在橡木桌上投下暖黄光晕,四只酒杯相碰的脆响惊动了窗外的夜风。这是修远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布尔各仰脖饮尽杯中酒酿,什维夫人正往琴勒盘里添第三块苹果派,少女清脆的笑声裹挟着奶油香气,在壁炉火星里噼啪绽放。

几个月内琴勒交了挺多朋友,基本是来学堂上学的幼儿,也有一些周围人家的同龄青年。大家都喜欢琴勒的活泼,精怪的个性,也为她以前受到的村民们的恶意打抱不平,那些关于她的异瞳的惊叹,都融化在孩子们的甜蜜的嬉闹中。琴勒欢快地讲着和朋友们一起玩的事情,同时也是在向修远炫耀。她还讲着和朋友去山上玩在树上发现了个奇怪的姐姐。

布尔各的锡制酒壶“咚“地砸在木纹上,醉意攀着老人泛红的脸颊:“要我说,你打算戴着这铁壳子进棺材?“

“早晚有一天会摘下来的吧。”修远敷衍。

浑浊的眼珠突然锐利如鹰隼,说道:“你并没有失去全部的情感吧,你还有恐惧,摘下头盔被人看到的恐惧。”

修远摩挲着陶杯边缘,葡萄汁在烛光里泛着血珀般的暗红。说着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讲过的自我认知,“师傅说恐惧会让心跳如擂鼓,但现在我心脏这里寂静得像口枯井。所以我并不‘害怕’摘下来,我认为我随时可以摘下来,可是,在身体里面更深层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在阻止我这样做。我只能假设是意识深处有一个“他”在命令我别这么做。但在没人的时候,我能摘下来。”

“嗝——“琴勒突然打个饱嗝撞碎了凝滞的空气,想打断这种对她来说没“味道”的话题,什维夫人手中的银叉立即在少女额头敲出轻响,“没规矩!”

“今晚留下。“布尔各手肘撑桌,微微站起凑近修远,炉光顺着皱纹沟壑蜿蜒,“等星星睡着,我来瞧瞧你的睡脸。”

“你这么说之后,我晚上应该就无法摘下来了。”

“矫情!不说这个了,今后有什么打算吗?难道你打算赚钱在这里买个住处,然后把琴勒接走两人过上幸福生活?”

“你在说什么啊,老东西!”

在听到“老东西”的时候,布尔各心碎了一地,躲到房间阴暗的角落里生闷气。

“尊老!”什维夫人再次用银叉敲琴勒的小脑袋,然后不耐烦地催布尔各回来,“快过来吧,琴勒知道错了!还有别再吹那破口琴了,把这里的气氛都弄伤感了!”

修远盯着杯子里的饮料,如同看着深红的大海,若有所思。

“打算......”

只有琴勒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好奇地盯着修远,但他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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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到了七公里外的城中的另一角,月光在褪色的圣徽上割出裂痕,一位白袍女牧师正打算回村。在总教堂拿到的救济粮,以及在所有住宅区挨家挨户讨来的食物,都放在一筐篮子里。

牧师把这一筐篮子放入马车中,叹气道:“忙了一天,也只有这些啊。”她跃上马背,骑马出城。

门口值班的卫兵色眯眯地说:“自从大战以后,很多职业放宽了限制,漂亮女人穿上各式各样的制服后没想到这么让人心动,嘿嘿。”

他的同事只是无奈地看着远方,不想理睬。他最近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她有一头梳得相当柔顺的紫发,相当瘦弱的体型,眼睛像孩子一样充满着对世界的好奇,脸上的表情时而忧郁,时而欢快,让人心生保护欲,最让他着迷的,是女孩那奇异的眼瞳。

他心想:【下次见到她,一定要表明心意!】

“我说啊,我们卫兵的活真他妈越来越多了。这个时代,城墙越来越没用,没有结界,一炸就炸塌了。现在国家拆了那么多墙,设置了这么多出入口,铺了相应的更多的路,为了通商,出入口是早晚开放的。人流多了,巡逻的次数也要增加,真想累死我们嘞!”

“闭嘴吧,吃公粮能吃饱就知足吧!我可不想因为你丢了这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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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湖边散步的红发女子,侧视着湖面,思考着什么。在身后默默跟随的男人双手插兜,月光在他暗金色的头发上流淌。

男人首先打破沉默:“要在什么时候开始做呢?”

女子走了一段路后才回答:“按他们这进度,大概在九月七日。”

“那天我该做什么呢?”

“用你的命保护我就行。”

“就行,吗?”

湖面忽然荡开涟漪,女子回过头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男人。

“做不到吗?”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弯腰鞠躬答应道:“我会恪守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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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顶塌陷成波浪状,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泥墙上布满孩童用手指刻画的歪斜划痕,偶尔能辨认出某个晴天画的太阳,如今被雨水冲刷成浑浊的泪痕。唯一的水井边沿长满滑腻青苔,轱辘转动时发出垂死病人般的呻吟,吊桶里晃荡的水永远浮着层灰膜。

铁匠铺的炭火熄了十年,炉膛里住着一窝瘸腿野狗。寡妇们聚集在村口石磨旁,把去年的橡子磨成带涩味的粗粉。风里飘着陈年腌菜坛漏出的酸腐气,混着病畜棚传来的腥臊——那头咳了三个月的母羊今晚将被宰杀,羊血要留给教堂当贡品。

村庄最高处矗立着白石砌成的教堂,彩窗上镶嵌的琉璃在暮色中流淌蜜色光芒。每天清晨有修士用银桶从十里外的山泉取水,冲洗镶嵌在门楣上的圣徒浮雕。钉着铜钉的橡木大门永远只开一掌宽,足够飘出烤鹅香气与管风琴声,却不够饥民伸手接住跌落的圣饼碎屑。

教堂地窖传出锁链声,据说是囚禁着“玷污圣泉的魔女“。但村民们都知道,那里囚禁着年轻的女人,男孩,供那些神职人员在这个极度贫穷,极度无聊的地方享受一些特殊的乐趣。村民们不敢去反抗,反而让受害者“自愿”去充当玩物,因为这样,才能得到教堂的一丁点好处。

这便是欧普瑞斯特村,一个因战争和自然灾害变得破败不堪的贫困村庄。而且,世界上还有数不尽的欧普瑞斯特村。

莉莉·柯林斯,这座教堂的三位牧师之一,也是这座城唯一的女牧师,昨晚从温沙城回来后,在深夜偷偷给村民分发粮食,但只能保证那些最贫困的家庭不被饿死。莉莉在床上为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苦恼着,为那些村民的未来苦思着。还没入眠,天便亮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教堂把形式上的仪式工作做完,便回家了。那个地方,多待一秒就令她反胃。

那两名和她一起外派过来的牧师,一开始在路上表现得和善,沉稳,到村里的教堂后,也很随和,对村民保持着热忱,但没过两天,他们的**便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村子里爆发。如果莉莉不姓“柯林斯”的话,恐怕也会成为他们的侵害对象。讽刺的是,就是因为姓“柯林斯”,莉莉才不需要专门训练就越级成为一位见习牧师。莉莉曾向大教堂告状,但大教堂并没有采取实质性措施,他父亲也只是派人在村里为她造了个严实的小房子。在这个村子里,莉莉唯一的乐趣便是在自己小屋里研究魔法了,一旦有所进展,便用在自己身上,魔法起效了,就去用来帮助村民。

【我这样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每次吃着教堂里储藏的食物,心里都会愧疚。国家不开仓济民,自然灾害不过去,光靠她去城市求助只能扬汤止沸。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有一个村民将会要么饿死,要么病死(大部分是因为营养不良)。

【我能像那些人渣一样什么都不用考虑就好了。】

她决定不再去城里募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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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勒一起来便是钻研书籍,词典。识字之后,她便打开了一扇新奇的大门,进入一个汇聚了无数作家心血的世界。以前逃到森林里时,需要每月父亲来亲自教写字认字,学习的进度很慢。后来“找茬”的来了,和他一起离开了那个不友好的地方,每天都接触着那个地方不可能见到的事物,而且在大城市里,她的眼睛也仅仅被思想更前沿的城里人当作是“罕见的”,也就是说,有比她的眼睛更奇特的东西。确实,城市居民见识的东西多了去了,光是在店铺的食物种类都比乡村丰富几十倍,但这不是最主要的。修远这样说过:

“是认知,因为城里的教育普遍化了,最贫困的家庭也能接受免费的教育。尽管教育根据社会阶层分为好几个类别,政府还是完成了扫除城市文盲的目标,这是前人争取的结果。”

起初,琴勒不理解这些话,也没多想,不过,世界确实被修远强行向她敞开了。琴勒不得不承认,修远是个比父亲更好的老师,他总是让琴勒自己学习,发现问题,感到痛苦,自己解决问题,再发现问题,痛苦——如此循环,修远也会从中适当点拨。从智性上的成长得到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这快感可能是痛苦,也可能是快乐。

现在她能自己阅读简单的童话——她最喜欢的书类。读布尔各的魔法课本还是太难,不过她能自己逐字逐句地查词典理解。布尔各曾自信地断言,不出两个月,在他的指导下,琴勒就能对魔法入门了。

“啊~不想看了!”琴勒学习了两小时放弃了,回到她原本的样子。一从专注的状态回归,她就会想到修远,想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肯定是些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就想到修远随时会离开这座城市。想到这里,琴勒不知怎么就会害怕,失落。

“哇怎么又想到她,别想啦别想啦,我的脑袋瓜!”琴勒双手抱头,摇头晃脑。

“你这丫头又在发什么疯,该吃午饭咯!”什维夫人开门,假装生气,声音却带着笑。

吃饭时,琴勒激动地问布尔各:

“老师,我会用风系魔法啦,看!”

窗户突然被撞开,一阵令人舒畅的风把布尔各快要到嘴里的汤吹到什维夫人的笑脸上。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赘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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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躺了多久了呢。不工作,不吃饭,在铺满稻草的窄床上躺了两天两夜,太阳再次照了进来,给这满是潮腐气味的房间带来点生机。

【不行了,得找点东西吃。】

求生意志催促着柳晏清下床,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小屋。

身上有两张面值5穆元的纸币,也是他这几个月剩下的全部的钱了。

艰难地走出臭烘烘的贫民窟,被熟人调侃着以为他要腐烂在屋子里。

他没力气回应,拖着饿垮了的身体前往广场。

透支的身体流出了最后的几滴汗,柳晏清的眼前闪过了人生走马灯。

“坏了,好像要见太奶了。”

被妈催着干活,在课上认真地听老师讲世界史,被女同学拒绝一起看电影,在大城市里迷路,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和爸吵了一架,还有钢板。

“好硬。”

“哈!?”

修远失足就要跌倒的时候,幸运地被一个路人扶住,倒在了路人的怀里。

修远抬头看着那人,无力地求助:

“求你了,给我点吃的。”

路人见状赶紧把篮子里的番茄给他吃。柳晏清狼吞虎咽,肠胃疯狂吸收着营养。路人很聪明,番茄不仅不会噎到饿坏了的人,还能补充人体最需要的水分。

修远又能苟活一阵,意识也渐渐恢复正常。眼前的陌生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打扮,应该是教堂里的神职人员。


“我活过来啦,谢谢你!”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伊戈伊斯坦的旨意。”

“你要收钱吗?”

“不,不用了。都说了,这是我的职责。”

“你真是个好人!”柳晏清想到了什么,激动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好人啊。”

莉莉这阵子已经接受过无数的感谢和称赞了,但这男人的言语却蕴含某种收敛和伤感。

“你还好吗?”她关心道。

“哦没事,没事!”柳晏清反过来问,“小姐,你看上去不像是出来买菜的,怎么提着一篮子菜啊。”

“这个......其实这些菜是善良的居民捐助的,我得放到马车上去,晚上回村子分给挨饿的村民。”

“噢!原来如此,您真是大善人呐!”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莉莉皱着眉头露出苦恼的神情,又回归正常,“我已经想过好多次放弃......好了好了,你没事了吧,那我就先行一步,我还要到西城区去募捐呢!”莉莉抖擞精神准备走了。

“啊?”柳晏清没听见她想放弃的一句,但看那表情也能猜出个大概,他回想起那个舍命救自己的同学,拿朋友和暗恋自己的人做实验的维尔,矛盾交加的思绪爆发出一股激情,使柳晏清按住莉莉的肩膀让其停下脚步。

“你干什......”

“我不是很会看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表里不一的家伙。但是,只有你在我将要失去意识几乎快死的时候来帮我,这不愿视而不见的心一定真的。为他人的生存而苦恼可是很高尚的事情,你已经超越那些傲慢的贵族和伪善者太多了,你才应该骄傲才对!别放弃啊小姐,你帮了我,我一定会靠自己好好活着,将来才能有机会报答你。那些被你救助的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莉莉觉得柳晏清的话不太符合他的穿着,应该是上层的知识分子被排挤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说得轻巧。】

心里在抗拒的莉莉,还是从这些灌注感情的话语中得到了些许鼓励。但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和柳晏清接触的第一句话:

“好硬。”

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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